●趙天
相思樹下
●趙天

1984年5月31日。某邊防團一連連長李相恩,帶領蒙古族戰士白乙拉騎馬沿邊境線巡邏,來到哈拉哈河邊。
哈拉哈河是一條季節性界河,平時河水很淺,只有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河水才會暴漲,形成滔滔巨流。李相恩和白乙拉必須渡過這條河,才能走完這次巡邏的最后1.5公里路程。當時河水舒緩,憑多年經驗,李相恩判斷,水位不超過1米。可他仍然不放心,牽著馬先下河探路,讓白乙拉緊隨其后。行至河中央時,李相恩突然發現河水越來越深,已接近胸口。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四面的山谷和腳下的大地似乎都在顫抖。
“不好,洪峰來了!”李相恩大叫一聲。話音剛落,咆哮的河水似兇惡的猛獸,向李相恩和白乙拉席卷而來。
危急關頭,李相恩回身緊緊抓住白乙拉。他知道,白乙拉是草原上長大的孩子,不會游泳。李相恩用力把白乙拉一次次托舉出水面,最后用盡全身力氣將白乙拉推上一個河中孤島。
白乙拉得救,李相恩卻由于過度疲勞,不幸被急流卷走……
李相恩被洪水卷走的這一天,正是他兒子李心兩周歲的生日。妻子郭鳳榮懷抱著孩子從千里之外趕來,在河邊整整佇立了3天3夜,一直呼喚著李相恩的名字,誰也勸不走,最終昏倒在河邊。
郭鳳榮是一家銀行的會計師,長得眉清目秀。3年前,當朋友把李相恩引見給郭鳳榮時,她一見鐘情。
第二年,李相恩和郭鳳榮走進婚姻殿堂。那是他們最快樂的一段日子。每天,郭鳳榮上班,李相恩把妻子送出家門,目送她遠去;快到下班時間,李相恩早早把可口的飯菜做好,等候妻子歸來。
蜜月轉眼即逝,李相恩依依不舍地告別妻子,返回邊防連隊。從此,他們只能鴻雁傳書,互訴衷腸。
不久后,他們的兒子出生。李相恩馬不停蹄地趕回家,抱著孩子親了又親。郭鳳榮讓丈夫給兒子起名,李相恩說:“就叫李心,代表我們一家人永遠心連著心!”
孩子一天天長大,李相恩卻一直沒有回來探親。本來約定,等兒子兩周歲那天,他們一家團聚,熱熱鬧鬧慶賀一下。可是這一天,李相恩卻永遠地離開了自己最愛的妻子、兒子。
料理完丈夫的后事,郭鳳榮擦干眼淚,登上了邊防一連的三角山哨所。這是一連管段的最高峰,站在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李相恩犧牲的河道。郭鳳榮在這里栽下一棵樟子松,流著淚說:“相恩,你看到了這棵樹,就如同看到了我。我一生一世等著你……”
星移斗轉,日月輪回,這棵樹開始了日復一日的守望。
又是一年桃花紅。李相恩失蹤一周年的日子到了,那一天,郭鳳榮早早地來到哈拉哈河邊,流著淚和丈夫說著心里話。
部隊的官兵也趕來了,郭鳳榮擦干眼淚,招呼大家:“讓我和你們一起,再走一走相恩曾經走過的巡邏路吧!”此后,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情景,每年都會出現一次,一直延續下來。
李相恩犧牲那年,郭鳳榮只有28歲,有人勸她重新組建家庭。郭鳳榮婉拒了,說:“我的心都給了相恩,怎能再容下別人?”
讓郭鳳榮欣慰的是,兒子李心一直非常聽話,后來以優異成績考入南昌大學。
1998年隆冬的一天早晨,郭鳳榮像往常一樣趕往銀行上班。途中突然感到腹部疼痛難忍,在好心路人的攙扶下來到醫院就診。經診斷,郭鳳榮患了膽管癌。醫生悄悄告訴她的親人,病人的存活期最多兩年。然而她的生命極限卻出乎專家預料。這奇跡來源于她對孩子的愛,更來自于兒子李心對母親的反哺之情。
2006年,大學畢業的李心,顧不上找工作,陪著母親四處求醫。等母親的病情稍微穩定下來,李心才在南京某外資企業找到一個職位,邊工作邊賺錢為母親治病。
2010年夏,李心陪媽媽來到北京,進行第三次手術。這一次,郭鳳榮沒能逃過生命的劫難。她知道屬于自己的時間不多了,決定放棄治療,回到家鄉。
她主動提出讓兒子給丈夫原來所在部隊的領導打電話,說想見他們一面。邊防團領導如約而至,看到病榻上的郭鳳榮,忍不住潸然淚下,拉著她的手說:“嫂子,我們沒有照顧好您,讓您受苦了。有什么需要我們做的盡管說,我們一定盡力!”
郭鳳榮吐出的話讓在場的人大吃一驚,她要立遺囑,內容只有一條:她去世后,請求邊防團把她的骨灰撒進界河,撒在她丈夫失蹤的地方,永遠陪伴丈夫。這是郭鳳榮26年來向部隊提出的唯一要求。
郭鳳榮走了,走得很安詳。
2010年9月26日上午,天幕低垂,星雨點點。某邊防團官兵人人佩戴著白花,佇立在界河邊,隨著凄婉的哀樂,郭鳳榮的骨灰撒向界河,她與丈夫實現了永恒牽手。
(摘自中國軍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