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柯藍：用戀人的名字繼續活著

王樹人

提起作家“唐一正”，別說文學愛好者，就是在作家圈內，也是很少有人知道的。但若提起“柯藍”，文學愛好者肯定會十分熟悉。

20世紀五六十年代，柯藍與周立波、康濯、蔣牧良并稱湖南省文學界四大巨頭。成名作《早霞短笛》散文詩為20世紀50年代的青年爭相傳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后，他撰寫了中國文學史上第一部用章回體描述抗日戰爭的長篇小說《洋鐵桶的故事》，得到毛澤東的贊揚；撰寫了中國唯一一部反映延安大生產運動的中篇小說《紅旗呼啦啦飄》；劇本《鐵窗烈火》獲首屆電影百花獎。他的散文《空谷回聲》被改編成電影《黃土地》，獲國際大獎。

其實，“唐一正”就是“柯藍”。“柯藍”是唐一正的初戀情人的名字。那么，唐一正因何要改用戀人的姓名呢？

唐一正，1920年生于湖南長沙縣。1937年肄業于湖南第一師范時，由毛澤東的老師、奉命回長沙組建八路軍駐湘辦事處的徐特立介紹，17歲的唐一正和他的二姐夫一起前往延安。到了西安后，因當時延安急缺音樂人才，故相關負責人就讓他“懂音樂”的二姐夫去了延安，卻要唐一正去山西抗日。就這樣，1937年10月，唐一正來到山西參加八路軍115師，后被編入了學兵隊。

不多久，學兵隊的大隊長在日本飛機的輪番轟炸中負傷，唐一正奉命護送大隊長來到前方醫院。當時的唐一正一定不會想到，他的人生中最美好，卻又最悲凄的一段經歷即將上演。

來到醫院，一個個子高挑戴著口罩的女護士連忙為大隊長做了緊急檢查，并吩咐醫院的人搶救。因為大隊長重傷昏迷不醒，唐一正就沒有回去，勞累之下一頭倒在窯洞外的石階上睡著了。到第二天黃昏，那個女護士過來了，這回她沒有戴口罩，漂亮得讓唐一正一時說不出話來。

柯藍后來回憶這個場景時寫到：

……我呆呆地望著她美麗的背影，此刻，我真是對她一見鐘情了。我連忙換下衣服，一碗飯也只吃了一半，便去找女護士了。

值班室很靜，簡單的小方桌上放了一盞手提的馬燈，微弱的燈光下，我詳細地詢問大隊長的病情。她說這里醫藥奇缺，大隊長只能讓他自己恢復，時間要長一些。接著她就介紹了自己，原來她是一位南洋富商華僑的女兒，代表華僑聯合會贈送一大批貴重醫藥到八路軍總部。本來要回去的，由于戰爭交通斷絕只好留在醫院當護士。

我聽了她的經歷，更加動心，我應該好好地保護她。于是我便把我的經歷告訴了她，告訴她我愛好文學，將來一定要當作家，并對她不能再回去和父母團聚表示極大的同情，隨即用開藥方的紙寫了一句普希金的詩：假如生活欺騙了你，請你不要悲哀。她看了以后忽地涌出兩行眼淚。她說：想不到在異地他鄉遇到知心的人，她的確因為不能回到父母身邊而苦惱，但為了抗日救亡，她也愿意留下來。她轉身拿出一個掛包，從中取出一個精致的日記本，打開第一頁，上面寫了兩行字：路是從沒有路的地方走出來的——魯迅。只有在黑暗中，才更加感到光明的可貴——羅曼·羅蘭。落款寫著兩個大字：柯藍。

此刻，我真是瘋狂了，在戰爭中遇到這樣一位南洋華僑，這是多么絕色的女子，她使我瘋狂。愛情使我瘋狂。我和柯藍墜入愛河。

……在醫院轉移的第二天下起大雨，我們把傷病員很快安頓好，因為村子小，窯洞不夠分配，我和柯藍沒有地方住。我想今晚只好站在窯洞外聽雨了。不料柯藍轉了一會回來說：走！有地方睡了。她把我帶到一大堆麥稈垛邊，一彎腰鉆了進去。原來她已在這里挖空了一個大洞。她坐下來問我：“認識幾天了，還沒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 “唐一正，唐朝的唐，一是一，正確的正。”我抓著她的手，在她的手心上寫著。

……她聽了從背包里取出一個筆記本，本子里夾著一張三寸大的照片，是她在一所外國護士學校拍的。“這張照片，我一直珍藏著，現在送給你了。”我連忙把照片接過來，藏在懷里，生怕別人看見。

……于是我說：“我們再也不分開了，我們將來一定要去延安！”她也點了點頭：“反正我跟父母親人都失去了聯系，我只我一個人，我就跟你吧！”她伸出手來，緊緊地擁抱著我，兩眼充滿淚水。

為了能同柯藍在一起，唐一正想留在醫院，但沒有被批準，只好回學兵隊。已經醒過來的大隊長對唐一正說：“等我養好傷回學兵隊，一定保證把柯藍帶回給你。”在唐一正回學兵隊時，柯藍依依不舍地送了一程又一程。

然而，45天后，大隊長傷愈回到了學兵隊，卻沒把柯藍帶來。

就在上個月掩護傷病員防空、最后撤離時，柯藍慘遭敵機機槍掃射，全身中了八顆子彈，不幸犧牲，臨死前，她還掙扎著大喊唐一正的名字。

大隊長把柯藍的一個小筆記本交給了唐一正，說：“她的英勇和舍己救人，太叫人感動了。后來在清理她的遺物時，看到她這個筆記本上寫了你的名字，我就帶來了。”

唐一正嚎啕大哭。

那段日子里，唐一正常常一個人發呆。后來，唐一正被批準前往延安。1938年在延安加入中國共產黨。隨后進入陜北公學和魯迅藝術學院第二期文學系學習，畢業后在陜甘寧邊區文化協會和《邊區群眾報》擔任記者、主編。直到1939年，為了平息心頭的悲痛，表達對柯藍真誠的愛，唐一正向組織正式申請并被批準改名為“柯藍”。

從那以后，在60多年的文學生涯中，唐一正發表的近千萬字的文學作品上，署的都是“柯藍”這個名字，以至于一些讀者根本不知道“唐一正”，更不曉得這個名字背后催人淚下的愛情故事。

新中國成立后，柯藍曾任上海《勞動報》主編、湖南省文化局副局長等職，并發表了一系列有影響力的作品。柯藍在接受某報記者采訪時曾肯定和堅毅地說：“柯藍一直都在，我用她的名字繼續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