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瑋江蘇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
淺析日本古典戲劇《殉情天網島》之主題“女人的義理”
宋明瑋
江蘇師范大學外國語學院
摘要:“義理與人情”是日本古典凈瑠璃戲劇大師近松門社會劇中典型的架構。在其社會悲劇的最高杰作《殉情天網島》中,人物間錯綜糾結的“義理與人情”尤為沖突。而這部作品又與以往單純描寫男女主人的殉情故事大有不同,劇中兩位女主人公之間的“女人的義理”成為嶄新的看點,不僅深深地吸引了觀眾,同時也引發了觀眾的諸多思索和困惑。因此,解讀這部作品,首先要明確近松門作品中最基本的“義理與人情”之概念,在此基礎上,梳理該劇中“女人的義理”在作品中所呈現的具體形式,探討并分析其內涵與實質,才是理解這部作品的關鍵,對于深刻透徹地理解作品有著十分重要的意義。
關鍵詞:近松門凈瑠璃殉情劇“女人的義理”
“凈瑠璃”是日本古典戲劇形式,凈琉璃本是在城市文化的興盛背景下產生的戲曲文學劇本,它產生于庶民階層之中,是最能反映庶民的生活狀況、表現出強烈的庶民生活意識的文學作品。近松門左衛門(1653—1724),是身兼江戶時代兩大大眾戲曲“凈瑠璃”“歌舞伎”的劇作家。近代大文豪坪內逍遙在一篇題為《近松·莎士比亞·易卜生的比較》的論文中,將近松門稱為“日本莎翁”。
《殉情天網島》創作于近松去世前四年,是其社會悲劇中最為成熟的作品。這部作品主要講述了大阪天滿御前町的紙鋪老板治兵衛作為有婦之夫,和曽根崎新地的紀伊國屋藝妓小春產生了感情,交往甚密,計劃著要與其殉情。妻子阿三得知后,給小春去信請求她不要斷送自己丈夫的性命,小春應允后違心地斷絕了和治兵衛的關系。幾天后,傳來商人太兵衛要強行買走小春的謠言,治兵衛得知后傷心不已,淚水漣漣。此時,妻子阿三向丈夫治兵衛說明,小春的“變心”是自己寫信要求小春所為,并擔心小春不愿被賣給太兵衛而做好了自殺的準備,表明不救小春,于“女人的義理”所不容,當即準備錢財催促丈夫給小春贖身,卻被趕來的娘舅五左衛門阻止將阿三強行帶回了娘家。不久,走投無路的治兵衛和小春在天網島的大長寺雙雙殉情。臨死前,小春懇求治兵衛,“為了對阿三的義理,你我不能死在一處”。這部殉情劇將近松悲劇推向了日本近世悲劇的最高峰,為日本悲劇史寫下重要的一頁。
凈瑠璃本是在城市文化的興盛背景下產生的戲曲文學劇本,而代表町人文化之一的近松門左衛門的曲藝主題就是反映“町人”(即庶民)社會生活及商業活動,描述義理與人情的對立和矛盾。“義理”一詞起源于中國,傳入日本之后,不斷發生變化。因此,在不同的歷史時期,其意義、內涵及范疇亦不盡相同。
井原西鶴在《武家義理物語》中曾經反復提到義理,其中的義理反映武士思想及行為準則,進而滲透到町人社會的倫理道德觀念及商業活動規范之中,義理的意義、內涵更加復雜,并逐漸演變為日本平民階層的普遍的倫理道德觀念,尤其是“世間最可悲者莫過于義理”“借錢還債之義理”“處世之義理”等等。瀧澤馬琴(1767—1842)在傳奇小說《椿說弓張月》中說:“苦于心者浮世之義理也。”義理開始被習俗化,其內涵中開始出現了負面的、被否定的涵義,這一思想和井原西鶴的“世間最可悲者莫過于義理”“無奈而用以義理”及“為義理所迫”如出一轍。近松門則認為義理是被強制的外在的道德規范,例如法律上的道德規范,與人內心世界的人情是相互沖突的,是不得已而為之。由此可見,町人社會“義理”的主要內涵是指道德規范、社會責任與義務等外在約束力。已漸漸偏離了它的本義“人應該履行的正確的道理”,而是由于封建制的強化而逐漸被形式化,變成一種固定的理念,漸漸加入了非人性化的要素,成為壓制人情的強大力
量,成了悲劇發生的根源。
在《殉情天網島》中,“義理與人情”的沖突表現得最為突出。治兵衛苦于對小春和妻子的情與義理的沖突,小春苦于對治兵衛的情和對治兵衛之妻的義理沖突,治兵衛之妻苦于對丈夫的情和對小春的義理沖突。劇中治兵衛對于妻子的“義理”,是普遍意義的“義理”觀念,是道德、責任和義務。而藝妓小春和治兵衛之妻阿三之間的“義理”卻是一種特殊的“義理”,是貫穿于《殉情天網島》整部作品中的一個嶄新的主題——“女人的義理”。這一新的視角給作品增添了一分新鮮感,使之不同于以往通過男女主人公的殉情故事來吸引觀眾的殉情劇,而是以“女人的義理”這個主題把觀眾的視線吸引到兩位女主人公身上,同時,也引發了觀眾的諸多思索和困惑。劇中兩處提到“女人的義理”,第一次是在作品的中卷,治兵衛的妻子阿三得知和自己丈夫有殉情之約的藝妓小春因不甘被強行賣給富商太兵衛而準備自殺時,非常擔心,她對丈夫說:“不救小春,于女人的義理不容。”并且準備錢財催促丈夫去為小春贖身。為了湊夠贖金,甚至拿出了自己最珍貴的和服準備典當。第二次是在劇末,走投無路的治兵衛和小春在天網島殉情自殺前,小春懇求治兵衛“為了對阿三的義理,你我不能死在一處”。作為妻子,阿三內心深處對藝妓小春的自然感情應該是憎恨,又怎么會擔心她的處境,甚至于打算犧牲自己去挽救她呢?作為沒有人身自由的藝妓小春,唯一能夠追求的幸福就是和自己心愛的人殉情,“從沒能完成的戀愛,向永恒之戀飛躍”。而她卻為了阿三,放棄了這唯一的幸福,選擇了和自己心愛的人死在別處。依循常情,兩位女主人公的行為著實讓人難以理解,而支持并促使她們做出這些行為的則是劇中反復提到的“女人的義理”。因此,只有明確了劇中“女人的義理”其實質內涵,才能夠洞悉女主人公的內心世界,找到理解她們行為方式的鑰匙。
町人時代,在普遍的倫理道德觀念之上,“義理”的意義、內涵進一步擴大,如“違背契約而破義理,破義理者無佛神守護”。其中的義理是指相互之間的互守信約關系,遵守信約即成就義理,反之則不被世俗所容許。
阿三和小春,作為治兵衛的妻子與情人,表面看來是對立的立場,對立的關系。而介于她們之間的“大阪商人紙鋪老板治兵衛”,卻使得她們擁有著相同的感情,相同的目的,甚至擁有相同的價值觀。阿三在察覺丈夫有殉情的打算后曾給小春去信:“治兵衛的性命就拜托你了。”小春聽從她的勸說,是由于她和阿三一樣擁有相同的感情,不愿自己心愛的人治兵衛喪失性命。阿三在信中只是請求她要挽救治兵衛的性命,而不是站在妻子的對立立場上要求她“還我丈夫”。阿三的目的,就是要保全治兵衛的生命,這也正是小春所愿,自然也就成為了她們共同的目的。這樣,我們就可以理解劇中作為妻子的阿三傾其所有對藝妓小春出手相救的一幕了。因為在阿三的心目中,小春不再是藝妓小春,而是聽從了自己的勸說并信守諾言的小春,要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信守諾言的小春瀕臨絕境而置之不問,于“女人的義理”所不容。這不是從倫理道德上衍生而來的,而是源于阿三對信守諾言的小春的信賴。另外,作為商人的妻子,阿三自然也有著商人的價值觀。在營救小春的心情中,除了要報答小春對自己的信守諾言以外,在勸說丈夫時,她用的理由是“要保住男人的尊嚴”。為小春贖身,在阿三看來,是商人治兵衛和商人太兵衛之間的金錢較量。小春雖然身為藝妓,卻和阿三有著相同的價值觀。當太兵衛要強行買走她時,沒有人身自由的小春,決心犧牲自己的生命,來換取自己的戀人——紙鋪老板治兵衛作為商人的臉面。相同的感情,相同的目的,相同的價值觀,使得作為妻子和作為藝妓的不同立場不翼而飛,將阿三和小春之間的關系由對立轉變成為互守信約的信賴關系。而這種互守信約的“義理”在當時的町人社會,既是恩情,也是債務。
“恩”是債務,而且必須償還。對日本人來講,稱之為“恩”,一經接受,則是永久常存的債務。為報恩而積極獻身之時就是行有美德之始,日本人常說“人要償還萬分之一的義理也像登天一樣難”。但是如果經過努力行“義理”之德行后還是不能如數償還,無法面面俱到,那么往往只有選擇死作為最后的解決辦法。在《殉情天網島》這部作品中,阿三要報答小春聽從己言信守承諾之恩,小春則要報答阿三平等待己舍身相救之恩,但是無論她們做出怎樣的努力甚至犧牲,仍是百般委曲也無以得“全”。
近松門的殉情悲劇普遍追求的都是以“愛之死”的意境為其最高的審美境界。個人情感與社會責任無法調和,只能以悲劇來結束沖突,這是劇中對“義理”與人情產生糾葛的化解途徑。《殉情天網島》中的“網島”是地名,前面冠以“天”字,是取“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之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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