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穎華關海儀廣東外語外貿大學中文學院
白先勇創傷敘事論略
胡穎華關海儀
廣東外語外貿大學中文學院
摘要:臺灣作家白先勇年幼多病、歷史動蕩、家族衰微、性向確認和旅居海外這些人生經歷都讓他深深體會到了創傷的滋味。這一系列對創傷的體驗和認知成為了日后白先勇進行文學創作的養分,創傷敘事起到了情感宣泄和修復創傷的作用,構成了獨特的創傷文化。其中,創傷小說成為集體創傷記憶的載體,再現了戰爭、身份歧視等集體共同擁有的創傷經歷,成為現代文學藝術中的經典。
關鍵詞:創傷敘事創傷性經歷白先勇
白先勇一生跌宕起伏,他出生名門卻因歷史動蕩、家族衰微、年幼多病、同性戀身份和海外留學這些人生經歷讓他深深體會到了為世所遺、歷史滄桑、人生無常、被放逐和身份認同困難。這一系列對創傷的體驗和認知成為日后白先勇進行文學創作的養分,成為他小說中創傷性敘事的根源。白先勇小說的創傷敘事是他在遭遇現實困厄和精神磨難后的真誠的心靈告白。也只有通過真誠的心靈告白,心靈的創傷才能得到醫治。從這個意義上說,創傷敘事是對創傷的撫慰和治療,因為“生命通過藝術而自救”。
(一)年幼多?。骸氨蝗宿饤墸瑸槭浪z”
白先勇出生于貴族之家,父親白崇禧是國民黨高級將領,母親馬佩璋是官家大小姐。貴族的血統和優裕的生活本該注定著他人生的一帆風順、無憂無慮??墒牵昙o輕輕的白先勇卻患上了肺病。在那個談癆色變的年代,白先勇被單獨隔離在一幢小房子里,過上了與世隔絕的生活。他孤零零地躺在床上養病,偷偷窺探外面的歡聲笑語。白先勇自己回憶這段生活時,感傷地寫道:我在山坡的小屋里,悄悄掀起窗簾,窺見園中大千世界,一片繁華,自己的哥姊,堂表弟兄,也穿插其間,個個喜氣洋洋。一霎時,一陣被人摒棄,為世所遺的悲憤兜上心頭,禁不住痛哭起來。①繁華與孤寂的強烈反差,使得白先勇年幼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種“被人摒棄,為世所遺”的悲憤感。雖說這時他對人生和世界的認識仍停留在混沌的階段,但這段生病的創傷經歷便使他的人生觀和世界觀形成了雛形。
(二)歷史動蕩:歷史滄桑感
白先勇出生時正值抗日戰爭的爆發,持續八年的抗日戰爭,接著又是四年國共內戰。他的童年便是在烽火連天的戰爭歲月里度過的。白先勇隨同母親在廣西老家,躲空襲、跑防空洞已經成為“家常便飯”。湘桂大撤退和國共內戰爆發后,白先勇舉家遷移,輾轉各地,先后在重慶、南京、上海、香港等地居住。白先勇回憶時說:
我重回“人間”之后,就碰到一連串的動亂,隨著家人的遷徙,從上海到廣州到香港再到臺灣。你知道,青少年每到一個新環境,總會產生適應的問題。而且當時我在語言上也不適應,一下子是上海話,一下子是廣東話,一下子是臺灣話,令我更感覺無所適從,到處都自覺out of place。②276
動蕩不安的時局和“逃亡”式的生活對白先勇產生了強烈的心理沖擊和創傷,在被遺棄感的基礎上又產生了揮之不去的歷史滄桑感和不安定感。
在大陸的時候,白崇禧得勢,白氏家族力量雄厚??墒钱敵吠说脚_灣后,家族勢力每況愈下,軍事力量與政治地位不復存在。白先勇無疑也感覺到了家族的衰微:“我剛到臺灣時,看看新居,肚里不禁納罕:哎喲,怎么住進一個小茅屋子里去!”②273-274白先勇親眼目睹了家族的破敗、人事的迅速變幻。這種創傷在他心中刻下深深的“人生變幻無?!钡睦佑。何液苄〉臅r候,對世界就有一種“無?!钡母杏X,感到世界上一切東西,有一天都會凋零。人世之間,事與物,都有毀滅的一天。③
(三)性向確認:青春鳥的放逐感
青少年時期,白先勇就朦朦朧朧地感覺到自身性取向的與眾不同——確認自己是個同性戀者。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臺灣社會正處于“白色恐怖”時期,民眾對“民主”“自由”等字眼噤若寒蟬,同性戀被看做是有傷風化,同性戀者在社會上被排擠、被歧視、被驅逐、被壓迫,背負上違反傳統倫理道德的罵名。作為一個剛剛成年的大學生,白先勇認同了自己的同性戀身份,便要承受巨大的無形的社會壓力。
“我感覺到自己與眾不同,還覺得是一種驕傲,有不隨俗、跟別人的命運不一樣的感覺。我想我跟很多人不同,有些人有同性戀的問題,因為社會壓力,覺得難以啟齒,抬不起頭來。但同性戀對我來說,造成我很大的叛逆性,這個是蠻重要的一點”。④
雖然白先勇坦承自己以同性戀身份為驕傲,不認為是羞恥,但社會的壓力還是客觀存在的,并且這種鋪天蓋地的壓力促使著白先勇對同性戀群體被放逐的生存境遇和創傷體驗進行思考。
(一)離家去國之傷
《臺北人》可以說是“一部民國史”,⑤里面的人物都與國民政府撤退臺灣這段憂患重重的歷史有關。他們都是當年跟隨國民政府從大陸撤退到臺灣并在臺灣定居下來的,其間與至親至愛的分離、與故土的割裂、與本土文化的格格不入等等經歷都使得他們飽受創傷。這就注定著這一代人,無論是上層貴族、軍官、知識分子、商人,還是下層的舞女、士兵、仆人,都背負著一段沉重的斬不斷的記憶,而這些創傷的記憶又深刻地影響著他們的現實生活。
《游園驚夢》里的錢夫人是這群飽受動蕩離亂之傷的“臺北人”的代表。作為曾經的將軍夫人,曾經的南京名角,錢夫人本來有著大好的青春年華,技壓群芳的歌喉,享之不盡的榮華富貴,大將軍的恩寵,可是在經歷了遷徙臺灣、錢將軍離世的創傷之后,好景不再。她的舊相識賴夫人和竇夫人都在臺北混得如魚得水,唯獨錢夫人像沒了根的野草,獨自棲居在冷清的南部。離開那片故土后,她的心境是孤苦的,不然怎會覺得“剛去紅玫瑰做的頭發風一吹就亂了”,“身上那件墨綠杭綢的旗袍顏色不對勁兒”,“臺灣的衣料哪里及得上大陸貨那么細致柔熟”,“嗓子啞了”。⑥面對著竇公館里奢華設宴的排場,錢夫人腦海里浮現的卻是那時在南京梅園新村的公館幫桂枝香過三十歲生日酒的場面,揮之不去,歷歷在目?!稓q除》里的賴鳴升經歷國軍撤退后依然沉湎在過去戰場上的光輝事跡中。他的境遇令人悲憫,從前在大陸時是國民黨長官,撤退到臺灣后不受重用,拿了退役金之后還被花蓮的山地女人騙得精光,只能借酒澆愁。
(二)時間流逝之傷
《永遠的尹雪艷》作為《臺北人》的開篇之作是有特殊意義的——“尹雪艷總也不老”。“尹雪艷永遠是尹雪艷,在臺北仍舊穿著她那一身蟬翼紗的素白旗袍”,⑦作為上海百樂門曾經紅遍半邊天的舞女,到了臺灣之后依然大紅大紫,“公館門前的車馬未曾斷過”,追求她的男人都排著隊來討好她。盡管離開了曾經扎根的大上海,歷盡滄桑往事,尹雪艷卻毫發未損,不因世事變遷而變化,而是冷眼旁觀著人世的變幻?!耙┢G站在一旁,叼著金嘴子的三個九,徐徐地噴著煙圈,以悲天憫人的眼光看著她這一群得意的、失意的、老年的、壯年的、曾經叱咤風云的、曾經風華絕代的客人們,狂熱地互相廝殺,相互宰割”。尹雪艷就像個超脫世俗的精靈,見證著人世間所謂美人和英雄長存的神話一一破滅。在《金大班的最后一夜》里,無情的歲月把從前上海百樂門的玉觀音金兆麗變成了如今臺北夜巴黎年過四十的金大班??吹饺西祺熳兂闪孙L光的老板娘,她只能感慨自己多走了二十年的遠路。在風月場打滾了二十多年,曾經心高氣傲拒絕了千年大金龜潘金榮的追求,如今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個小靠山。因為,她不再是曾經風光一時的金兆麗了,“四十歲的女人不能等。四十歲的女人沒工夫談戀愛。四十歲的女人連真正的男人都可以不要了”。⑧《國葬》里的秦義方年輕時曾是李浩然將軍最信任的副官,跟隨李將軍“從廣州打到了山海關,幾十年間,什么大風大險,都還不是他秦義方陪著他度過去的”,⑨怎么說也是威風過的。往事終究是往事,幾十年過去了,他變成白發蒼蒼、不中用的老侍從了,被將軍攆出門,就連少爺見到他也像陌路人一樣。
(三)畸戀放逐之傷
《孽子》里以阿青的視覺展現了同性戀者被放逐并追尋自我的故事。阿青與管理員趙武勝發生淫猥行為后,經歷了被學校放逐,被父親放逐,被社會放逐的辛酸歷程。學校勒令其退學,父親拿著槍罵道“畜生!畜生!”把他逐出了家門,社會對他這種人更是不提供任何容身之處。為了生計,他只能淪為娼妓,躲藏在新公園的那個黑暗王國里。放逐對于阿青來說仿佛是無可逃脫的命運:“母親一輩子都在逃亡、流浪、追尋,最后癱瘓在這張堆塞滿了發著汗臭的棉被的床上,罩在烏黑的帳子里,染上了一身的毒,在等死。我畢竟也是她這具滿載著罪孽,染上了惡疾的身體的骨肉,我也步上了她的后塵,開始在逃亡,在流浪,在追尋了”。在這個黑暗王國里生存的都是被放逐的“青春鳥”:李青、小玉、吳敏、老鼠、阿鳳和龍子……被放逐的創傷使他們有著“一顆顆寂寞得發瘋發狂的心”,也促使著他們一生都在追尋:尋父、尋夢、尋愛。
(一)集體記憶的書寫
白先勇小說的創傷性敘事書寫了一代“流浪的中國人”⑩的集體記憶。1949年國民政府敗走大陸,一代人離鄉別井,寄身異地,或在臺灣尋找容身之處,或漂洋過海到歐美國家避難,成為了無根的流放者。他們一邊飽嘗流離失所的傷痛,一邊懷抱著重臨故土、與家人團圓的希冀。當時大部分遷臺作家尚未從流放的打擊中清醒過來,他們選擇逃避現實,盲目接受政府宣傳的“反攻復國”神話,所寫作品都是大團圓結局式的,拒絕描寫傷痛,與現實嚴重脫節。而白先勇恰恰反其道而行之,他繼承中國古代文人憂國憂民的傳統,主張還原現實,把歷史和人性說清楚,讓集體記憶得以記錄并鮮活地保存下來?!杜_北人》和《紐約客》都具有豐富的社會歷史內容,作者并沒有正面描寫重大的歷史事件,但是通過對人物的遭遇和內心獨白的描寫,成功刻畫出了“流浪的中國人”的眾生相,書寫了這段特殊時期的集體創傷記憶。這種創傷性敘事擔負著保存歷史真相、認識理解過去的任務。
(二)情感創傷的修復
白先勇小說對于集體創傷記憶的書寫,不僅僅在于交流和傳承記憶,更重要的目的是通過展示個別的創傷體驗,來達到宣泄情感和修復集體創傷的目的。創傷性敘事具有創傷重演和消解功能。“通過重復創傷體驗,記憶逐漸消解創傷的痕跡,自我逐步走出籠罩心靈的荒漠”。輥輯訛白先勇以寫實的手法反復描述“人類心靈的痛楚”,②276將人類痛苦的創傷遭遇和失敗的命運結局一再呈現在讀者面前。通過這種見證——傾聽的交流模式,賦予創傷體驗以特定
意義,幫助受創人群恢復與集體、世界的聯系,從而促使他們實現心理重建,達到修復創傷的效果。
(三)創傷文化的審美創造
從審美角度來看,白先勇小說的創傷性敘事具有創傷美學的特征。作者結合個人的創傷性體驗,對創傷進行深度的審美觀照和理性反思,挖掘出“創傷”的幽暗的美。白先勇善于運用烘托手法表現創傷人物與周圍環境的疏離;利用意識流手法來表現創傷人物的自我分裂和創傷思維的混亂;運用時空并置、敘事省略手法來表現非線性的創傷時間。對創傷的細致、獨到的描寫,體現出白先勇濃厚的悲憫情懷以及超越創傷的美學思想。
注釋
①白先勇.驀然回首[A]//白先勇自選集[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8:228.
②白先勇.第六只手指[M].香港:華漢文化事業出版社, 1988.
③劉俊.文學創作個人·家庭·歷史·傳統——訪白先勇[J].東方叢刊,2007.
④劉俊.白先勇答問[Z].
⑤王晉民.論白先勇的小說[A]//白先勇自選集[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8:9.
⑥白先勇.游園驚夢[A]//白先勇自選集[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8:192-205.
⑦白先勇.永遠的尹雪艷[A]//白先勇自選集[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8.
⑧白先勇.金大班的最后一夜[A]//白先勇自選集[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8:131.
⑨白先勇.國葬[A]//白先勇自選集[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8:220.
⑩白先勇.流浪的中國人[A]//白先勇自選集[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8:308.
輥輯訛多米尼克·拉卡普拉.書寫歷史,書寫創傷[M].2001.
參考文獻
[1]劉俊.悲憫情懷——白先勇評傳[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0.
[2]劉俊.情與美——白先勇傳[M].廣州:花城出版社, 2009.
[3]白先勇.白先勇自選集[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9.
[4]白先勇.孽子[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99.
[5]歐陽子.王謝堂前的燕子——臺北人的研析與索隱[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