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吳均的“籠云心”和“負霜骨”

彭勛商丘醫(yī)學高等?？茖W校

論吳均的“籠云心”和“負霜骨”

彭勛
商丘醫(yī)學高等專科學校

摘要：在宮體詩盛行的南朝齊梁之季，詩人吳均以其作品的清剛之氣和飄逸風姿別具一格，他的作品里既有建功邊塞的夢想，又有寒士不平的悲鳴，更有融入自然的自覺以及諷刺社會的奇思，本文將結合其生平思想簡述其不凡的文學成就。

關鍵詞：清拔《贈王桂陽》《與朱元思書》

南朝偏安中國南方，地域是很有限的，如荊州與襄陽已經(jīng)是它的邊鎮(zhèn)了，盡管地域狹小，但南朝一些擁有豪情壯志的文人，仍然心飛萬里，幻想著能在秦皇漢武時期的邊疆，策馬揚鞭、殺敵建功。所以在他們的作品里經(jīng)常會見到輪臺、祁連、龍城、馬邑這些前朝重要的邊塞，盡管他們從來沒有到過那。在南朝眾多的偽邊塞詩人中，作品寫得最意氣飛揚的便是吳均。

吳均，字叔庠，吳興故鄣人也，家世寒賤，但是年幼好學而且很有天賦。當時的文壇領袖沈約見到吳均的文章后，非常欣賞。天監(jiān)初年，著名詩人柳惲為吳興太守，特征召吳均擔任候補主簿，并經(jīng)常與他飲酒賦詩、游玩賞心。

梁建安王蕭偉為揚州刺史的時候，將吳均提拔為秘書長。蕭偉這個王爺很愛惜人才，積極向上推薦吳均，不久吳均被任命為奉朝請，正式步入京官的行列。

古代官制將春季對皇帝的朝見稱為“朝”，秋季的朝見稱為“請”。奉朝請者，即有參加朝會的資格。南朝常用此官來安置閑散官員，齊梁年間，獲得這個官稱的人，曾經(jīng)達到數(shù)百人。

擔任了這個閑職后，吳均不想白食俸祿，于是主動提出準備撰寫《齊春秋》。吳均花費心血，不久書稿寫成。但是，蕭衍看后不甚滿意。原因是吳均才思敏捷，據(jù)實而寫，一蹴而就，較少琢磨君主心思，其中一些細節(jié)，引起了蕭衍的不快。認為吳均做事過于獨斷專行，不會向上級請示匯報。于是以其書不實，派人向他詰問其中的幾個問題，吳均猝不及防，回答不夠圓滿。于是蕭衍下令將書稿燒毀，吳均也被免職。

沒過多久，梁武帝又啟用吳均撰寫《通史》，時間跨度從皇帝到齊朝。吳均后來只完成了本紀與列表，列傳沒有完成。吳均對于皇帝和從政的熱情，隨著第一本書的被銷毀，已經(jīng)蕩然無存了。留在吳均心底的是對皇帝反復無常的厭惡及對官場虛偽造作的抵觸。

一、壯志悲鳴

史書上稱吳均的詩歌作品“文體清拔有古氣”，當時引起很多人的仿效，謂為“吳均體”。所謂“清拔”就是清新脫俗，所謂有“古氣”就是其文學風格一反當時盛行的情色萎靡的文氣，而具有古詩一般慷慨悲涼的特性。

吳均官場受挫，自然心中郁郁不平，對統(tǒng)治上層充滿了不滿。蕭衍父子提倡宮體詩，講究聲色綺麗，吳均就反其道而行，鼓吹詩歌的古樸蒼勁。

吳均體的詩歌大致分為兩部分。

一部分是模仿漢代樂府詩中的“疆場建功”詩，如《胡無人行》：

劍頭利如芒，恒持照眼光。

鐵騎追驍虜，金羈討黠羌。

高秋八九月，胡地早風霜。

男兒不惜死，破膽與君嘗。

詩的前兩句寫了勇士的武器，那是一把寒光閃閃、鋒利無比的寶劍，這把寶劍其實象征了勇士的勇猛以及殺敵的決心。三四兩句寫了勇士的戰(zhàn)斗生活，敵人善戰(zhàn)而狡猾，但是勇士騎著配有金羈的鐵騎，所向無敵，將敵人紛紛打敗。五六兩句寫了戰(zhàn)爭環(huán)境的殘酷，由此來映襯勇士的悲涼慷慨的心境。最后兩句則刻畫了勇士的忠肝義膽，他要破開自己的肝膽讓人品嘗，以此來展示自己誓死報國的心志絕對是純真不二。通過詩歌，一位威嚴、雄武、真誠的義士形象生動展示在我們眼前，他所呈現(xiàn)出來的那種英雄的灑脫和熱情的血性，讓人欽佩而尊敬。

另一部分，則抒發(fā)了寒門微族展翅欲飛的胸襟抱負，以及被權貴壓制的不平之氣，和左思、鮑照相似。如《贈王桂陽》：

松生數(shù)寸時，遂為草所沒。未見籠云心，誰知負霜骨。

弱干可摧殘，纖莖易陵忽。何當數(shù)千尺，為君覆明月。

這首詩是寫給當時的桂陽郡太守王嶸的，是吳均的自薦詩。

前兩句寫出了松苗遭受的苦難，它身姿弱小，甚至受到了野草的欺負，被其掩蓋。后兩句寫了幼松的

胸襟和抱負，盡管別人看不到，但是它有一顆直上云霄的雄心和一副不懼霜雪的傲骨。五六兩句寫出了小松目前的困境，小松滿懷理想，但是現(xiàn)在枝干還很弱小，容易受到摧殘和打擊，所以小松需要庇護和照顧。吳均用小松來比喻目前自己的生活狀態(tài)，急需要工作和容身之地，希望王桂陽能幫助收留自己。一旦自己日后能出人頭地，自己就會像高大成才的松樹一樣，為王桂陽遮風擋雨，做出貢獻。

在這首詩里，作者以松樹自喻，表現(xiàn)出了自己高遠的理想和奮發(fā)有為的進取心。松樹意象其實透露出吳均的內(nèi)在品格：挺拔有力，不甘寂寞與平庸，努力向上。但是現(xiàn)實的黑暗，壓制了這種渴望。但正是在與殘酷現(xiàn)實的拼搏中，這種力量才顯得愈加珍貴與頑強。

二、山水清音

另外吳均還有一篇著名的散文《與朱元思書》：

風煙俱凈，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絕。水皆縹碧，千丈見底。游魚細石，直視無礙。急湍甚箭，猛浪若奔。夾岸高山，皆生寒樹。負勢競上，互相軒邈；爭高直指，千百成峰。泉水激石，泠泠作響；好鳥相鳴，嚶嚶成韻。蟬則千轉(zhuǎn)不窮，猿則百叫無絕。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jīng)綸世務者，窺谷忘反。橫柯上蔽，在晝猶昏；疏條交映，有時見日。

吳均筆下的山水瀟灑透徹。這塊天地，空氣清新，煙云潔白，湛藍青秀的天空和山峰融為一色，白練似的流水在山谷之間任意跳躍。河水透徹無比，從山峰下視都能一眼望穿，河中嬉戲的魚兒和河底五彩斑斕的石頭盡收眼中。此情此景，怎不讓人心曠神怡，產(chǎn)生一種放下所有世俗雜念，完全融入美，融入潔凈的沖動。

吳均筆下的山水全面細膩，有聲有色。林中的鳴鳥、聒蟬和哀猿全都納入他的筆端。地上被樹林遮蔽產(chǎn)生的暗影，以及枝頭上時隱時現(xiàn)的日頭，都被他敏感的眼睛所把握。在吳均營造的山水世界里，沒有一處不是美的，沒有一處不是值得歌頌的。

吳均筆下的山水動靜結合。那起伏不絕、綿延遠方的山丘，那負勢競上、直指蒼天的山峰，多么像志士仁人百折不撓、永不服輸?shù)倪M取之心。河中湍急的水流、如奔的猛浪，以及撞擊巖石鏗然作響的飛流，多么像豪杰之士澎湃的生命激情。

這種動態(tài)與激昂，很有大唐的氣勢，在脂粉氣息濃厚的六朝甚是少見。這種動態(tài)與激昂，既有憤慨，更多的是自信與灑脫。作者通過山水之美，抒發(fā)了自己熱愛自然，追求高潔的美好精神，同時也流露出對官場世俗和追求名利的藐視。

三、荒誕與諷刺

吳均飄逸非凡的藝術才華還表現(xiàn)在小說的創(chuàng)作上。吳均編撰了一本志怪小說集，名曰《續(xù)齊諧錄》。其中的《陽羨書生》一篇通過奇幻曲折的情節(jié)、荒誕詭異的筆法，展現(xiàn)出了吳均追求奇崛、標新立異的藝術主張。故事的大意如此：

陽羨人許彥，走在綏安山路上，遇到一個書生，十七八歲，臥在路旁，說腳痛，看見許彥擔著鵝籠，便請求進入鵝籠，讓許彥載自己一程。許彥以為是戲言，沒想到這書生神奇地鉆入鵝籠，而且許彥感覺鵝籠的分量一點沒變。

走了一段路，許彥在樹下休息，書生出籠對許彥說：“我略備薄宴表示感謝?！庇谑菚銖目谥型鲁鲆粋€銅盒子，盒子中有豐盛的珍饈美味。食物香美，世上罕見。酒過數(shù)巡，書生對許彥說：“我來時帶一個婦人，想請她出來?！痹S彥說：“很好。”書生于是從口中吐出一個女子，年約十五六，衣著華麗，美貌絕倫，三人一起飲酒。

不一會，書生醉酒而睡著了，女子偷偷對許彥說：“我雖然和書生是結發(fā)夫妻，但是感情不好。我偷偷帶一個男伴同行，現(xiàn)在喚他出來，請你替我保密?！庇谑桥訌目谥型鲁鲆粋€男子，有二十三四歲，接著女子便與男子一起喝酒。書生偶然動了一下；那女子急忙吐出一行障將那男子遮住，自己則和書生一起睡了。

余下的男子對許彥說：“其實我并不真心喜歡那個女子，我也暗中帶一個紅顏知己，現(xiàn)在我想見她，請你不要泄露?！痹S彥已經(jīng)看呆，只是連連稱好。那男子也從口中吐出一個女的，兩人一塊兒飲酒談笑。

聽書生有響動，男子說：“二人睡醒了。”取所吐女子還入口中。不一會兒，婦人出來，趕緊吞了男子，和許彥對坐。然后書生起來，向許彥告別，然后吞了女子，把諸器皿納入口中，只獨留下一只大銅盤，對許彥說：“這個權當紀念吧！”

許彥在晉太元年間擔任蘭臺令史，曾用這個盤子款待過侍中張散，張散看盤子上的銘刻，這個盤子原來是永平三年（東漢明帝年號）制作的。

這個故事通過一段離奇的經(jīng)歷，集中展示了書生、女子和男子的互相欺騙和隱瞞，影射了當時官場的冷漠、虛偽與欺詐。具有很強的社會諷刺意義。

普通元年（520年），吳均去世，時年五十二歲。吳均確實是南朝的一位奇才，足可與唐初提倡風骨的陳子昂相比，但是因為耿介，遭到了統(tǒng)治者的打壓與拋棄，一生抑郁不得志。但天才豈可壓制，通過文字的傳遞，吳均被封存的巨大藝術創(chuàng)造力和蓬勃的藝術生命力，千百年后，仍然凜凜如有生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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