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曉蘭
論小說寫作中的“淡化”
◎蔣曉蘭
淡化是現代小說中常用的一種藝術技巧。小說中的淡化,有淡化人物、淡化情節、淡化環境等。下面對這幾種淡化分別作些簡單的介紹。
在傳統小說中,塑造人物形象是小說創作的中心課題。傳統小說的作家們總是調動各種手段為刻畫人物形象服務,力求塑造出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許多中外小說名著為我們塑造了栩栩如生而令人難忘的典型形象,如曹操、諸葛亮、孫悟空、豬八戒、嚴監生、林沖、武松、李逵、魯智深、林黛玉、薛寶釵、賈寶玉、王熙鳳、阿Q、安娜·卡列尼娜、葛朗臺、于連等。這些人物都具有豐富復雜而鮮明的個性,對反映生活及表現作品的主旨都起到了極為重要的作用。而現代小說中出現了許多淡化人物的作品,這些作品與強調塑造典型人物的傳統小說作品相比,可以不塑造典型人物形象,可以不著力刻畫人物形象,不強調多角度多側面地描寫人物性格的豐富復雜性。在淡化人物的小說中,可以不出現人物,出現的人物可以是沒有個性的影子。如新小說作家羅布·格里耶的小說《模特兒》,就連一個人物也沒有,而《方向錯誤》里雖有一個人物,但這個人物卻無名無姓,只是一個影子而已,根本談不上什么個性。雖然大多數淡化人物的小說不像羅布·格里耶的作品淡化到如此程度,但淡化人物的小說里的人物確實是沒有什么豐富、鮮明的性格的。
淡化人物的小說主要有無情節小說、非性格小說、心態小說、詩化小說等幾種情況。無情節小說即不寫故事情節的小說,如阿斯塔菲耶夫的《熊血》。非性格小說即不注重刻畫人物性格的小說,如張潔的《他有什么病》。心態小說即著重表現人物心態的小說,如張承志的《北方的河》。詩化小說即著意營造詩的意境和氛圍的小說,如鐵凝的《哦,香雪》。
淡化人物的小說往往也就是淡化情節的小說。要塑造性格鮮明而復雜的典型人物,是離不開曲折生動的故事情節的。傳統小說為塑造典型的人物形象,往往講究較強的故事性,所寫情節波瀾起伏,張弛相間,懸念叢生,扣人心弦,讓讀者難以釋卷。而現代淡化情節的小說則不注重人物形象,也就不注重故事性,不去編織曲折生動的故事情節,而是轉向散漫自然、平淡無奇,作者往往截取生活的巨流洪波中的一朵浪花、一片微瀾加以充滿詩情畫意的描繪,在矛盾沖突的余波中做文章,以反映社會生活和時代風貌。在這種小說中,我們看不到傳統小說中那宏偉壯闊、刀光劍影的場面,看不到復雜尖銳、緊張劇烈的矛盾沖突,看不到跌宕起伏、驚心動魄的情節發展,所見的只是平平淡淡的日常事件和富于溫馨的人情美,情節已經被有意地淡化了。
汪曾祺的小說《大淖記事》,寫大淖這小小的地方,一個叫黃海蛟的挑夫與一個大戶人家逃出來的使女一起過日子,生下了女兒巧云。巧云三歲那年,蓮子和過路戲班子的一個唱小生的跑了。黃海蛟為了女兒不受委屈,不再續娶。巧云長成了一個美麗的少女。有一天晚上,她到淖邊一只空船上去洗衣裳,一個頑皮孩子咯吱她的腰,使她一頭栽進了水里,老錫匠的侄兒小錫匠——聰明好看的十一子把她救了上來并送回了家。巧云與十一子相好,水上保安隊的劉號長從中破壞。錫匠們聯合起來,趕走了劉號長,十一子住進了巧云家。這樣一個題材,傳統小說的作家們會努力去挖掘其中隱秘復雜的人事關系,大肆鋪展曲折起伏的故事情節,著力描寫尖銳激烈的矛盾沖突,把小說寫成一部充滿悲歡離合之情的故事性極強的作品。但汪曾祺卻采用了散文和詩的筆法,省略了復雜的生活之網和矛盾沖突,淡化了人生的痛苦與不幸,樸實地再現了普通小人物的生活狀態,把兩個年輕人的愛情故事描寫得空靈清秀、純情高潔,富于永恒的人性。這無疑是一篇淡化情節的好作品。海明威的小說《老人與海》也淡化了情節。小說寫主人公老漁夫桑地亞哥在海上與大鯊魚的斗爭,老人釣到一條大魚并制服了它,但最終大魚卻被鯊魚吃掉,只剩下一具骨架,而老人也耗盡了精力。作品著力描寫了桑地亞哥與大自然抗爭的頑強信念,勇敢、堅毅、無畏的性格特征,以及孤軍奮戰的凄楚,情節被大大地淡化了,作者注重描繪的是特定情境下人物的心態。普魯斯特的長篇小說《追憶似水年華》,作者擺脫了激烈的外部沖突,著力刻畫人物的心理狀態,其情節也被淡化了。
現代小說中淡化情節的作品很多,除以上所舉例子外,還有貝克特的《被逐者》、彭見明的《那山·那人·那狗》、史鐵生的《我的遙遠的清平灣》等。
淡化環境,也即淡化背景。
人是環境的產物,人創造環境,環境也創造人。要塑造性格鮮明的人物形象,往往離不開典型的環境描寫,環境描寫有助于表現人物的性格特征和精神面貌,故恩格斯說要塑造“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但在現代小說的創作中,有些作家有意淡化了人物所處的生活環境及社會背景,不注明故事發生的年代,抹去了小說作品的時代特征。之所以這樣,主要是因為這些作家“企圖獲得超越時代的、不因時代結束而結束主題價值的、貫穿于漫長的人類社會甚至具有宇宙性的永恒主題”①。如契訶夫的《變色龍》、何立偉的《白色鳥》,就是淡化了情節的小說作品。《變色龍》寫了廣場上的一場小鬧劇,但大量的篇幅都是人物的對話及外在表情的描寫,對環境的描寫寥寥幾筆就帶過去了。《白色鳥》寫兩個孩子在一個和平、寧靜、優美的自然環境里玩耍,但其所處的時代背景卻被有意識地談化,直至作品快結束時才讓人有所猜想。
除了以上的幾種淡化外,還有淡化主題、淡化情感等,這里就不一一介紹了。
下面,請欣賞石評梅的微型小說《余輝》:
日落了,金黃的殘輝映照著碧綠的柳絲,像戀人初別時眼中的淚光一樣,含蓄著不盡的余戀。垂楊蔭落出一層紅樓,鐵欄桿內是一個平坦的球場,這時候有十幾個活潑可愛的女郎,在那里打球。白的飛躍傳送于紅的網上,她們靈活的黑眼睛隨著球上下轉動,輕捷的身體不時地蹲屈跑跳,蘋果小臉上浮泛著心靈熱烈的火焰,和生命舒暢健康的微笑!
蘇斐這時正在樓上伏案寫信,忽然聽見一陣笑語聲,她停筆從窗口下望,看見這一群忘憂的天使時,她清癯的臉上現露出一絲寂寞的笑紋。她的信不再往下寫了,她呆呆地站在窗口沉思。天邊晚霞,像緋紅的綺羅籠罩著這詩情畫意的黃昏,一縷余輝正射到蘇斐的臉上,她望著天空慘笑了,慘笑那燦爛的陽光,已剩了最后一瞬,隕落埋葬一切光榮和青春的時候到了!
一個球高躍到天空中,她們都抬起頭來,看見了樓窗上沉思的蘇斐,她們一起歡躍著笑道:“蘇先生,來,下來和我們玩,和我們玩!我們歡迎了!”說著都鼓起掌來,最小的一個伸起兩只白藕似的玉臂說:“先生!就這樣跳下來罷,我們接著,摔不了先生的。”接著又是一陣笑聲!蘇斐搖了搖頭,她這時被她們那天真活潑的精神所迷眩,反而不知說什么好,一個個小頭仰著,小嘴張著,不時用手絹擦額上的汗珠,這怎忍拒絕呢!她們還是頑皮涎臉笑容可掬地要求蘇斐下樓來玩。
蘇斐走進了鐵欄時,她們都跑來牽住她的衣袂,連推帶擁地走到球場中心,她們要求蘇斐念她自己的詩給她們聽,蘇斐揀了一首她最得意的詩念給她們,抑揚幽咽,婉轉悲怨,她忘其所以地形容發泄盡心中的琴弦,念完時,她的頭低在地下不能起來,把眼淚偷偷咽下后,才攜著她們的手回到校舍。這時暮靄蒼茫,黑翼已漸漸張開,一切都被其包沒于昏暗中去了。
那夜深時,蘇斐又倚在窗口望著森森黑影的球場,她想到黃昏時那一幅晚景和那些可愛的女郎們,也許是上帝特賜給她的恩惠,在她百戰歸來,創痛滿身的時候,給她這樣一個快樂的環境安慰她養息她慘傷的心靈。她向著那黑暗中的孤星禱告,愿這群忘憂的天使,永遠不要知道人間的愁苦和罪惡。
這時她忽然心海澄靜,萬念俱灰,一切宇宙中的事物都在她心頭冷寂了,不能再令她沉醉和興奮!一陣峭寒的夜風,吹熄她胸中的火焰,覺仆仆風塵中二十余年,醒來只是一番空漠無痕的噩夢。她閉上窗,回到案旁,寫那封未完的信,她說:
鐘明:
自從我在前線隨著紅十字會做看護以來,才知道我所夢想的那個園地,實際并不能令我滿意如愿。三年來諸友相繼戰死,我眼中看見的盡是橫尸殘骸,血泊刀光,原只想在他們犧牲的鮮血白骨中,完成建設了我們理想的事業,誰料到在尚未成功時,便私見紛爭,自圖自利,到如今依然是陷溺同胞于水火之中,不能拯救。其他令我灰心的事很多,我又何忍再言呢!因之,鐘明,我失望了,失望后我就回來看我病危的老母,幸上帝福佑,母親病已好了,不過我再無兄弟姊妹可依托,我不忍棄暮年老親而他去。我真倦了,我再不愿在荒草沙場上去救護那些自殘自害,替人做工具的傷兵和腐尸了。請你轉告云玲等不必在那邊等我?允許我暫時休息,愿我們后會有期。
蘇斐寫完后,又覺自己太懦弱了,這樣豈是當年慷慨激昂投筆從戎的初志。但她為這般忘憂的天使系戀住她英雄的前程,她想人間的光明和熱愛,就在她們天真的童心里,宇宙呢?只是無窮罪惡無窮黑暗的淵藪。①
這里,沒有曲折的故事情節,沒有尖銳的矛盾沖突,人物的性格也并不鮮明,但人物的主觀情緒卻表現得很細膩,抒情意味很濃,猶如優美的散文詩。這是一篇成功地運用了淡化技巧的好作品。
總之,淡化是許多現代小說家喜愛采用的一種技巧,運用得當,處理得好,是能寫出給讀者以新奇感的好作品的,但這并不意味著它的對立面即強化就不好或過時了,強化人物、強化情節、強化環境的作品仍是我們所需要的,并未失去它們所特有的藝術魅力和價值,事實上,就中國大多數讀者而言,傳統小說那種環境典型、情節曲折、人物形象生動的作品仍是最受歡迎的。
注:石評梅《余輝》 ,見李春林、鄭允欽主編《微型小說三百篇》28-30頁,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9年。
(作者單位:貴州省安順學院教)
(責任編輯 馮雪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