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 加
奇幻之虛(外一篇)
◎涂 加
一
氣度非凡的雌性貓咪,終于如期產下幾只活潑得惹人喜愛的小貓崽,滿月時僅僅存活了三只。他深感濃重的疑惑,況且這里面隱藏著過多的蹊蹺與不安。他把陰沉沉的思想放之明媚的陽光下暴曬,也遲遲無法排遣內心涌動的郁悶。
他趁著小貓崽滿月的順暢日子,毅然決然將其中一只皮毛淺灰的貓崽,送予一位遠在偏僻鄉野的老朋友。雖然這只貓崽顯得特別可愛,活像一只神態迷人、模樣乖巧的云南小獼猴——他卻不得不遵循大自然形成的古老法則,讓自己順應古老法則努力獲得原有的輕松與自由。快兩個月時,他再將一只活蹦亂跳的小貓崽,贈送給了樓下隔樓鄰居牛二妹飼養——這是貓咪正值懷孕期間,他跟鄰居先前早有約定的。胖嘟嘟的牛二妹依照習俗送了一袋一市斤裝的加碘食鹽給他。“唉喲,不客氣,不客氣!”他樂呵呵地向對方示意。好了,眼前肚皮癟了下去的貓咪膝下僅剩了一只灰麻色貓崽了。他一直喜愛親昵地呼喚它們為“崽崽” 或者“咪崽崽”。這完全是出于順口的原因,而喊出的是一種關于這些可愛嬌嫩小貓崽的特殊“昵稱” 。
二
做了母親的麻色貓咪,忽然露出煩躁不安的情緒來,跟人一樣,因為這是與生俱來的。他發現,平時母貓總會用舌頭邊舔貓崽的毛發邊安靜地喂奶。他覺得溫馨至極,不禁深受感染。而樓下,那只幼小可愛長滿一身閃閃發亮毛絨絨的黑色貓崽,便開始徹夜不停地叫喚起來。“喵呦、喵呦”地叫得讓人撕心裂肺,惶惶不安。隔樓鄰居牛二妹說:“鋼山大哥,興許,它還沒完全到斷奶的時候喲——”恍惚中她也鬧不懂貓咪的天然習性了。
他好像突然茅塞頓開回話道:“……要不,母貓還在念它的崽崽吧?”
于是,母貓機巧驚險地躥到樓下牛氏二妹的后窗底下聲嘶力竭地瘋叫個不停。母貓與貓崽的叫喚聲,一聲緊接一聲,聲聲不息,仿佛形成一種悲憫的浪潮,叫得人心凄惶,無法安定——怎么會這樣呢?
夜,早已沉入深深的睡夢中,貓咪依然想著自己的心事,緊緊扭住一種執著的情緒不放,仿佛沒有濃密編織的黑夜——把它們管束。它們并不淡定,淡定的是爬滿渾身的沉睡的黑夜。
三
太陽一陣陰一陣陽,陰晴不定,好比把天氣玩弄于神奇巨大的股掌之間,活像個驚爪爪吮奶的孩子——白日撐起一片光明的世界,后半夜卻要呈現出陣雨的偷襲之勢,似乎天地人間漸漸遺失原有的規律和韻味。忽然,他面前鬼鬼祟祟圍過來三五個二十來歲的干筋火旺的小伙子,一眼看上去其貌不揚,個個空閑著兩手,若無其事地放在各自的身軀兩旁搖擺不定,像旌旗招展。此時的這幫人在他的眼里,活像幾條饑餓難耐的野狼,鼓目圓瞪著充血的雙眼,朝他噴射出貪婪的目光。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很想打破夜色中的沉寂。其中一位上唇蓄著稀疏胡須的小伙子盯住他,顯得神氣十足地說:“拜托這位大哥,我們想借點錢!”話剛說完便將一只骯臟而靈巧的手臂伸進他的上衣口袋。晃眼一看,這些不長眼睛的鈔票活像是人家寄存在他口袋里似的,讓他覺得有些難堪。于是,他兜里僅有的幾十塊錢如變戲法似的被人一個子兒不留地全掏空。
身處懵懵懂懂的他,其內心并沒有產生那種通常的緊張恐懼感,大腦里還竟然如閃電般地掠過一絲莫名的快感來。他尋思,錢拿去了,就拿去吧。也許他沒有來得及仔細思索,抑或是無心去面對剛剛發生的一幕做出明智的判斷。然而他始終認為自己的意識還是相當的清醒,并沒有犯糊涂。拿了錢的幾條“餓狼”,似乎并未表現出任何興奮歡愉的神情,而是出奇的冷靜,仍然伴隨這位叫“鋼山大哥”的他一路前行。在這條通向自家房舍的碎石土路上,四處一片漆黑。他記不準具體在什么路段這幫人悄無聲息地就與他不辭而別,顯得神出鬼沒。到家明顯還有一段路程,他踽踽獨行在似是而非的陰蔽世界里,確實又回憶不出自己是怎么機智巧妙地甩掉這些令人煩惱的“尾巴”的,要不就是在他失去利用“價值”時,冷不防被別人無端“遺棄”了!他回憶不起這些跟他有關的關鍵環節,只好悶悶不樂而又平靜似水地悄悄鉆進了自己的家門。一縷昏黃燈光透過銀色紗窗從那排土丘房舍傾瀉而出,像凌空飄逸的小溪,給孤獨之夜打上一記卓然溫馨的烙印。
又不知過去好些天,他坐在一家小型影院內欣賞一部頗具阿拉伯風格的新影片。電影播到大半程的時候,他有意無意環顧了一眼整個放映廳,全部觀眾充其量不超過十人,其中在他的前排依偎著一對中青年夫婦,在他的后幾排還有一對小戀人,在這對小戀人與他之間坐著四位男生模樣的小青年,于是稀稀拉拉點綴著幾位近似于末日殉道的觀眾看客。他縱然覺得有些自我搞笑,但也早已把這類搞笑進行了自我封殺,再演變成為一種“嘿嘿”似的自我陶醉,把如此陶醉的深色膏藥像吹破氣球一樣“啪”地貼在面前的小型銀幕上——因為今夜電影放映到此結束——朦朧燈光雪花般地照亮了沉悶冷清的觀眾廳,那幾個小青年又一次抽起煙卷來,他打量了一眼這幾個嘴皮上翹著香煙的人轉身朝過道走去。
四
未曾料到的是上回的無奈跟郁悶居然再次現身。他突然覺得很無聊了……那幾個男生模樣的小青年搖身一變,巧妙地堵在了通往廳門的過道上低聲對他說:“哥兄,幾個弟娃兒討點小錢兒,可否在意?”甩著偏頭故作高傲的樣子。他眼睛一愣,如夢初醒——無聊啊,無聊,你我都無聊!小小的五級末等城市一到夜晚總要露出它陰險的一面,白日與黑夜挖空心思互相掠奪對方的情緒,顯得光怪陸離。對他發出“請求” 的小青年嘴上的煙沒抽上兩口便把老長一截紙煙隨手擲在他腳前,他抬起腳將閃爍著陰紅火星的煙蒂碾滅,透過灰蒙蒙光線的嘴角囁嚅道:“你們……我看我有沒有多余的小錢兒喔……哦哦,我看……我盡量爭取啊?”
幾個小青年你看看我,我打望一眼你,有人皺著稀薄的眉頭,有人神態自若地慢慢點著頭,故作老道。
“喂,兄弟伙快點,十點鐘了,要關門了!”門廳處一位佩戴眼鏡的保安在朝這五個鬼扯扯的觀眾叫喊。他動作滑稽地趕緊摸出大小零票三五十塊錢塞到朝他發話的小青年手中,“兄弟,拿去抽煙,本來今晚我還想去吃盤夜宵的呃……”
“呃,老哥子,那就一起去撒?”一位癟嘴巴小子歪曲理由似的叫道。
——眼前,差點經典得好像在交保護費喲,或者排練一出冷清清的幕外戲,好有最親密的甜度,吃燒烤?吃牛排?烤全羊?
五
自我意識清醒的他孤獨無援地站在自家的房前,拿非常怪異的兩眼直勾勾地注視他那只變了形的麻色大家貓——這只開始生兒育女的變形貓咪,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竟然被人掏空了五臟六腑,一條后腿也被齊刷刷地砍了去——變成了一只令人討厭的病貓,哦不,變成了一只異乎尋常令人不勝噓唏的大殘貓。遠遠望去,夜色朦朧下的殘貓仍然保持著它的活力,它并沒有演變為一只令人驚恐不安的死貓——這也許就是問題的癥結所在。因為它還在行動不便地活動著,仍然癡心不改地行使著生物自由進化的權利。但它無法顧及人的復雜行為和人天然具有的詭異狡黠的復雜意識,“喵嗷、喵嗷”連續不斷地發出聲聲凄涼的叫喚,蹣蹣跚跚朝著土丘旁的小路艱難地踅過去。拂過遼野的凄厲之聲在藍色夜暮掩映下持續回蕩在他的耳畔,看似經久不息。
即便如此,他依然忍不住面朝那排土坯式樓房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咒罵:
“……你他媽的是哪個龜孫子這么缺德,一只貓咪招惹了你了嗎,還舉起屠刀……這么喪心病狂?媽那個逼雜種,真是他媽個殺‘人’不眨眼的大惡魔!”
他咋覺得罵聲有些瘋怪,用語有些拗口。他卻沒有意識到,環境的影響可不是三言兩語能夠說清的。
然而,或許他需要理直氣壯、心平氣和地弄清一個盤旋已久的疑問:養貓到底干什么用?否則人——通通成了一堆堆可笑的蠢貨!
緊接下來細細搜聽,沒有反響,罵聲傳得很遠,似乎并未受到阻攔,他即刻又噴吐著憤怒的火焰罵道:“我日——你八——代祖宗!……你他媽的殘忍到了極點,是不是個人?!”他儼然無法熄滅心中熊熊燃燒的怒火,很想把整個夜霸的天空點燃——他尚未醒還,惡毒而刻薄的謾罵,便贏得了從那排低矮丑陋的樓房傳來的無比珍貴的尖厲嗓音的響應。他忽然覺得自已并不孤單——雖然有些無能為力——先前的罵聲尤顯乏味、蒼白。
“嘿,究竟是哪個這么缺德嘛,這樣好的一只貓兒也要……去禍害?真是心狠手辣,不擇手段!”他意識到牛二妹從她的窗口向他發出了深深同情的聲援。他總算感到一絲慰藉,仿佛平撫了心中傷痛的火焰。同時他又暗自作出一番揣測:哦哦,至少看來被殘害的貓咪絕不會是牛二妹所為,這是毫無疑問、千真萬確的!牛二妹和我一樣是健全人……不像外國搞恐怖襲擊的怪物,傷害天物……他自我憐憫地想說出來。
不過欣慰之余,不安與懊惱繼續無情地啄食著他的神經,他完全無法判斷到底是誰下的毒手。他陷入一種難以解脫的思想境地,總想想當然地揪出無端禍害母貓的兇手——將其“繩之以法”!
他覺得自己站在無比正義的地平線上——呼喚寧靜。
他強烈地渴望尋找到那位朝貓施暴的發瘋者,以此借以發泄、算賬。然而情況卻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因為當他醒過來的時候,天色早已大放異彩,他不得不終止他那段神奇而荒誕的旅程。天邊微露曙色的旭日,似乎正在向他發出某種意想不到的暗示,他睜著迷茫的兩眼不大明白這種暗示——終將意味著什么。
六
一天午飯后,喜色微露的他把電視頻道調至一個叫“何方幸福”的欄目上,接著萬般殷勤地將家妻讓過來緊緊坐在自己身旁,企圖掩飾某種不安。電視里卻無休無止地播放著讓人心煩意亂的贊助廣告,他毫無頭緒地對她說:“嘿,我想起來了——每當咪崽無緣無故接連叫個不停的時候,貓咪就會伸出嘴去蹭崽崽的光鼻子,你猜怎么著?我才發現我的咪崽崽立馬停止了叫喚,學著它媽的樣子乖巧地伸出小光鼻,然后嘴對嘴地互相摩蹭起來,我忽然發覺母子倆好像在親嘴喲,你說是與不是?”
他頓感他的家妻面無表情地盯他一眼,再側臉將充滿迷霧般的眼神落在兩只貓咪身上,卻未吭一聲——
她依稀覺得,身邊這個無聊的男人越來越有些令人不可思議。
然而,一段時間以來蹲縮在窗外的貓咪不知疲倦地叫喚著,它想要跳進牛二妹家去拯救它的油黑色小奶貓。可憐兮兮的小貓崽和著母貓的叫喚,一個勁地“喵呦、喵呦”地發出嘶叫,好像一只形影孤單被遺棄的小鳥找不到歸巢,聲聲啼叫,聽得令人腿麻心酸。——他便想伸出頭去呼喚自己的母貓,叫它回到自己家來,因為家中還有唯一的一只奶貓離不開它的哺育與照料。
“喵嗷——喵嗷——”母貓邁著半似優雅的步子在幾間房內踱來踱去,那肉紅的嘴里一邊嚎叫,一邊還發出“呼呼”不安的悶響,顯得極度的煩躁。這一切簡直難以讓人的情緒片刻安靜下來。
于是,他無意識地突然回想起昨晚驚魂的一幕——不知個中緣由,家妻竟然氣急敗壞地朝著母貓一陣驚世駭俗的怒吼:“你叫叫叫,叫得老子心里發毛——把我惹毛了,看老子不一刀劈了你才怪!”
望著她變得十分威嚴而扭曲的臉色,猶如驚魂一瞥后讓他心都涼了好大半截。但未容他多想時,就瞅見妻子像捉小雞似的弓腰一把抓住母貓的頸項,然后提起來憤怒地摜向了門外。妻子迅雷不及掩耳咣當一聲將房門死死地緊閉了。母貓呆在門外“哇嗷哇嗷”地叫喚了半天不肯離去,露出極端委屈的神態。門內沒有了任何響動,它才一聲不響地朝樓下躥去,活像要奔向它那自由自在的世界盡情游蕩。因此它到底跑向了哪里,暫時無暇顧及。畢竟人有人的許多事情需要忙碌,貓有貓的活動空間需要拓展。兩人知道令人心煩的貓咪最終靜靜地離開了,妻子卻扭過身來憑白無故地朝著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仿佛先前的原罪完全是出自于丈夫的身上似的。陣陣懊惱猶如嗜血的大山貓緊緊糾纏住她,同時把病態的情緒傳染給他,讓人毫無懺悔之意。
今夜,人至中年的他,不打算去欣賞院線放映的新影片,于是,他躺在床上信手拈起一本叫《卓婭和舒拉的故事》的書來讀。晚飯后妻子便急匆匆出門玩最刺激的血戰麻將去了。
像一只微型獵豹似的貓咪,正貓著身子蹲在牛二妹的后窗下“喵嗷、喵嗷”地怒嚎。殊不知——樓上樓下暫時拴養著頑皮可愛的兩只小貓崽,無形中牽扯著母性十足的貓咪徘徊不安的情緒,它千方百計總想用它那神奇的貓嘴,將牛二妹家的咪崽崽一口叼回家來。面對此情此景,同時也把他看書的情緒極大地牽扯了進去,把他弄得心神不寧,把一本簡單的書讀得糊里糊涂。對于兩只叫聲不停的小貓崽,母貓縱然上躥下跳,也無濟于事。如果半年后咪崽還不獨自遠離母貓,小心它就要發泄它最原始的本能邊驅趕邊咬咪崽的下頸窩——肉食貓科動物的招數!因為它們并非人類,它們比人類聰明?抑或單純?
七
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時候,他像喝醉了白酒的夜游神一樣獨自行走到一個路口,幾個放蕩不羈的小青年借一身夜色的掩護把他緊緊跟蹤了起來。他揣想這伙人莫非又是自己曾經遭遇過的攔路打劫者。他一時沒法斷定,不免有些心虛起來。他只好鎮定自如地邁著有些滑稽而詭異的腳步朝前走去。緊隨他身后的一個瘦高個猛地跟上來,表現得非常有禮貌側躬著單薄的身子對他說:
“看得出來,大哥可是個出奇的好人——”
“嗯啦。”他悶聲悶氣地像在發出一聲模棱兩可的鼻音。他不介意來自于身旁的“威脅”。朦朧蹉跎的黑夜中他斜瞥了一眼對方。他并不企圖把什么見不得人的事物強行刻畫在大腦里。道路四周似乎沒有其他的人影,他也就不打算跟“熟悉”的陌生人說話,只想保持一定的距離,任走自己的路。當然他知道這幾個鬼影似的小青年,無非想要再敲他一筆夜餐費。只可惜那位仗著人多勢眾的瘦高個緊接著對他表示:“……你好像并不愿意報告警察?大哥,你這人太幽默了——”
迷人而詭譎的夜色下,他像在跟他肩并肩地聊天,還更像是一個道上的朋友,并不顯得拘束,甚至毫無任何生疏感。
他裝出一副老成的模樣,依然一聲不吭地邁著自己穩重的鴨步。對方同樣伴隨著他不緩不急的步伐,一同行進在這條模糊不清的土圪子路上。——倏忽間,他覺得這幫夜賊似頑劣的小青年,活像一群五十萬年前的北京猿人,正在見縫插針、不失時機地尋找任何可以賴以果腹的食物——他們正在瞄著一個未知的領域,亦步亦趨艱難地朝前邁去。
忽然,這幫人像夜風一樣莫名其妙地就四散開了,他扭身一瞧,什么影子也捕捉不到,活像迅刻從他面前蒸發掉了。他懷疑自己潛意識里適才產生過一丁點兒幻覺——這些人似乎過慣了毫無節制的夜生活,可以斷定他們永遠也長不胖。
八
原來他發覺自己身后跟來了一名中青年警察,身上帶沒帶家伙,他沒工夫去判斷,慢慢地他的心情才開始真正平靜下來,仿佛遇到救星。警察穿戴很周正,顯出一身的威嚴與正直,他跟上來毫不客氣地告誡他:“這位老兄呀,我說你還是要注意安全,切莫給這些鬼猴兒可乘之機!”
“好的,好——的。”他無可奈何地連聲表示,只不過第二個好字拖聲較長罷了,仿佛又遭遇一件煩心之事。
“你上夜班?”
“哦不,我喜歡觀看院線上的一些新影片……”
“不過,經常走這條黑燈瞎火的路,最好身上不要帶過多的錢財。”
“呃呃,多謝……多謝你的提醒。”
他順勢瞄了一眼警察,不由自主地哆嗦道:“好像是上個月我給過他們幾十塊錢,”他總把遭遇過的攔路劫者想象成同一伙人,“當時我貼身襯衣里還有兩三百塊整票,他們隨便在我身上摸了一下,并沒發現,他們拍拍我的肩膀就溜了。”
他帶著萬幸的口氣剛剛說完這話,冷不防天色便再次放亮起來,像公雞打鳴,卻未聞其聲。他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兩眼放射出迷茫的目光。他從昏睡中醒來,慌忙環顧窗前的曙色,對于腦海里發生的戲劇性一幕竟然不置可否,只是從口中發出一聲從未有過的噓聲,而留在腦海里歷歷在目的情景,究竟是實是虛,是真是假——他頓感匪夷所思,一時半會又無法拿捏。他睜眨著驚怵的眼睛匆忙下床,當把一雙異形腳掌反著塞進兩只曙色的拖鞋里面時,方才覺得一陣出奇的別扭,趕緊從干澀的嘴角露出一縷未名的苦笑,以遮掩夢中的假設,或者現實的異動。
勿念
寧愿生活在夢幻中,也不愿生活在現實里。——塔哈爾·本·杰倫短篇小說《謬愛》
已經是第三個深秋季節,稀有山間泛紅的楓林漸漸褪卻迷人心魂的色彩,陽光的惰性也變得曼妙和羞澀,不斷增添無窮回味的情愫,那個叫小珍的少婦收到他的來信也就是在昨日涼風襲來的傍晚。
信的結尾依然是這樣平淡與率真:
“……我在這邊生活、工作都很好,只是這里的菜肴我得慢慢適應……要是你愿意過來玩幾天的話,打個電話我把火車票買好,有人送到你手頭。好了,勿念!你的蟬于晚九點親筆。”
小珍第一次讀他的來信,一種情緒油然而生,她那明媚的雙眸陣陣淚光婆娑,顯示著一個居家女人的鐘情誠懷與幽幽之殤。
她稍稍思量一番,鋪了紙,提筆回信。她說她要打理小雜貨店,要進貨,要分裝,要帶孩子……她叮囑蟬不論如何要多加注意身體……她暫時不能去他那里玩。她愛著他,就像他愛她一樣——她早已視他為自己一生的精神寄托。她認為人的一生時光短促,讓人無法隨心所欲地浪費大好時光。她決意珍惜她的寶貴的時光。她要將一個女人的勤奮化作一縷無怨無悔的蔚藍色夢幻,長駐心間!
沉重而又輕快的日子就這樣不以人的想象而不停地流變。春夏秋冬輾轉反側,他幾乎很少給她打電話,他說他也很少上網,他說他缺少現代人的那種閑情逸致,于是同樣勤勉的他堅定不移地給她寫信。他不忘一年回家一次,自然他要給小珍帶回高檔漂亮的服飾,給孩子也帶回來不俗的禮物。幾乎三個月一次的來信,讓小珍深受感動。她默許他不厭其煩寫信的舉動,她不得不認為這是表達世間情感的最佳、最美的方式。她也懷揣夢想樂此不疲地給他寫回信,一次次幽綿的思戀和精神寄托全都躍然紙上。
然而面對鄰居眼中流露出來的惶惑不安的神色,她卻無言以對。她覺得現代人無法理解這種樸拙而誠摯的聯絡方式,是情有可原的。她竟然喜愛這種原始的行為方式。她特別愿意讀到她心愛之人書寫的只言片語。她從心底牢牢銘記著兩個意義非凡而又經久不息的字眼:
“勿念!”
她精心細致地收藏好蟬寄給她的每一封信函。她把它們視為珍寶。終于有一天,在孩子考上初中之際,她按捺不住內心的熱忱與激動,寫了一封信給他,她要他返回故鄉陪孩子玩上幾天,也好共享孩子成長的喜悅與幸福。
蟬回了封快件說目前公司業務繁忙,不便請假回鄉……他告訴她說,他準備給孩子寄上一份特別的禮物,以示來自父親的良好祝愿。她細心捧讀著他的回信,心中不禁生出一絲不易覺察的沮喪。略思片刻,她迅速給他回信說,她準備帶上孩子第一次趕赴金色遙遠的南國之城,想去他那兒與他相聚,實實在在玩上幾天。
他沒有再次采取書信的方式,而是打破常規立即給她回了電話。他說那好吧,他非常期待娘兒倆的到來,他會好好陪伴娘兒倆,讓一家人玩個痛快。
接完家中的座機電話(說也奇怪,她一直沒有為自己配置一部手機),她喉嚨里好比咽下了秋蜜一般的……輕松愉快,完全沉浸在了幸福無比的時光里,仿佛剛剛開始微光初露的藍色夢幻也多了起來,讓她躺在床榻上輾轉難眠。她忽然就想借此機會渴望再生一個可愛的女兒,她想如果他有足夠的經濟承擔能力,再生一個孩子也不為過。她沉溺于那種美好的幻覺之中一時難以入睡。一個人靜靜地享受著屬于她自己的幸福美感。
幽夢一樣的光陰就這樣從小珍身邊流向無邊無際的遠方,原先僅存的內心遺憾恍然變得無關緊要。她懷揣著一種淳樸自然的人生哲理,生活著,操勞著,無微不致地養育著膝下唯一的男孩。她覺得她的夢正在一天一天地茁壯成長,就像她的孩子,令人放心。
……
到了大年初六的下午,沉浸在春節喜慶之中的她猝不及防地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是一個操著普通話燕聲細氣的小姑娘打來的。她當然不知道這個小姑娘是怎么弄到這個座機電話號碼的,更不清楚對方是從何處打來的。
她用非常溫和的口氣問對方找誰時,那清亮而稚嫩的嗓音告訴她說:
“我找我爸,我找劉蟬!”
“什么,什么,誰是你爸?搞錯沒有?”她近乎咆哮一樣的叫嚷聲,倒先把自己給嚇了一跳……
“我找我爸,他為啥不管我媽了?我要叫他接電話,我是劉婧婧!”
她忽然顯得不知所措,深深懷疑自己是否遭遇一場電話騷擾,一臉茫然地擱下電話筒,變紫的嘴唇禁不住怪誕地哆嗦起來,慌亂中害怕電話機再次響起不祥的急促的鈴聲。她卻一屁股靠在電話機旁,大腦里的那輪激情四射的太陽遽然從心中沉淪,滿世界被一片無情的黑暗攫取;頭腦暈眩的她突然覺得一夜之間自己孤獨地回到了億萬年前的蠻荒時代,她把迷亂沉重的頭顱深深地掩埋在胸前那片地震似的……極端黑暗的覆水之中,早已欲哭無淚。
她想回憶那兩個熠熠生輝的金色字眼,她想將那兩個謎一樣長著三頭六臂的字眼揉得粉碎,一口吞入肚里,化為虛無,以便解脫。
真正的“勿念”,完全不是“無念”了吧,可能她開始“有點擔心法瓦茲是一個始亂終棄的男子,是唐璜,是拈花惹草的男人。”她再怎么以極大的溫暖度周圍的嚴冬,也是屈愿和枉然。
“勿念” ——也許僅僅只是一種奇異之初的忠告,如煙似霧的一些往事讓她變得驚世駭俗、耿耿于懷,卻終難實現解脫。倏忽間失去內心獨白的她已無法好自為之,世界之穹正在朝她頭頂坍塌下來,她卻想平白無故地獨自支撐起這個即將坍塌異常詭魅而簇新的世界。
在意識深處,她才袒露心扉仰天長嘯:姓劉的,你真的成了仙了啊!?
他愛他故鄉的原妻,他更愛他異鄉的那位漂亮可人的女兒,他唯獨……不愛他自己。
她瘋瘋癲癲地一口氣跑進一家川式麻將館,冷峻的臉龐有一種寒冰似的色調朝他直撲過來。半晌她才對他說:“打完了馬上回來!”
他瞄了下時間淡淡地說:“才五點鐘都不到,有啥事嗎?”
“……我想跟你說件事情,你不打了行不行?”她分明帶著一種少有的慍怒緊盯著麻將桌旁的他說。
“好的,好的。”他頭也不抬不以為然地回應道。
“好的?我看你還過得挺逍遙自在哩……”
“呃,有啥事你就說噻,馬什么臉嘛?”
“我說,可以,你莫發氣——”
“我發什么氣?不會吧——”
“劉蟬,我告訴你,你女兒來了,你不該馬上回去嗎?”
“你說啥?”
“我說你女兒劉婧婧找你來了,還不明白?”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不要打啞謎了,劉蟬,我們可不可以好好談一談?”
“不——可——以——”……
他,終于像堅定著內心信念一樣一字一頓說完這話,猛然起身甩手而去,想把她獨自扔在過于渾濁的身后。這時大街逶迤的上空早已風起云涌,陰云密布,讓人視線漸漸變得模糊不清,變化無常的氣候走向更加難以捉摸的太平洋氣漩,令過去昏睡的天空惴惴不安,咬斷筋骨也要發出人一樣分娩陣痛的沉悶之聲。
(責任編輯 張雅楠)
涂加,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作品散見于《飛天》《劍南文學》《廣安文藝》《宕渠風》《嘉陵江》《參花》《中國文學》等文學刊物,已著有詩歌散文集《終難忘懷的時光》、長篇小說《菡子冤》和中短篇小說集《喀爾汗斯河畔的裸陽》。有多篇小說收入各種選本。個人文學辭條已入《中國小說家大辭典》,并榮獲“中國當代小說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