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空地

郁喆雋

城中心有一小塊空地。

老人說，那里原本不是空地。更老的老人說，那里原先有一眼泉水。另一些更老的老人說，不對，那里原先是一座廟宇。還有一些老人說，那里原本有一個大坑……于是，老人們陷入了喋喋不休的爭吵。

孩子說，我想要到空地上玩耍。母親拉住他說，不能去，沒看見空地上沒有人嗎？孩子望了一眼。是啊，好幾條街巷都通向這片空地。人來人往，有人沿著空地的邊緣走，有人在空地四周坐著，但沒有一個人踏上這片空地。

有一天，來了一個商人。他獨自在空地上叫賣。可是除了他，沒有人踏上空地。他一天什么都沒有賣出去，于是悻悻走了。

有一天，來了一個哲人。他本想在空地上找人辯論。可是除了他，沒有人踏上空地。一天沒有一個人和他對話，他覺得寂寞，便走了。

有一天，來了一個外鄉人。他獨自走向了空地的中央。有人急忙拉住他，提醒他說，空地上不能站人。他不信，要繼續向空地中央走。這時，天空上飛來一群鴿子。鴿子的影子恰好投到了空地上，如大魚躍出深潭。有人喊道，你這個人，看看你帶來了什么，偏要踏入空地，那是災異之象。于是，他被趕出了城。

有一天，來了一個詩人。他獨自走向了空地的中央。人們沒有來得及拉住他。他高聲沖著四周說了一通話。沒有人聽清他說了什么。有人喊道，你這個瘋子，敢站在空地上的人，一定是個十足的瘋子。于是，他被送進了瘋人院。

有一天，來了一個匠人。他獨自走向了空地的中央。他扛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禁止進入”。有人攔住他問，你扛這塊牌子做什么。他答，我聽說空地上不能站人，所以想豎塊牌子告訴大家。有人說，大家都知道，不用你操心。于是，那人怏怏走了。

有一天，飛來一只鳥。它銜的一顆種子掉落在空地中央。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三年過去了……五十年過去了，空地上長出了一棵參天大樹。大樹枝葉差不多覆蓋了整個城市，樹干幾乎占據了整塊空地。

老人們坐在樹蔭底下。有人抱怨說，樹上的鳥兒嘰嘰喳喳，過于吵鬧。有人抱怨說，每年秋天的落葉太多，來不及清掃。有人抱怨說，大樹的一角擋住了他家露臺上的陽光。他們紛紛回憶起當年的空地。有人說，本應該把空地當作廣場使用。有人說，本應該給空地鋪上地磚。有人說，本應該給空地建一個頂棚……于是，老人們陷入了喋喋不休的爭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