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秀華 李沖
李弗不老師在《大眾化錯用語舉隅》(見《中學語文》上旬刊2014年第12期)一文中談到“‘非……不可斷后用”現象,例如:
“……那是是非之地,大家提醒說不能去,可他卻非去。”(畢福劍,4月22日星光大道頻道)
“這死孩子,脾氣就是倔,叫他不要來,她卻非來……深圳有啥好?”(央視一臺晚間新聞《留守兒童》,2014年6月1日)
李老師指出:“‘非……不可是用雙重否定來表達肯定意的,現在,很多人喜歡把后面的‘不可略去,只說‘非……來表達肯定,這種用法當然是錯誤的”,“正確的用法是,一定要連用,‘非……不可兩個都用上,不能圖省事,只用前者,拋棄后者”。
筆者認為,李老師的觀點值得商榷。
“把后面的‘不可略去,只說‘非……來表達肯定”,這種用法其實早就廣為流行,而且早就得到學界的認可,并非“現在”才“很多人喜歡”。
商務印書館1972年出版的《新華字典》(1971年修訂重排本)中,“非”字第②義項釋義為:“跟‘不搭用,表示必須(有時后面沒有‘不字)。”例句中有:“不讓他去,他~去。”商務印書館1978年出版的《現代漢語詞典》(第1版)中,“非”字第⑤義項為:“跟‘不呼應,表示必須:~下苦功不可。”第⑥義項為:“〈口〉必須:不行,我~去(一定要去)!”
承認“非”字有時也可以單用表示“必須,一定”,相當于“非……不可”雙重否定的用法,或許還有更早的辭書吧。那么,最新版本的權威辭書又是怎么注的呢?
商務印書館2011年版《新華字典》(第11版)“非”⑤注為:“副詞,跟‘不搭用,表示必須,一定(有時后面沒有‘不字):他~去不可|不讓他去,他~去。”商務印書館2012年版《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非”⑦注為:“跟‘不可、不成、不行呼應,表示必須(口語中‘不可等有時可以省略):要想做出成績,~下苦功不可|你不讓我去,我~去!”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4年版《現代漢語規范詞典》(第3版)“非”⑦在“與‘不行‘不可‘不成等詞呼應,表示必須、一定”釋義后,用括號加注:“口語中‘非……后的‘不可‘不行等詞可以省略,如‘非得我去‘你不讓我去,我非去。”
歷史跨度將近半個世紀,其間所出上述不同的辭書(包括不同版次),盡管在義項的分合及排序、釋義及示例所使用的具體文字等方面不盡相同,但對在口語中“‘非……不可斷后用”的認可卻是一致的。
按照辭書上的解釋,李老師批評的“‘非……不可斷后用”的兩個語例都是口語語境,因而我們認為這樣用既合法又得體。
辭書承認這一用法的合法性,可能基于多種原因,筆者以為“約定俗成”應是其中一個極為重要的因素。在語言生活中,從邏輯或語法常規的角度看似乎講不通,但是卻得到社會普遍認可的現象還有不少,其中形式相反而表義相同或者相近的現象也并非僅此一例。重提幾個大家應該都熟悉的“經典性”例子。“好不熱鬧”等于“好熱鬧”,都是“很熱鬧”的意思;“好容易”等于“好不容易”,都是“很不容易”的意思;“差點兒摔倒”等于“差點兒沒摔倒”,都是“險些兒摔倒”的意思;“解放前”等于“未解放前”,都是“新中國成立前”的意思。為什么會有這種語言現象呢?一句話,這是語言的“約定俗成”。呂叔湘、朱德熙兩位先生早就說過:“有些話雖然用嚴格的邏輯眼光來分析有點說不過去,但是大家都這樣說,都懂得它的意思,聽的人和說的人中間毫無隔閡,毫無誤會。站在語法的立場上,就不能不承認它是正確的。”(呂叔湘、朱德熙《語法修辭講話》,中國青年出版社1979年版)先賢的這番話在今天應該沒有過時吧。
李老師指出“很多人喜歡把后面的‘不可略去”,“很多人喜歡”恰恰說明“‘非……不可斷后用”已經獲得廣泛的社會認同,具有強大的社會基礎。對于這一用法,今天仍然一味地從邏輯上或語法常規上去分析其是否合理、是否合法,實在不合時宜,而欲“糾正”之,也只是白費力。不過鑒于“‘非……不可斷后用”對語境有一定的要求,一般用于口語,書面語中應當盡量避免,如果提醒人們注意這一點而不要濫用,對于“規范用語”還是不無裨益的。
[作者通聯:江蘇濱海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