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種《詩壇點將錄》的語言風格探析

顧 年

蘇州大學文學院

一、關于“點將錄”與“語言風格”

（一）“點將錄”概述

“點將錄”最初與文學批評無關。《明史》載：“（王）紹徽仿民間《水滸傳》，編東林一百八人為《點將錄》，獻之，令按名黜汰，以是益為（魏）忠賢所喜。”[1]這便是《東林點將錄》，一部當時的政治文件。到了清代乾嘉時期，詩人舒位首次將“點將錄”這種形式用于文學批評，寫成《乾嘉詩壇點將錄》，影響很大。此后類似的作品層出不窮。以“詩壇點將錄”為例，就有近代汪辟疆《光宣詩壇點將錄》，錢仲聯《順康雍詩壇點將錄》《道咸詩壇點將錄》，《近百年詩壇點將錄》，今人馮永軍《當代詩壇點將錄》，裴濤《網絡詩壇點將錄》等，可謂蔚為大觀。

（二）“語言風格”界定

在我國，首次提出“語言風格”這一概念的是高名凱。[2]自20世紀60年代至今，關于語言風格的定義，王德春、徐通鏘、潘允中、宋振華、張靜等人從不同角度進行探討，各有其說。黎運漢在總結前人之長的基礎上提出了自己的見解，他認為語言風格“是交際參與者在主客觀因素制導下運用漢語表達手段的諸特點綜合表現出來的氣氛和格調”。[3]本文采用黎先生的定義。

“大凡‘點將錄’，不論其作者身份為何，在撰作上皆有獨立評判的自覺，絕不同于學院派那種貌似客觀的思路。”[4]胡文輝先生這句話從文學批評角度揭示了“點將錄”的寫作思路。本文則從漢語風格學的角度出發，選取《乾嘉詩壇點將錄》《光宣詩壇點將錄》和《當代詩壇點將錄》三種在語言風格上具有代表性的“點將錄”，通過例證的分析與歸納揭示其風格。

二、《乾嘉詩壇點將錄》語言風格探析

（一）語料版本說明

《乾嘉詩壇點將錄》（以下簡稱《乾嘉》），通行整理本為《三百年來詩壇人物評點小傳匯錄》本。周文靜的碩士論文《＜乾嘉詩壇點將錄＞研究》[5]提供了一個新校本，系據各種刊本及殘本匯校而成，并有校勘記。以下所引原文，即以此本為據。為避免繁瑣，偶有異文，擇善而從，不再說明。

（二）《乾嘉詩壇點將錄》的語音風格手段

“語音系統任何要素的選擇、組合、配置、運用都可以成為風格手段，發揮風格作用。”[6]《乾嘉》的語音風格手段，既建立在漢語語音特質的基礎上，也建立在近代漢語語音的時代背景中。主要是方式多樣的押韻。

押韻是中國古典詩文的傳統，是形成語言音樂美的重要風格手段。《乾嘉》的押韻，主要有兩種方式。

1.以偶句押韻的一韻式（首句多數亦押韻）為主：

（1）盛名之下，一戰而霸，《湖海詩傳》，《隨園詩話》。（“入云龍 王蘭泉”條）

（2）殿前制使，將門子弟，可惜寶刀，用殺牛二。（“青面獸 張船山”條）

2.轉韻式使用率次之：

（3）無雙國士飛將軍，孰為前身孰后身？昨夜彎弓射猛虎，詰朝視之石飲羽。（“小李廣 陳云伯”條）

（4）鉤鐮槍，若是班。連環馬，不復還。家藏雁瓴之甲最精妙，竊此者誰？鼓上蚤。（“金槍手 彭甘亭”條）

二例皆由平聲韻轉仄聲韻。例（3）中，“軍”“身”是一韻，“虎”“羽”是另一韻；例（4）中，“班”“還”是一韻，“妙”“蚤”是另一韻。它們使得語句的聲調更顯起伏變化。

3.交韻式也有一例：

（5）瓦官寺前，少華山上，誰曰翩翩少年，不敵幽燕之老將？（“九紋龍 嚴麗生”條）

“前”“年”押韻，“上”“將”押韻，兩個不同的韻交替出現。

（三）《乾嘉詩壇點將錄》的句式風格手段

句式即句子的結構形式。煉句是文學創作的一項重要步驟，也是構成語言風格的重要因素。《乾嘉》的句式風格手段有兩種：

1.整散結合

整句指結構相同或相似，字數大體相等，排列整齊的句式，可以起到加強語勢的作用。散句指結構不同、長短不齊的句式，其作用是活潑自然、富于變化。結合使用整句和散句，可使語言顯得既整齊和諧，又富于變化。例如：

（6）衛武公，文中子。風雅有篇，隋唐無史。然而筑黃金臺以延士者，則必請自隗始也。（“托塔天王 沈歸愚”條）

（7）棄爾弓，折爾矢，高固王翦有如此。似我者拙，學我者死，一朝擊走十五子。（“沒羽箭 舒鐵云”條）

例（6）中，前兩句為對偶句，是整句；末句為轉折復句，是散句。例（7）由兩個并列復句構成。一二分句、四五分句是整句，不但字句形式相似，語法結構也相同；第三、第六分句則是散句。這樣，整散結合，使贊語盡收頓挫有致之效。

2.多用短句

短句短小精悍，結構簡明，節奏緊湊。《乾嘉》因其體例所需，普遍運用短句，表述簡練，觀點鮮明。例如：

（8）家住潯陽江上。欸乃一聲，有時絕唱。（“混江龍 姚姬傳”條）

該贊語緊密結合《水滸傳》中混江龍李俊的生平而談，僅用兩個短句，就突出了姚鼐詩歌“有時絕唱”的特點。

三、《光宣詩壇點將錄》和《當代詩壇點將錄》的語言風格探析

（一）語料版本說明

《光宣詩壇點將錄》（以下簡稱《光宣》），有今人王培軍箋證本。[7]《當代詩壇點將錄》（以下簡稱《當代》），最初在網絡流傳，近年已修訂出版。[8]以下引文用此二書。

（二）《光宣詩壇點將錄》和《當代詩壇點將錄》的詞語風格手段

詞語是語言的建筑材料，詞語風格手段是形成語言風格的重要表達手段。“我們了解了詞在使用上的不同風格，在運用語言表達思想感情的時候就可以恰當地選擇我們所需要的詞。”[3]

1.使用專門詞語

專門詞語是詞匯中從意義角度劃分出來的一個類集，指意義概念專門化的詞語。《光宣》和《當代》中，這類詞語所占比重較大。例如：

（9）高言李杜傷摹擬，卻小蘇黃語近溫。（《光宣》“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 康有為”條）

（10）詞壇一代射雕手，樸學乾嘉看薪傳。（《當代》“地英星天目將彭玘 夏承燾”條）

例（9）中的“李杜”“蘇黃”是專門詞語，在中國文學史上分別是李白和杜甫、蘇軾和黃庭堅的合稱。例（10）中的“乾嘉樸學”也是專門詞語，指清代學者繼承漢儒學風而治經的訓詁之學。這些詞語的運用，可以使評論語言顯得規范、簡潔，但要準確理解它們的含義，也需要一定的專業知識。

2.使用成語

成語是古代漢語詞匯中特有的一部分定型的固定短語。成語意思精辟而內涵豐富，表現力強。例如：

（11）快人快語，大刀闊斧。（《光宣》“天殺星黑旋風李逵 易順鼎”條）

（12）百戰百勝，及身論定。（《當代》“地威星百勝將韓滔 姚鹓雛”條）

例（11）中的“快人快語”“大刀闊斧”，例（12）中的“百戰百勝”都是成語，它們精練地表現了所贊《水滸》人物的特點。

3.使用外來詞和舊詞新義

外來詞是漢語詞匯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外來文化的負載者。《光宣》中有一例：

（13）琴書一棹江南艇，艷說英倫跡已陳。（“地耗星白日鼠白勝 潘□□”條）

“英倫”是一個音譯詞，民國時期對英國的一種稱呼。

舊詞新義，是指在原有詞語詞義的基礎上產生新的意義，且這一新義已普遍在語言中得到運用。《當代》中有一例：

（14）舟車所至，五洲已歷其四。（“天壽星混江龍李俊 饒宗頤”條）

“五洲”原為中國地名，清代產生“五大洲”義，現代漢語中泛指世界各地。

（三）《光宣詩壇點將錄》和《當代詩壇點將錄》的辭格風格手段

作為語言美學形態的升華，風格依仗具有審美功能的風格手段為橋梁。作為風格手段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富有審美效果的修辭格往往成為連接表達主體的審美觀和接受主體的審美情趣的便利手段。《光宣》《當代》中充分表現語言美的辭格有：

1.引用——表現聯系美

參照張素格等的分類，[9]《光宣》《當代》中的引用可分如下兩類：

（15）斷頭旭，血化碧。（《光宣》“天雄星豹子頭林沖 林旭”條）

（16）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當代》“天雄星豹子頭林沖 李漁叔”條）

（17）金枝玉葉，美無度兮。（《光宣》“天貴星小旋風柴進 寶廷”條）

（18）海內文章尊郭璞，老來彩筆更飛騰。（《當代》“地惡星沒面目焦挺 郭沫若”條）

（19）“一身好花繡”，何如葉底彎弓殷血透。（《光宣》“天巧星浪子燕青 曾廣鈞”條）

從引用的內容看：例（15）是引事，“血化碧”用《莊子》“萇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例（16）是引語，引唐詩《燕歌行》中詩句作為李漁叔的贊語，因李曾從軍。從引用的方式看：例（17）是正用，即按原義用之，寶廷為皇室高官，故云。例（18）是反用，“海內文章”，語本杜甫詩“豈有文章驚海內”，而反用其意。例（19）是借用，“借引用語料的語言形式來代指表達者要表達的思想內容”，[9]這里是借燕青的文身言曾廣鈞詩的秾麗風格。

2.雙關——表現變化美

雙關是一種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辭格，它表現語言的變化美。例如：

（20）琨瑤竹箭，豐其獲兮。（《光宣》“天貴星小旋風柴進 寶廷”條）

（21）苦水去不休，欲渡無舟楫。君莫嘆蒼茫，中流有一葉。（《當代》“地猖星毛頭星孔明 顧隨”條）

（22）云霞漫天，何若澄碧千里。（《當代》“地滿星玉幡竿孟康 蔣禮鴻”條）

三例都是語義雙關。例（20），因寶廷號竹坡，故用植物名“竹箭”作雙關。例（21），所謂“中流一葉”，表面上是指小船，實指顧隨的女弟子葉嘉瑩，因葉氏盡得顧隨真傳，且后來居上。例（22），“澄碧”一詞，表面是“清澈而碧綠”的意思，實又暗含徐澄宇、陳碧湘二人的名字在內。

3.對偶、疊字——表現均衡美

對偶有寬式和嚴式之分。考察“點將錄”的贊語，多數并不強求平仄協調，故這里討論寬式對偶。

（23）文章太史公，書法陸平原。（《當代》“天閑星入云龍公孫勝 王蘧常”條）

（24）云里金剛，空中飛將。（《當代》“地魔星云里金剛宋萬 陳禪心”條）

（25）其髯戟張，其言嫵媚。（《光宣》“天滿星美髯公朱仝 梁鼎芬”條）

從內容上看，例（23）、（24）是正對，上下兩聯互為補充。例（25）則是反對，上下兩聯意義相反。

疊字也是中國古典詩文中一種常見的辭格，它使詩文語言富于音樂性和節奏感，從而表現語言的均衡美。摹狀和摹聲是疊字的兩大功能，例如：

（26）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當代》“天威星雙鞭呼延灼 成惕軒”條）

（27）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光宣》“天孤星花和尚魯智深 金和”條）

（28）澗水清清，其音泠泠。（《當代》“地周星跳澗虎陳達 陳貽焮”條）

（29）潛夫不潛，后山而后。（《光宣》“地闔星火眼狻猊鄧飛 李宣龔”條）

例（26）中，“堂堂”“正正”為 AA 式疊字；例（27）中，“赤條條”為ABB式疊字；這兩例是句首疊，功能都是摹狀。 例（28）是句末疊，“清清”摹狀，“泠泠”摹聲。例（29）是隔字單疊，與例（26）一樣，結合了對偶辭格，屬于辭格的綜合運用。

四、三種《詩壇點將錄》語言風格合論

以上分析了語言風格的物質因素系統之一——風格手段系統，包括語音風格手段、詞語風格手段、句式風格手段和辭格風格手段。風格表現系統則是構成語言風格物質因素的另一系統。這里歸納三種《詩壇點將錄》表現風格的共同特點。

（一）亦莊亦諧

作為文言語體，三種《詩壇點將錄》的語言表現風格整體上十分莊重，如多用專門詞語、贊詩采用有格律的近體等。但受明清古白話小說的影響，其語言也時常呈現幽默的風格。例如：

（30）遠而望之幽修漏，熟而視之瘦透皺，不知者曰老學究。（《乾嘉》“智多星 錢萚石”條）

（31）好一把賤骨頭。（沈早年游北里，語人曰：“吾寧仰而企之難，不愿俯而就之易。”菊坡作京腔調之曰：“這叫做賤骨頭。”）（《光宣》“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沈□□”條）

（32）靈猿靈猿，果然善變。（《當代》“地遂星通臂猿侯健 周汝昌”條）

這三例都是巧用辭格，構成幽默的風格。例（30）是語義雙關，表面寫錢載外貌，實際寫錢詩風格。“瘦透皺”原是賞石用語，這里語體變異，用來描寫人物外貌。例（31）引用今典，用調侃的語氣寫沈宗畸的狂放風流。例（32）用擬物辭格，其背景故事是周汝昌曾補《紅樓夢》斷句成詩，時人多信以為真。

亦莊亦諧的風格增強了三種《詩壇點將錄》的可讀性，是其語言表現風格的一大亮點。

（二）簡約為主

簡約是三種《詩壇點將錄》在表現風格上的另一共同特點，這主要體現在詞語、句式和辭格三個方面，前文已有論及。“點將錄”雖風格簡約，但構思精巧，結構完備（對贊語中讀者不易明了之處，則加注予以說明），宜乎張亞權先生譽之為“一種富于民族特色的文學批評形式”。[10]

[1]張廷玉,等.明史(第二十六冊)[M].北京:中華書局,1974:7861.

[2]高名凱.語言風格學的內容和任務[A]//北京大學中文系語言學論叢編輯部.語言學論叢(第四輯)[C].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1960:63.

[3]黎運漢.漢語風格學[M].廣州:廣東教育出版社,2002:7,135.

[4]胡文輝.當代詩壇之天罡地煞——《當代詩壇點將錄》[N].天天新報,2011-10-27.

[5]周文靜.《乾嘉詩壇點將錄》研究[D].揚州大學,2013.

[6]張德明.語言風格學[M].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89:68.

[7]王培軍.《光宣詩壇點將錄》箋證[M].北京:中華書局,2008.

[8]馮永軍.當代詩壇點將錄[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11.

[9]張素格,宋燕鵬.“引用類別”解析[J].河北科技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1).

[10]張亞權.點將錄:一種富于民族特色的文學批評形式[J].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0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