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開的櫻花林下》之孤獨小論

李慧

河北北方學院外國語學院

作品主要講述，殘忍、不懂得俗世一切感情的山賊由于掠奪來的第8位夫人太過美麗而對其聽之任之，山賊為女人每天帶回頭顱，女人不停地進行頭顱游戲，山賊終于厭煩一切，殺死女人，化為花瓣消失。對于坂口安吾來說，人類是孤獨的動物，自我的發現過程正是“孤獨”的發現過程，甚至是成為“孤獨”本身的過程，作品主要描寫了失去自我的山賊重新認識自我的過程。女人是引導山賊成為孤獨本身的向導。山賊與女人相遇開始發狂，聽從女人的命令來到京城后意識到“孤獨”，回歸山里的櫻花林下成為孤獨本身。

一、遇見女人——遇見孤獨

一想到櫻花，人們就會聯想到熱鬧的景象。但安吾在作品中一改這一印象，指出在過去櫻花是恐怖的。殘忍無比的山賊平時可以毫無顧忌地殺人，但在盛開的櫻花林下仍感到恐怖。對于山賊來說，櫻花是恐怖的，那么山賊為什么會畏懼美麗的櫻花林。新妻孝一指出，極其美麗的東西不屬于我們這個世界，我們會從那些超過了我們理解力的、未知的東西中感到不安，擔心接近那里會迷失自我。

然而，山賊不明白這些道理。在從都城來的絕世美女面前失去理智，女人有著男人的七位夫人所沒有的美麗。為了得到女人山賊殺死女人的丈夫，但“自從殺死女子丈夫之時起，山賊便覺得有些奇怪，感覺情形與往常不大一樣。雖然說不上來究竟哪里不對，但心里總覺得有些怪異”。為什么會覺得怪，是因為這次虜獲的女人太過美麗，山賊被女人的美麗徹底吸引，為了占有女人的美必須殺死女人的丈夫。而山賊這一行動即是發狂的行動，從與女人相遇之時開始，山賊已經開始發狂。山賊的發狂，山賊感到的奇怪便是由于女人太過美麗引起的。

女人在擁有肉體美的同時還有著無情的殘酷，美與殘忍毫不矛盾地同居在女人內部。女人命令山賊殺死6位夫人，看到山賊夫人的頭顱落地反而更能發出爽朗的笑聲；在都城最喜歡的游戲是頭顱游戲，在女人最熱衷的是“頭顱游戲”中，女人的殘忍也暴露無遺。以頭顱做玩偶，讓這些頭顱玩偶過家家、談戀愛，這個血腥的游戲，永無止境地需要新鮮的頭顱，需要無止境地殺人，女人是個典型的殺人狂。可以說女人的身邊每天都會有死亡發生，女人的美與死亡無法分離。殘忍性是構成女人之美絕對不可少的必要條件。

美是需要代價的，代價又是殘酷的。女人美的代價正是女人丈夫、山賊6位夫人以及都城無數人的性命。而這殘酷又是被“美”驅使的結果，山賊因美而發狂。美與殘酷共存于女人一身才使女人的美更加完美。作品中，在與山賊的對話中，女人共提到4次“寂寞”，女人是最懂得“孤獨”的。女人的美過于完美，完美的除了美之外一無所有，只剩下無限的孤獨。女人表示如果山賊讓她寂寞了自己寧愿去死，這也是女人害怕孤獨的證據。女人無限美麗，女人就是美本身；女人無限孤獨，女人就是孤獨本身。山賊與女人相遇正是遇到了孤獨本身，這是山賊尋找自我、成為孤獨的必經之路。為了消解孤獨，女人只能來到都城。

二、來到都城——懂得“孤獨”

女人的美越是完美，男人越是感到空虛、無聊、寂寞。笠原伸夫指出，男人正逐步接觸到的正是美的深度。美的深度指的是女人無止境的欲望。在都城，比起珍貴的寶物女人更喜歡新鮮的頭顱，女人命令山賊每天為自己虜來新鮮的頭顱。女人的欲望就像直線飛翔的鳥，永無停息。肉體美、殘酷、欲望無止境，這三者構成了女人，女人擁有著“絕對之美”，絕對之美會將人引向絕對孤獨。女人每天進行頭顱游戲，每當進行頭顱游戲時女人都會發出爽朗的笑聲。而對于山賊來說，每天重復的虜獲頭顱漸漸變得厭煩起來，女人每天重復的頭顱游戲是極其枯燥的。山賊感到的厭煩正是山賊無聊的表現，無聊意識的萌芽正是山賊自我意識覺醒的表現。

山賊最初來到都城完全是被女人的美所驅使，來到都城有一種對未知世界的挑戰心理，但當未知世界變得已知，都城的稀奇消失后，山賊開始感到無聊。對于山賊來說，都城僅僅是滿足女人欲望的地方，而不是讓他感到安心的地方。唯一讓他感到安心的地方無非是自己的故鄉即大山里，那里沒有無止境的欲望。在大山里生活多年的山賊沒有任何的感情，更不懂得無聊，但都城的生活使得山賊甚至對殺人產生了厭倦。為了從無聊中解脫出來，山賊甚至想到了殺死女人。極度的無聊是與孤獨聯系在一起的，山賊感到無聊正是山賊感到孤獨的表現。“殺死女人等于殺死自己嗎”，山賊開始了思考，思考使得山賊苦悶、痛苦、懷念，思考的能力的顯現意味著山賊自我意識的覺醒。

無限思考的結果是山賊要回到山里，而女人也要跟山賊回到山里，因為女人沒有了山賊就等于沒有了新的頭顱，新的頭顱是女人的生命，沒有了頭顱女人無法生存。到這時，山賊第一次擁有了女人，第一次感到了無盡的幸福。

三、返回大山——成為“孤獨”

兩人返回大山，返回的路程選擇了經過盛開的櫻花林的道路。山賊從大山來到都城，又從都城返回大山，正是從原點出發最終返回原點的過程。這一過程可以說是山賊認識自我，或成為孤獨本身的一道必要手續。山賊認識自我的這個旅程，是自我發現的旅程，是將隱藏在山賊內部的“孤獨”挖掘出來的旅程，而這個旅程的導游正是女人。兩人來到盛開的櫻花林下，山賊再次發狂，女人變成鬼，山賊殺死了女人。為什么女人變成了鬼呢？鬼的實體其實正是隱藏在山賊內部的“孤獨”。只要條件成熟，鬼就會出現，而這個條件正是“美之終極”。花越美麗越恐怖，同時越有魅力，美的終極便是瘋狂。在回歸大山的路上，山賊第一次擁有了女人，即是擁有了絕對之美。在盛開的櫻花林的正中心，擁有了絕對之美的山賊已經具有了發狂的條件。女人變成鬼，正是山賊發狂的表現。

當山賊殺死女人后，山賊的寂寞、悲傷達到了極點。從此，櫻花林下的恐怖、不安等全部消失了。殺死女人后，山賊的思念全部停止，并有生以來第一次哭泣。“他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自從他住進這座山里起，直到今天，他都從來沒有哭過。”①27-28殺死了女人等于殺死了山賊自己，在女人的死面前，山賊的生沒有任何價值。因為山賊本來滿懷希望地回到山里，但當女人死后，山賊已經失去了回到大山的想法，失去了一切的念想。女人的肉體是山賊靈魂的故鄉，女人死后山賊已經沒有回歸之處，山賊親手將自己回歸場所切斷。在盛開的櫻花林下，山賊曾經感到不安，女人死后山賊的不安、恐懼全部消失。

女人化為花瓣消失，山賊第一次經歷了極端的悲傷，而這悲傷的來源正是孤獨，失去女人后，山賊面對的是無盡的孤獨，山賊除了孤獨之外已經一無所有，而山賊從這孤獨中解脫出來的唯一辦法即是成為孤獨本身。對于山賊來說，山賊真正的充實是從盛開的櫻花林下的空虛、俗世的欲望中解脫出來，從某種意義上說即是“絕對的孤獨”。

女人作為殺人狂，山賊作為女人的殺人工具，無數無辜的生命死在了兩人的手中，但我們無法從這個故事中感到任何黑暗的成分，山賊與女人最終化為櫻花花瓣消失，這個美麗的、透明的故事里寫滿了安吾對人類本質的探討。安吾曾寫道，真正的美、絕對的美毫無疑問地將人類引向孤獨，人類從孤獨解脫的唯一辦法即是成為孤獨本身，無可救藥才是唯一的救助。這篇作品很好地詮釋了安吾的這種理念。曾經讓殘忍的山賊恐懼的盛開的櫻花林下沒有任何秘密，僅僅是孤獨而已。

注釋

①坂口安吾.盛開的櫻花林下[M].袁斌,譯.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0．

[1]關井光男,等.坂口安吾研究I[M].冬樹社,1972.

[2]關井光男,等.坂口安吾研究II[M].冬樹社,1973.

[3]坂口安吾.白癡[M].吳偉麗,譯.長春:吉林出版集團有限責任公司,2011．

[4]鈴木祥子.「「桜の森の満開の下」試論 ―孤獨の説話―」[A]//『國文目白』20巻[Z].日本女子大學國語國文學會,1981.

[5]清田文武.「桜の森の満開の下」の世界[A]//『新潟県郷土作家叢書1[C].坂口安吾』野島出版,1976.

[6]由良君美.「桜の森の満開の下」論―坂口安吾の文學の原郷[A]//『國文學:解釈と教材の研究』[C].學燈社,19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