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瀚 高偉平
北京中醫藥大學東方學院
從上古文明到西周時期,“孝”的觀念經歷了漫長的發展演變之后才成為一種相對成熟的文化現象。遠古直到夏商都缺乏文獻資料,對于孝文化的研究只能以西周為起點。這個時期,所謂“孝”的文化與后代的“孝”有些不同,其最主要的含義不是孝順父母,而是敬祖祭祖。
周代的社會制度是以宗法制度為根基的。孝文化也圍繞宗法制度來延展。在周代,大小宗族都通過宗廟來祭祀祖先。祭祀可以說是周人最重視的事情。這種祭祀一方面承襲于上古對上天、鬼神的祭祀,另一方面則是維系整個社會宗法關系的紐帶。而所謂“孝”的精神就是包含在這種祭祀祖先的習俗和觀念中。《禮記·祭統》:“祭者,所以追養繼孝也。”《禮記·祭義》:“祀乎明堂,所以教諸侯之孝也。”《左傳·定公四年》:“滅宗廢祀,非孝也。”《呂氏春秋·孝行》引曾子曰:“能全肢體,以守宗廟,可謂孝矣。”由此可以看出,周人的“孝”是以敬祖祭祖的形式體現的。
此外,“孝”在周代的另一個重要內涵則是傳宗接代。我們都很熟悉《孟子·離婁》中的一句話:“不孝有三,無后為大。”事實上,這種觀念可以追溯得更久遠一些。有研究者指出,金文中的“孝”大多是指一種以求子為目的的祭祀儀式。在《詩經》中,“孝”字一共出現了十七次,其含義基本都與繁衍子嗣有關,如《大雅·既醉》:“孝子不匱,永錫爾類。”《周頌·閔予小子》:“於乎皇考,永世克孝。”周代的這種傳宗接代的“孝”與原始社會對生殖力的崇尚是一脈相承的。
春秋戰國時期是所謂的“禮崩樂壞”的年代,作為周禮根基的宗法制逐漸遭到破壞,于是宗法制在倫理道德上的表現——孝道也隨之動搖。以孔子為代表的儒家,其思想理論歸根結底就是為了恢復“周禮”,因而周禮中關于“孝”的內容也受到了高度的重視。但是,我們知道,孔子的所謂“復禮”在一定程度上是對舊框架下的制度文化進行變革,所以孝道文化也被賦予了新的含義。
相對于西周時期的孝道,孔子提出的儒家之“孝”不再過分關注祭祖敬祖,而是著眼于對父母的尊敬和贍養。這可以說是將“孝”的價值從宗法制度上扭轉到了人性倫理上,也更加接近我們今天說的“孝”的含義。孔子所談的孝道,筆者從以下幾個方面分別闡述。
其一,孔子的“孝”的理念是以他的核心思想“仁”為基礎的。宗法制破壞后,禮樂文化需要一個新的落腳點,孝道亦如此。《論語·述而》:“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孔子認為“仁”是人性中本有的,是所有人都應努力實現的道德境界。“孝”包含在“仁”之內,也就是以最廣泛的人性作為倫理基礎。
其二,孝與敬不可分離。《論語·為政》:“子游問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于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孔子的意思是,只是贍養和照顧父母,只從物質生活上滿足他們,這還不夠。更重要的是態度上的恭敬,心靈上的親近,精神上的慰藉。《論語·為政》:“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這“色難”二字是最值得我們思考的。
其三,孝與悌緊密結合。孔子多次“孝悌”并稱,“悌”就是對兄長的恭敬,而“孝”則是對父母的恭敬,二者的關系顯而易見。孔子對“孝悌”的推崇可以看做是他的家庭倫理思想的核心部分。所謂“孝悌”就是要建立“親親尊尊”的家族等級秩序,將這種家族秩序推而廣之就是孔子期望的整個社會的倫理秩序。
孔子倡導發掘人性中本有的對父母的孝敬之心,同時也強調孝道對倫理綱常和社會秩序的重要價值。后世尊崇的儒家孝道理論在孔子這里已初具雛形。
在孔子的諸多弟子中,曾子尤其以孝聞名。《孝經》據傳即為曾子所作,雖然這種說法存在爭議,但該書在儒家孝道理形成過程中的集大成地位是毋庸置疑的。此外,《大戴禮記》中有關曾子論孝的內容與《孝經》的思想也是一脈相承的。筆者權且依據《孝經》和《大戴禮記》來討論曾子的孝道思想。
其一,曾子在孔子“仁”的思想基礎上,進一步強調 “孝”是人的自然天性。《大戴禮記·曾子立孝》:“君子之孝也,忠愛以敬。”這里的“忠”指內心的真誠。曾子強調發自天性的“孝”,這就降低了這種倫理道德被大家所接受的難度,增加了推廣和實踐的可能性。
其二,曾子將“孝”抽象化,并把它延展到政治制度、精神文化、社會生活等各個領域。《孝經·開宗明義章》:“夫孝,始于事親,中于事君,終于立身。”《大戴禮記·曾子大孝》:“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蒞官不敬,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戰陣無勇,非孝也。”可以發現,曾子將“孝”的地位提升到了一個無以復加的程度。換句話說,在孔子“仁”的思想體系中居于基礎地位的“孝”,在曾子的思想體系中成為核心。甚至可以說,曾子以“孝”取代了“仁”,并把它看做人的精神意識的最高境界。
其三,曾子將“孝”與“忠”緊密聯系在一起。《孝經·士章》:“資于事父以事君,而敬同……故以孝事君則忠。”《大戴禮記·曾子立事》:“事父可以事君,事兄可以事師長;使子猶使臣也,使弟猶使承嗣也。”曾子把對父之“孝”推廣到了對君之“忠”,也就是把家族倫理道德擴展成了社會倫理秩序,為等級社會的秩序穩定提供了思想道德上的基礎,這就奠定了后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忠孝”之道。
其四,曾子對“孝”的解讀還具有了一定的神秘化傾向。《孝經·感應章》:“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孝悌之至,通于神明,光于四海,無所不通。”這種神秘化的傾向可以看做后代儒家“天人感應”學說的源頭之一,漢代開始出現的諸多“孝感”故事大概也是濫觴于此。
至此,儒家孝道理論在曾子這里,特別是《孝經》中得到了全面發展和總結。需要說明的是,盡管孔子最初倡導的孝道是發自于內心的道德,是人性本有的觀念,但儒家逐漸將“孝”推到極高的地位、拓展到極廣的范圍,其最終目的還是為政治統治服務,為社會等級秩序提供倫理道德基礎。
“孝”的觀念一經產生,其內涵就在不斷變化。儒家孝道理論盡管具有極高的人文價值,但也包含著許多封建糟粕的成分。筆者以為,我們要繼承的是儒家孝道思想中的合理成分和對當代社會的精神文明有價值的部分。剝離掉政治目的和神秘色彩,我們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面繼承和發揚儒家的孝道思想:
其一,敬愛。孔子開創的儒家思想將“孝”納入“仁”這個理論體系之中。“仁”是人最高的精神境界,是人性本有的道德意識。“孝”也是如此。對父母的“孝”應該是發自內心的。物質上的贍養當然也是必要的,但必須是以內在的孝心為基礎,只是形式上的供養那算不得真正的“孝”。《禮記·祭義》:“孝子之有深愛者,必有和氣;有和氣者,必有愉色;有愉色者,必有婉容。”這就是說,我們對父母的不應是“敬畏”,而是“敬愛”。對父母的一切“孝行”都應該建立在這種“孝心”之上。
其二,贍養。父母的養育之恩,是世間最大的恩情。兒女回報父母,乃是天經地義,這一點根本無須多談。然而,筆者要強調的是,大多數人雖然能做到在物質生活上滿足父母的需求,卻忽視了從精神上對父母予以慰藉和關懷。《論語·為政》:“子夏問孝。子曰:‘色難。有事,弟子服其勞;有酒食,先生饌,曾是以為孝乎?’”吃喝供養,照顧起居,這是花錢都可以買到的服務。而心靈的溝通,情感的交流,這些只有子女才能給予父母。對父母來說,相對于物質享受,他們真正需要的還是子女的精神關懷。
其三,修身。這個修身既包括保持身體的健康,也包括道德的修養,同時還有學業事業的精進。《弟子規》:“身有傷,貽親憂;德有傷,貽親羞。”父母對子女的關愛是全方位的,子女任何方面一絲一毫的問題都會牽動父母的心神。因此,每個人的生命都不只是自己的生命,每個人的人生也不只是自己的人生。對父母的“孝”就要求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時時刻刻都考慮到:自己的一言一行會對父母產生什么影響,自己的一念一動會給父母帶來什么后果。
其四,慎終追遠。古人非常重視喪葬之禮,今天我們當然還要恭敬地處理老人的喪事,但是不提倡奢侈浪費和封建迷信。正所謂“厚養薄葬”,盡孝當在父母生前,而不該在身后去人前顯貴。另一方面,向后代講述長輩的故事,傳遞先祖的遺訓賢德,也是孝道的一部分。人類文明的進步,文化的積淀,可以說很大程度上是靠記述先祖的歷史和經驗實現的。了解自己的過去,也是人類內心的渴望。所以,慎終追遠,也是孝道文化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1]楊天宇.禮記譯注[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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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楊伯峻.論語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3.
[5]周振甫.詩經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10.
[6]胡平生.孝經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9.
[7]黃懷信.大戴禮記匯校集注[M].西安:三秦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