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 媛
廣西經濟管理干部學院
法國女作家瑪格麗特·杜拉斯,以她傳奇的經歷、獨特的創作手法,憑借一部《情人》,在中國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刮起了一股“杜拉斯旋風”,引發了國內學界對杜拉斯的一系列研究,對當代的中國女性作家們產生了深遠而廣泛的影響,使80年代以來的中國文壇沾染了她獨具魅力的色彩。曾有人將杜拉斯定位為中國新生代女作家的“公共奶媽”,雖然用語粗俗,但卻一語道出了杜拉斯和這些女作家之間的關系。[1]從這些女作家的創作手法到寫作風格,從思想到文筆,都可看到杜拉斯的影子,影響和被影響的關系不言而喻。林白的早期創作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她這個時期的小說較突出地顯示了受杜拉斯的互文性寫作的影響。
互文性(Intertexuality)也有人譯作“文本間性”,巴赫金(Bakhtin)的對話理論被認為是互文性的基礎,但作為一個重要批評概念,互文性一詞最早出現在法國著名語言學家、文學批評家朱莉亞·克里斯特娃(Julia Kristeva)的《詞語、對話和小說》(Le mot,le dialogue et le roman)一文中。她是這樣表述互文性概念的:“……協調統一的橫向軸(作者—讀者)和豎向軸(文本—背景)可以揭示這樣一個事實:一個詞(或一個文本)是另一個詞(或文本)的再次出現……任何一個文本的構建都像由許多引文拼馬賽克,都是對其他文本的吸納與轉化……”[2]145-146克里斯特娃吸收了巴赫金對話理論的精華,創建了互文性理論,并在接下來的《封閉的文本》(Texte clos)中對互文性做出了明確的定義:“一篇文本中交叉出現的其他文本的表述?!盵2]3法國文學評論家米歇爾·里法特爾 (Michael Riffaterre)在上世紀80年代撰文進一步明確了互文性概念的表達:“互文性是讀者對一部作品和其他作品之間的關系認知,其他作品先于或者晚于那部作品。其他作品與那部作品互為文本。”[3]互文性概念發展到今天,成為后現代、后結構批評的標識性術語,通常被用來指示文本之間相互參照、彼此牽連,由此發生的互文關系,“它包括兩個或兩個以上具體或特殊文本之間的關系(一般稱為transtexuality);某一文本通過記憶、重復、修正,向其他文本產生的擴散性影響(一般稱作intertexuality)”。[4]
杜拉斯的不同文本以及文本之間所產生的不同意境和對話關系給我們留下了大量的互文性研究空間。作品不時出現自我引用和自我指涉,即引用自己以前的作品,把當前小說當做再現的自身,在小說中談自己的價值觀、世界觀,甚至宣泄情感,由此構成一種深藏的互文性,或稱作“內文本性”。杜拉斯這種互文性寫作正體現了她的后現代主義元小說 (metafiction)的主要特征。
通讀杜拉斯的作品,給人印象最深的莫過于其作品中關于中國情人的故事,在杜拉斯不同種類和不同題材的作品中,女孩與情人的故事留給讀者的感受完全不同。從早期小說《抵擋太平洋的堤壩》《伊甸影院》,到后期小說《情人》《中國北方的情人》,甚至是雜文式的《物質生活》等,都或多或少地從不同語境中展示過與那位情人的故事,情人無論從外在形象還是內在氣質都在不同文本中被改寫、被美化。而女孩與情人的故事在多個文本中給讀者的感受也完全不同。
最早在《抵擋太平洋的堤壩》中,情人是位名叫“諾”的白人,雖身著華服,戴著鉆石戒指,卻身材短小,像只猴。為了握一下蘇珊的手,看一眼蘇珊洗澡時的裸體,以留聲機、鉆戒等物質條件為誘惑意圖讓蘇珊服從以滿足他低俗的欲望。這樣的“情人”形象顯得卑鄙、猥瑣,不堪入目。一句話,“情人”的早期形象只能讓女孩厭惡,女孩與“情人”的關系只能是錢和肉體的交易。在《伊甸影院》中諾先生仍維持懦弱、低級、粗俗的形象。到了《情人》,演變成 “衣著是歐式的,穿一身西貢銀行界人士穿的那種淺色柞綢西裝”“從小汽車上走下來,吸著英國紙煙”的中國人。[5]與諾先生相比,這個“情人”已經變得風度翩翩,中國人的身份讓這個愛情故事平添了幾分神秘、凄美和無奈。隨著作者所處的歷史文化背景和時代背景的推移,到了《來自中國北方的情人》的創作中,“情人”形象升華為優雅、主動的中國北方男人,他變得更自信、更有男人味,他不再是《情人》里那個總是飽含淚水的、缺乏陽剛之氣的“情人”,而是時時面帶微笑、成熟的中國紳士。與此同時,“女孩”也逐漸明確成“我”,“我”與“情人”的交往動機也由最初赤裸裸的對金錢與物質的渴求,漸變到對性的渴望,再發展至對情感之愛的追求,這同樣是杜拉斯對自我的一種美化和升華。隨著“情人”形象的不斷變化,我們也確定不了哪個“情人”最接近原型的人物形象:“大家已經知道那個故事,也許事實的真相是這樣的:一個編造出來的傳奇經歷,這個傳奇在她一生中越來越成熟,最后變成真的了?!盵6]杜拉斯的互文性創作使讀者們都愿意相信,“情人”終于回歸原位,他優雅的身份最終得到了恢復:“一個高大的中國人。他有中國北方男人那種白皮膚。風度優雅。穿著米灰色綢子西服和一雙紅棕色英國皮鞋,那是西貢年輕銀行家喜歡的打扮”,[7]34“他跟上本書里的那一個有所不同,更強壯一點,不那么懦弱,更大膽,他更漂亮,更健康。他比上本書的男子更‘上鏡’。面對女孩,他也不那么靦腆?!盵7]34
杜拉斯通過一系列具備互文性特征的作品對“情人”這一形象進行反復書寫,以實現對“自我”的重構,使得實際上或者說在原創作中存在著缺憾的愛情歷經多部作品而逐漸變得完美,從而賦予文本新的意義。文本之間不僅相互映照,而且“不同的文本語境所產生的不同文本意義賦予了每一個文本各自存在的獨特意義”,[8]突顯出互文性的意義。
林白的早期小說不乏對杜拉斯作品的模擬性的創作。比如在《一個人的戰爭》中,當我們讀到“十九歲的日子像順流而下的大河上漂浮的鮮艷花瓣……十九歲半的往事如同新買的皺紙花……十九歲半的細節……”[9]64不能不立刻想到“我才十五歲半。就是那一次渡河……才十五歲半。那時我已經敷粉了……才十五歲半。體型纖弱修長……”[7]10-25當林白寫到多米的第一次失身時,是這樣敘述的:“輪船與長江(湄公河與渡船),英俊的船員與年輕的女大學生……”[9]169作者直截了當地在行文中插入“湄公河與渡船”,一點也不忌諱杜拉斯這個情人的故事對“我”的影響力。于是在其早期的一系列文學作品中,較多地呈現杜拉斯的風格,比如第一人稱與第三人稱靈活切換的藝術手法,跳躍式的、似破碎的敘事手段,詩性的語言等等。而且,讀林白的早期作品,會發現作者會在刻意或是不經意之間重復過去講過的故事,這種互文性的寫作增強了其作品的藝術魅力。比如她在《日午》和《一個人的戰爭》里,都寫了童年時代對舞蹈演員姚瓊的迷戀,描述幾近相同。但在后一部小說中作者寫道:“在我的小說《日午》中我的確讓她死掉了,讓她死是我的理想,為了這個理想我虛構了另一個結局,現在讓我告訴你,賣咸魚才是姚瓊生活的真相……現在離我寫作《日午》的時間又過去了幾年……”[9]37-39在這里,林白并不是創作思路枯竭而一味地重復昨天的故事,而是把人物置于動態中:在前一部小說中,姚瓊唾棄世俗自盡而亡,美麗形象永恒;而在后一部小說中,姚瓊融入世俗與咸魚為伴,為了生存犧牲了美麗、靈動和圣潔。在不同的語境中,同一人物結局截然相反,其實是作者讓人物為主體敘事服務,體現主體意識形態傾向,折射作者的女性主義思想。
這樣的互文寫作也出現在《回廊之椅》與《一個人的戰爭》中。作者在《回廊之椅》中關于朱涼的故事,都是她的使女七葉的敘說,“我”始終沒有見到她本人,所見到的只是她的照片。而在之后的小說《一個人的戰爭》中,在同樣的場景,“我”卻分明見到了朱涼,并與之交談,預言“我”“將經歷一場愚蠢的戀愛,和一場單調乏味的婚姻”。[9]207這場戀愛在小說的最后一章敘說,而關于婚姻則在另一部小說《說吧,房間》中講述。
林白通過在某個文本中大量引用自己以前的作品或是在某些文本中對某一人物、某個場景或事件做反復書寫甚至改寫,使得單一的文本之間產生某種聯系,構成鮮明的互文性,最終完成了 “自我”的構建——一個無論在文化上還是性別上都與世俗道德文明格格不入的孤獨的叛逆者。這種寫作手法在90年代的中國可謂是新派小說的嘗試,而林白的冒險是成功的,互文寫作使其文本在真實與虛構之間搖擺不定,發生碰撞、交融,滿足多層次閱讀需要,結合當時女性文學批評的背景,使林白在上世紀末確立了中國女性主義文學主要代表人物的地位。
林白的創作受到了杜拉斯互文性寫作的影響,但并不能像傳統淵源研究那樣,把林白的文本僅僅看做是杜拉斯文本直接影響的結果,而應把多個文本當做一個互聯網,把互文性當做文本得以產生的話語空間。在這個空間里,我們看到其文本與別人的某個(些)文本或自己的某個(些)前文本糾纏在一起,但無論是自我引用還是指涉別人,是肯定、吸納前文還是否定甚至改寫前文,總是為了適應敘事主體的價值體系而重新編輯,互文也就具有明確的意識形態傾向。
[1]張晨.“如同法蘭西罌粟般的誘惑”——淺論杜拉斯對當代女作家的影響[J].美與時代,2006(9):84-85.
[2]Julia Kristeva.Le mot,le Dialogue et le roman[C].Tel Quel.Paris:du Seui,1969:145-146.
[3]Kurt Schwitters.Poetique del’intertextualite[M].Paris:DUNOD,1996:16.
[4]陳永國.互文性[J].外國文學,2003(1).
[5]瑪格麗特·杜拉斯.情人[M].王道乾,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04:21,40.
[6]阿蘭·威爾貢德萊.瑪格麗特·杜拉斯:真相與傳奇[M].胡小躍,譯.北京:作家出版社,2007:31.
[7]瑪格麗特·杜拉斯.中國北方的情人[M].施康強,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34.
[8]戶思社.瑪格麗特·杜拉斯研究[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12.
[9]林白.一個人的戰爭[M].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11: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