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松↓
曾有一位在當年紅極一時的老演員不無悲觀地對我說,時間就像一片砂紙,任何人都經不起打磨,所以若干年后,我們每個人都會面目全非。但是,我這一次在湯尼大酒店見到布全來時卻大感意外。我已經幾十年沒有見過他,但幾十年后的他竟然沒有太大變化。當然,如果說一點變化沒有也是不可能的。這時的布全來已是一個溫文爾雅的中年人,舉止談吐很有分寸,臉上帶著謙和的微笑,儼然是一個很有身份的表演藝術家了。坦率的說,我一向不看電視劇,電影院就去的更少,每天工作一天,到了晚上就只想看一看社科類或自然科學類的電視節目,因此對當下一些活躍在電視熒屏或電影銀幕上的所謂一線影視演員也就一無所知。讓我沒有想到的是,現在的布全來竟然已是如此大牌的著名演員。我在會場的展板上看了關于他的介紹才知道,他已在很多有名的影片和熱播的電視劇中出演過重要角色,而且獲得過各種各樣的榮譽,還曾經在幾部香港電視連續劇中擔綱。
我這次來湯尼大酒店,是應邀參加一部新影片的宣傳活動。這部影片是改編自我一個朋友的小說,所以才被他硬拉過來。但直到在現場看了這個片子的宣傳材料,才知道演員陣容中竟然有布全來。我從照片上一眼就認出了他。他的眼神仍是那樣冷靜。他這種冷靜的眼神在當年上中學時,曾被人說成是一種裝腔作勢,不過現在看上去已經透出一些滄桑。接下來在演員見面的環節中,布全來坐到了臺上。他坐在沙發椅上的姿態很儒雅,回答問題很簡捷,也很準確。主持人是一個煞有介事的女孩,而且有些饒舌,她向布全來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是,布老師,您對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萊希特這兩種表演體系怎么看?另外,聽說您當年是從京劇界轉行到影視圈的,那么您對與斯坦尼和布萊希特并列的梅蘭芳表演體系又怎么看?這個女主持人提的問題,在今天看來顯然已是一個“骨灰級問題”。據說當下的影視圈,一些活躍在一線的年輕演員經常同時接三五部戲,每天按著經紀人的時間表,像鳥一樣在天上飛來飛去,他們不可能再有檔期去研究布萊希特和斯坦斯拉夫斯基,更無暇去想什么世界三大表演體系。但這時,布全來很認真地聽了女主持人的話卻微微一笑。他說,他作為一個從京劇界出來的演員,無論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主張的演員要死在角色上,還是布萊希特主張的表演距離感和陌生感,他都可以接受,他認為這二者并不矛盾,也許這就是當年斯坦尼和布萊希特在觀看了梅蘭芳的表演之后,都從他的身上尋找到了自己觀念的原因所在。不過,布全來又笑一笑說,他對所謂的世界第三大表演體系這種提法還是持保留態度,當年這個說法究竟是由誰最先提出來的?至今只是說“有人提出來”,那么這個具體的“有人”又是誰?所謂的中國京劇表演,在世界的戲劇之林是不是真能成為與斯坦尼和布來希特并列的表演體系?這在今天看來似乎還有待商榷。女主持人顯然沒有想到布全來竟會提出如此大膽的置疑,一下不知接下來該說什么。布全來又謙虛地笑一下,侃侃地說,當然,我學京劇并不是科班,也沒練過童子功,所以對這一行,我應該是沒有什么發言權的。布全來一邊這樣說著朝臺下掃了一眼。有一瞬間,他的目光和我碰到了一起,但只是輕輕一碰就彈開了。

我可以斷定,他并沒有認出我。
我當然知道,所謂的“京劇科班”和“童子功”應該是從很小的時候,甚至學齡前就要開始。但布全來直到上中學,還從沒有接觸過專業的京劇。那時的布全來只是跟著收音機學唱一些“革命樣板戲”的唱段。可是在那個時代樣板戲已經膾炙人口,幾乎男女老幼都將整本的《紅燈記》《沙家浜》《智取威虎山》爛熟于心,比今天周杰倫的《雙節棍》還要普及,所以也就不算什么特長。當然,布全來的樂感還是超乎常人,對京劇特有的節奏也很敏感,所以確實曾有人建議他去專門學一學京劇。當時社會上的各種文藝宣傳隊很多,尤其部隊,經常來學校招收各種名目的文藝兵。但布全來說,曾有一位專業的京劇演員說過,他的夯頭不行,而且不是倒倉的原因,所以沒有任何補救辦法。直到若干年后我才明白,當時布全來所說的“夯頭”和“倒倉”都是戲曲圈的術語,夯頭指的是嗓子,而倒倉則是指青春期嗓音的變化。那時布全來的嗓子確實有些問題,說話的聲音像砸扁的竹子,能分出幾個岔來。據布全來自己分析,他的嗓音之所以如此應該是喉結的問題。一般男人的喉結都是圓的,而他的喉結卻是尖的,而且直挺挺的突出來,一說話來回扯動,似乎里面有一根小木棒在撐著到處跑。所以,布全來說,他自己很清楚,他是不適合學京劇的,平時唱著玩一玩還可以,如果干專業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根本不具備起碼的先天條件。
那時我和布全來同班。布全來的身材雖不太高,卻很健壯,按理說應該喜歡體育。當時我們學校也的確經常搞一些體育活動,比如長跑或籃球足球等等。先是各班之間比賽,偶爾也去附近的工廠跟青年工人賽一賽。七十年代初雖然恢復了高中教育,但是仍不太重視文化課,否則就有“走白專道路”之嫌。不過搞一搞體育總還是可以的,毛主席曾經明確說過,要“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所以體育也就成為我們在學校的主要活動內容。布全來對此卻毫無興趣,無論遇到什么比賽,哪怕是學校再重大的賽事,他都像個局外人一樣只是遠遠的看一眼就走開。當時我們班的班長叫田明。田明對布全來這種不關心集體的態度非常不滿。田明曾不止一次在班里說,布全來這樣的態度還不僅僅是不關心集體,也是他自己的精神面貌問題,一個人怎么可以不喜歡體育?沒有體育的生活肯定是萎靡的,消極的,也是毫無朝氣的。班長田明甚至斷言,布全來的課外生活一定很單調,除去會唱幾段樣板戲,每天在家里很可能只是睡覺,除此之外就沒有什么事情可做了。
于是,布全來的業余生活也就越發神秘起來。
當時我們班里的同學都想知道,布全來每天除去來學校上學,回到家里究竟都干些什么。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這個謎底才終于被揭開。一天布全來來學校上學,左臂突然吊起了繃帶。那繃帶看上去很厚,顯然里面打了夾板和石膏,一看便知是骨頭斷了。班長田明看了立刻瞪起眼問,你的胳膊受傷了,怎么傷的……這樣重?布全來只是笑一笑說,不小心,摔了一下。盡管當時布全來回答的很淡,但田明還是感覺到這里邊應該有什么事。于是當天下午,田明就拉我一起去布全來的家里,想看一看他這次究竟是為什么受的傷。也就是這一次,我們的班長田明才發現,他此前的判斷錯了。
布全來的業余生活顯然并不單調。那時他家住在一個平房小院。院里搭著高大的葡萄架,還有幾棵棗樹和石榴樹。正中一間被當做客廳的房間很寬敞,一進去就能聞到一股類似熱帶雨林的潮濕氣息。屋里擺放著各種大型植物,靠窗還有幾個巨大的玻璃魚缸,大約都有一人多高,其中一個幾乎占據了整面墻壁,里面有沙石假山和高大的水草,看上去就像一個海底世界。我認出那里面有“銀燕”、“灰燕”、“墨燕”、“麗麗”和“巴拉米”,這在當時都是熱帶魚里很名貴的品種。另一面墻壁上掛著寶劍、大刀和三節棍,還有一些我不認識的兵器。直到這時我才想起來,曾在學校聽外班同學議論,布全來的父親在解放前曾當過鏢師,而且還是鏢局里的“瓢把子”,解放以后無事可干了,就在家里養一些花草蟲魚。讓我和班長田明感到吃驚的是,布全來竟然正在房間里壓腿。他壓腿的架式很老到,先將一條腿放到墻壁上,幾乎舉過頭頂,然后側著身子一下一下彎向那條腿,每彎一下,他的頭和腳踝都能很輕松的挨到一起。就這樣壓完了一條腿,又換另一條,那根傷臂吊在胸前似乎并無妨礙。他對我們的到來反應很淡,只問了一句,有事嗎。說著就將那條腿從墻壁上放下來,又輕輕向前一伸,身體就輕松的坐下去,一直坐到了地上。我知道,這是一個難度極高的動作,俗稱“劈叉”,如果沒有一定的武術功底是無論如何做不出來的。
這天下午從布全來的家里出來,我們的班長田明大驚失色。他一邊走著悻悻地說,布全來會武功,敢情這家伙會武功,你看他的腿能抬那么高,比頭頂還要高。田明由此斷定,布全來說自己沒有學習京劇一定是在撒謊,他應該早已偷偷拜了專業老師,而且一直在跟著老師練習京劇武功。但我卻并不這樣認為。我想,也許布全來是在家里跟著他當過鏢師的父親偷偷習武。而他那條打石膏的手臂,是習武時不小心摔傷的。
可是這一次,我和班長田明都猜錯了。直到后來我們才知道,布全來的那根傷臂的確是練功時摔的,但并不是習武。事實是,布全來的那個曾當過鏢師的父親從布全來很小的時候就逼迫他習武。可是布全來卻一直沒有太大興趣。布全來認為,今天的社會已經不再需要鏢師這種莫名其妙的職業,所以習武除去強身健體,也就沒有任何實用價值。但是,一個偶然的機會卻讓他徹底改變了這個想法。當時有一部叫《智取威虎山》的著名樣板戲,其中最精彩也是最高潮的一折是“會師百雞宴”。這里有一個細節,正當劇中的偵察英雄楊子榮與小分隊的戰友在“威虎廳”會師,里應外合將匪徒一舉殲滅時,一個匪徒突然跳向匪首“座山雕”的座椅。根據原著小說《林海雪原》中的交待,在那把座椅的下面有一條通往山下的暗道,這個匪徒顯然是企圖從那里逃跑。但就在這時,偵察英雄楊子榮甩手一槍就將那個匪徒擊斃了。楊子榮的這一槍打得很漂亮,但那個匪徒的動作更漂亮,他在跳到半空時,突然被一槍擊中,身體還在空中劇烈的抖動了一下,與此同時也剛好落下來,于是隨著慣性兩只腳準準地插進椅背,就那樣直挺挺地仰在了那里。每當這場戲演到這里,全場觀眾立刻就會為這個匪徒報以熱烈的掌聲。也正是這個動作,一下將布全來牢牢地吸引住了。布全來覺得這個匪徒的這一跳真是太帥了,簡直出神入化。布全來雖不喜歡習武,但也畢竟有一些武術功底,練過打踺子和小空翻,因此深知這個動作的難度。他一下就迷上了這個匪徒,從此開始一邊暗自揣摩,一邊偷偷模仿著苦練。他甚至幻想著有一天自己也能成為這個匪徒去登上舞臺,在眾目睽睽之下表演這個難度極高的驚險動作。他那段時間幾乎為此著迷,每天放學之后就在一個沒人的地方一遍又一遍地反復練習這個動作。
顯然,他的這根手臂應該就是這樣摔傷的。
我想,這應該是布全來第一次真正近距離的接觸京劇。但讓他自己也沒有想到的是,這一次這根手臂竟然傷的這樣重。據說后來醫生為他拆掉石膏時曾特意叮囑,他這根手臂的肘關節已經受到實質性損傷,今后即使痊愈,也要格外小心。當這個醫生聽說布全來正在刻苦練習武功,立刻連連搖頭說不能練了,今后千萬不能再練了。
于是就這樣,布全來的匪徒夢被徹底打破了。
布全來拆掉石膏以后,雖然這根手臂沒有留下明顯的后遺癥,情緒卻一下低落下來,平時就更少參加學校的集體活動。后來沒過多久,又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再次讓布全來成為我們全班乃至全校矚目的人物。事情的起因是一天早晨,在我們的教室里突然發現了一條很大的青花蛇。那時我們學校的后面是一片麥田,旁邊還有一個長滿蘆葦的水塘。因此,附近經常有蛇出沒也就并不稀奇。但在那個早晨,這條蛇卻不知怎么爬進了我們的教室,而且就盤在講臺旁邊的角落里。最先發現的是一個女生,她剛好去墻角拿掃帚,突然一下就尖叫起來。大家聽到尖叫聲立刻跑過來。這個女生臉色煞白地指著掃帚說蛇,有一條蛇。班長田明聽了大著膽子走過去,輕輕將掃帚拿開,立刻也向后退了一步。應該說,蛇這種動物確實令人很不舒服,單是它的樣子和身上的花紋,無論誰看了都會感到毛骨悚然。當時它盤在墻角,大約有一米多長,看上去就像一團很粗的繩子。由于受到驚嚇,它還將頭高高地昂起來,嘴里唏唏的吐著信子,似乎在示威。當然,這時大家最關心的還是它的品種,也就是說,它究竟是否有毒。最先發現這條蛇的女生叫林楠。林楠驚魂未定地對班長田明說,弄出去吧,你快把它……弄出去吧。田明也正在考慮該如何將這個東西弄到教室外面去,但面對這樣一條綠森森的大蛇,他一時也有些不知所措。于是有人提議,用掃帚將它挑出去。這一來提醒了田明。他立刻拿過一把掃帚,倒過來用木把將這條蛇輕輕挑起來。但他實在太緊張了,兩手不停地微微發抖,就這樣剛走出幾步,蛇又叭地掉到了地上。林楠和幾個女生立刻又驚得尖叫起來。就在這時,布全來走過來。他先蹲下身仔細觀察了一下這條蛇,突然伸手抓住它的尾巴用力向上一提,就將它倒著拎起來。這條蛇一定是感到很不舒服,試圖掉過頭來咬布全來的手。布全來卻并不驚慌,一邊輕輕抖動著,用另一只手在它的身上輕輕一捋,這條蛇立刻就軟綿綿的垂下去不動了。直到一年以后,我去農村插隊時才知道,原來無論什么蛇,身上的骨節都很脆弱,只要將它倒過來從尾向頭的方向輕輕一捋,它渾身的骨節立刻就會全部脫開,就像是我們人類的關節脫臼。在那個早晨,布全來將這條蛇倒著捋過之后,就又做了一件更讓我們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事情。他掏出一把小刀,在蛇尾割了一下,剖開一個小口,然后伸進手指摳住用力一扯,嘶拉一聲,就將整張蛇皮血淋淋地扯下來。地上立刻滴滴嗒嗒地淌了一攤血。這張蛇皮后來被布全來派上了很大的用場。他先將它曬干,裁好,然后找來一只青竹筒,蒙在一端繃起來,就這樣制成了一把很地道的京胡。只是由于這張蛇皮沒有經過特殊處理,聽起來聲音有些怪異,不僅高亢,比普通的京胡也更加尖利。
從此,布全來就將對《智取威虎山》里那個匪徒的興趣又轉移到這把京胡上來。這也應該是他真正走近京劇的一段時間。布全來曾為我們大家講解,京胡很不簡單,是京劇主要伴奏樂器“三大件”之一。所謂京劇“三大件”,也就是京胡、二胡和月琴,而其中又以京胡最難掌握,所以只要學會京胡,也就等于掌握了半個京劇。應該說,從那時就可以看出,布全來在京劇方面的確有著超乎常人的悟性。他學京胡可以說是無師自通。沒過多久,他就可以很熟練的為“革命樣板戲”中的幾個著名唱段伴奏了,而且據一些內行人的評價也的確有板有眼。后來在一次全校大會上,布全來的京劇才能終于得到充分的展現。
那一次是學校舉行“上山下鄉誓師大會”。參加這個大會的是全體初、高中應屆畢業生。大會的主要內容是,由我們班的班長田明率領一些學生干部和上山下鄉積極分子上臺表決心,并宣讀堅決要求上山下鄉的請愿書,還要請前幾批下鄉插隊的知青代表為我們講話。學校出于下一步上山下鄉動員工作的考慮,準備將這次誓師大會搞得聲勢大一些,而且在莊嚴隆重的同時又不失生動活潑。于是就決定在大會的最后,再由各班出一些文藝節目。當時我們班出的節目是讓林楠演唱革命現代京劇《沙家浜》中阿慶嫂的一個著名唱段“風聲緊”,由布全來用京胡為她伴奏。這是一個非常長的唱段,而且很較功力,一般的業余演唱很難完成。但布全來和林楠的這次合作真可謂珠聯璧合。林楠的一句“風聲緊,雨意濃,天昏地暗……”,確實有些洪雪飛的味道。而布全來的京胡伴奏則緊緊相隨,一唱三嘆。直到這時大家才知道,布全來的京胡伴奏確實已達到相當的水平。

但是,中國的傳統戲曲畢竟是一門專業性很強的藝術,尤其京劇,專業就是專業,業余就是業余,業余的水平再高也只能稱為“票友”。而在那個“革命樣板戲”盛行的年代,專業與業余又已水乳交融,因此也就很難準確評價布全來在當時演奏京胡的真實水平。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他還不僅僅是京胡,對表演本身應該也具有一種與眾不同的天賦。
在那個秋天,我們每個人的心里都很清楚,隨著畢業臨近,下鄉插隊這件事也已經離我們越來越近。“上山下鄉”曾經激動過很多人的心。在我的記憶中,這應該是一件令人熱血沸騰的事情。我剛進中學校門時,曾親眼見過一個初中畢業生爬到一棵高大的泡桐樹上,扯著嗓子歇斯底里的高喊:“革命青年志在四方!廣闊天地大有作為!革命的同學們,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我們的地方去啊——!”他的樣子干瘦,兩根手臂細長,遠遠看去就像一只猴子攀在樹杈上。他一邊這樣高喊,手里還舞動著一面很大的紅旗,好像隨時都會獵獵的飛起來。但就是這個瘦猴子,后來卻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黑龍江。
消息是在我們即將畢業時傳來的。
據說這個瘦猴子去的是黑龍江中蘇邊境附近的一個農場。由于在勞動中表現突出,很快就成為一名光榮的拖拉機手。但沒過多久他就發現了一個問題。這個農場附近的村莊都很貧窮,在青黃不接的季節,村民幾乎沒有糧食,每頓飯只能吃一些野菜草根甚至樹皮和樹葉。于是農場里的農工就經常偷了糧食弄出去,送給附近的農戶,得到的回報則是和這家的姑娘或媳婦睡一夜。這顯然是一件雙贏的事情,無論農場的農工還是附近的農戶,都可以各取所需。但問題的關鍵是,真正受損失的卻是國家。瘦猴子發現這個問題之后很氣憤。他認為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這都是一種道德敗壞的行為。于是,他立刻向農場領導舉報了此事。農場領導接到舉報非常重視,經過調查召開了一個全場職工大會,公開處理了幾個農工,然后又嚴肅申明,今后如果再有此類現象,發現一個處理一個,決不姑息養奸。但就在這時,農場領導卻犯了一個非常低級而且很沒有水平的錯誤。農場領導竟然當場表揚了瘦猴子,而且對他這種敢于揭發壞人壞事的行為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并號召全體農場職工都來向他學習。可是當時不僅農場領導,瘦猴子自己也沒意識到,這樣做其實是很得罪人的,在砸了附近農民飯碗的同時,也使農場的農工們又重新陷入了生理需求的饑渴。因此,在他出事以后,負責調查的辦案人員也就感到這個案子的案情非常棘手。他們發現,對這個瘦猴子心存不滿的人實在太多了,有的甚至對他恨之入骨,這樣一來也就幾乎無從查起。
據說瘦猴子的尸體是在一天早晨被發現的。當時已經過了收割季節,農場正在翻地。就在前一天晚上,瘦猴子原本應該上夜班,但直到第二天黎明作業班長才發現,瘦猴子并沒有駕駛著他的拖拉機在田里工作,他的作業區仍一片死寂。作業班長很生氣,認為瘦猴子是由于受到農場領導的表揚,產生了驕傲自滿情緒,于是就躺到功勞薄上睡大覺去了。作業班長當即來到瘦猴子的宿舍,果然看到他仍然躺在床上蒙著被子酣然大睡。作業班長上前推了推他,說起來,趕快起來。瘦猴子卻似乎沒聽見,仍將被子裹得緊緊的一動不動。作業班長終于忍無可忍了,伸手抓住被子用力拽了一下。顯然,他是想將瘦猴子從被窩里掀出來。但他拽了幾下被子卻沒有拽動。他感到似乎有一股很大的力量,將瘦猴子與被子牢牢地粘在了一起。作業班長頓時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他將瘦猴子輕輕翻過來,才發現瘦猴子連頭也縮在被子里,將自己裹得像一只巨大的蠶蛹。作業班長費了很大氣力才將被子掀開,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將被子扯開,立刻有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味轟然而出。接著也才發現,被子里竟然全是干硬的血污,瘦猴子就像一只血葫蘆,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斷氣了。后來經辦案人員勘察現場,在瘦猴子的前胸和后背一共發現了十幾處刀傷。這些傷口都很小,但深達十幾公分,顯然,兇手使用的是一種狹長而且異常鋒利的銳器。當時在這一帶流行一款從黑龍江對岸的前蘇聯流入境內的俄羅斯短刀。這種短刀有明顯的哥薩克風格,銀絲纏柄,刀背很厚,刀刃也極其鋒利,所以很受一些知青的喜愛,很多人都經常把這種短刀帶在身上。那時候曾有知青回城探家,將這種短刀也帶回來。我曾親眼見到過,確實很漂亮,看上去寒氣逼人。辦案人員分析,用來殺死瘦猴子的兇器很可能就是這種短刀。從瘦猴子的尸體和現場情況判斷,案發時間應該是在前一天下午。辦案人員經過研判初步還原了案發時的情形,兇手應該是在前一天下午潛入瘦猴子的宿舍,趁他正在熟睡,猛的掀開被子先往他的身上扎了一刀。這時瘦猴子很可能被這突然的劇烈疼痛驚醒,本能地翻身躲避。于是兇手隨著他的來回翻滾又一連在他的身上捅了十數刀。辦案人員據此判斷,兇手與瘦猴子應該是有深仇大恨的,否則絕不會下如此狠手。但讓人沒有想到的是,這個案子最后竟不了了之了。據說辦案人員經過排查,發現有作案動機的嫌疑人竟然不下上百個,這其中有他的同事,有農場的農工,甚至還有一些與他一起下來插隊的知青戰友,當然也包括附近村莊的村民。這就給辦案人員一種感覺,似乎這個瘦猴子民憤極大,幾乎所有的人都想殺死他。如此一來這個錯綜復雜的案子也就無法找到頭緒。于是辦案人員又查了一段時間,就忙別的事去了。
瘦猴子被殺的這件事傳到我們學校,學校的領導和老師立刻都緊張起來。顯然,這件事為我們即將面臨的下鄉插隊帶來很大負面影響。也就在這時,一天上午,一個中年婦女突然呼天搶地的來到我們學校,說是要見學校領導。據說這個中年婦女就是瘦猴的母親。她要學校領導給她一個說法。她說她的兒子當初是跟著學校打著“上山下鄉”的紅旗去黑龍江插隊的,現在他在那里不明不白地被人殺了,學校領導要為她找出兇手。我們學校的領導當然不會見她,只讓政教處的老師出來對她說,你兒子既然已經去了黑龍江的農場,就應該算是那邊的人了。現在他在那邊被人殺害,追查兇手就應該是當地的事,與學校沒有任何關系,再說就是當地專政機關也沒有破案,我們學校遠在千里之外又怎么可能查出兇手呢?但瘦猴子的母親一聽學校竟如此將這件事推得干干凈凈,便越發一聲接一聲地在學校里哭嚎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一個母親在為自己的兒子痛哭時竟然是那樣的撕心裂肺,而且聲嘶力竭得不遺余力。她的情緒由于不停的哭嚎而變得越來越激動,這種激動的情緒又反過來刺激她更加用力的哭嚎。最后,她終于失去了理智,突然像發瘋一樣地沖進學校領導的辦公室,將屋內一切可以砸的東西包括門窗玻璃和掛在墻壁上的獎狀鏡框以及辦公桌上的玻璃板統統砸得稀爛。這件事的影響極其惡劣。當時我們畢業班已進入上山下鄉動員階段,而且每個人的心里都很清楚,既然下鄉插隊已經不再是自愿“報名”,而要學校“動員”,這件事的性質也就不言而喻。試想,如果是一件好事,大家爭都爭不過來,又何必還要學校這樣苦口婆心地動員呢?而就在這時,瘦猴子的母親又來學校這樣一鬧,也就越發在我們的心里投下陰影。學校領導顯然也已經意識到這一點,為避免事態進一步擴大,就立刻將此事報告了學校附近的派出所。于是,在那個中午,瘦猴子的母親被幾個身穿草綠色警服的民警連拖帶拽地弄上一輛吉普車,就那樣一路哭嚎著拉走了。接下來學校為消除這件事的影響,又專門為我們召開了一個會。學校領導特意解釋說,瘦猴子的母親這樣來學校討說法純屬無理取鬧,她的兒子根本沒有被人殺害,現在校方已經接到黑龍江農場那邊的通報,真實的情況是,瘦猴子自從去那個地方插隊就一直蓄謀投敵叛國,于是他先摸清了國境線一帶的地形,一天夜里,就駕駛著他的那輛“東方紅牌”拖拉機開過黑龍江的冰面,跑到“蘇修”那邊去了。學校領導所說的“蘇修”,也就是前蘇聯。當時我們把前蘇聯稱為“蘇聯修正主義國家”,簡稱為“蘇修”。但是,盡管學校領導這樣說得振振有詞,卻忽略了一個顯而易見的問題。據那邊傳回的消息,瘦猴子是在這一年秋天出事的,關于這一點,學校領導也是同樣的說法。但如果是在秋天,黑龍江的江面并沒有封凍,瘦猴子的那臺“東方紅牌”拖拉機又是怎樣開過去的呢?
也就在這時,又發生了一件事。
這件事對我們的震動比瘦猴子的那件事還要大。如果說瘦猴子那件事離我們很遠,還有可能以訛傳訛,那么這件事就發生在我們身邊,應該是千真萬確了。我們班的班長田明,就在他積極報名下鄉插隊,并已經被學校任命為第一批“上山下鄉小分隊”的隊長時,他的姐姐,在農村突然被人強奸了。田明的姐姐比田明大三歲。我去田明家時,曾見過她,給我的感覺雖不太漂亮,但是那種很清秀的女孩,有一種淡淡的文靜憂郁的氣質。田明曾告訴我,他姐姐初中畢業那一年原本是可以不走的。在這座城市,那一屆的初中畢業生幾乎全部留下來。但他姐姐還是報名去了農村。因為在當時,他們的父親已經被遣送去勞改,她即使不走也不會被分配工作。田明說,后來的事實證明他姐姐選擇去農村是正確的,當一個插隊知青,總比在家里當一個家庭有問題的待業青年要強的多。但是,田明說過這話沒多久就發生了這件事。據說田明的姐姐是在一天夜里被人強奸的。當時她已被抽調到公社,正在為公社革委會寫一份總結材料。事后她向調查此案的人說,她始終沒有看清楚那個男人的臉,只感覺他的力氣很大,而且腮邊有很多胡須。這一來就使調查人員感到很為難,因為她所提供的這兩個特征并不是哪一個男人特有的。應該說,幾乎每一個男人的氣力都會比女人大,腮邊也都會長有一些胡須,尤其在發生這件事以后,那個公社大院里的所有男人為脫掉干系,都已將自己腮邊的胡須刮得干干凈凈,這一來也就更無從查起。調查人員經過分析,認為田明的姐姐之所以這樣說無非有兩種可能,一是由于事發在深夜,當時又是黑暗中,而田明的姐姐被這突如其來發生的事嚇壞了又忙于掙扎,所以確實沒有看清對方的臉。二是她其實看清楚了,而且很可能已經認出對方是誰,但由于對方的身份比較特殊或別的什么原因,她不敢說出來。于是,調查人員就耐心地做她的思想工作,告訴她,上級領導對這件事已有明確的態度,而且已經下了指示,無論是誰,干出這樣的事都要受到嚴懲,決不姑息,更不允許哪個人對她打擊報復。但是,田明的姐姐卻只是哭,并一再堅持說自己確實沒看清對方。這一來調查人員就沒有辦法了,于是只好問她,有什么要求。這時全國各地已經下發了中央文件,文件中明確規定,凡是強奸或猥褻上山下鄉女知青的罪犯一律要嚴懲,而且受害者可以照顧提前回城安排工作。但是,田明的姐姐卻并沒有提出這樣的要求。或許她覺得自己出了這樣的事,已經沒有臉面再回這個城市,于是只向領導提出一個請求,這件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就這樣,她被安置到縣里的一個文化單位去工作了。
關于這件事,立刻在我們學校傳得滿城風雨。
在此之前,社會上也曾有過類似的傳聞,說是哪個下鄉女知青被當地干部或農民如何如何了云云。但那都是傳說。現在這種事突然發生在我們身邊,尤其女生,一下就都恐慌起來。她們越發清楚地意識到,其實農村并不像我們學校的領導在動員大會上描繪的那樣美好,在藍天白云,麥浪滾滾稻花香的底下還潛藏著各種意想不到的兇險。
首先向田明詢問此事的是林楠。林楠在一天下午找到田明說,盡管她也知道,這種事是不好問的,但她還是想知道,究竟有沒有這回事。田明似乎聽懂了林楠在問什么,又似乎沒有聽懂,眨眨眼看看她問,你說的……什么事。林楠說你不要這樣,你當然明白我說的是什么事。林楠說,你要知道,這件事對我很重要。林楠這時已被學校告知,也要去農村插隊。其實按這一年的上山下鄉政策,她完全可以留下來。她的上面已經有一個哥哥去了黑龍江的建設兵團,這樣到她這里,如果按“一走一留”的說法就應該留下來被分配工作。但校方已明確告訴她,考慮到她的父親有一些政治問題,因此不能享受這個政策。林楠的父親是一個作曲家,據說曾寫出過很多膾炙人口的歌曲。但后來這些歌曲都被定性為“毒草”,他本人也受到歌舞團革命群眾的批判。在這個下午,林楠又對田明說,我這一次恐怕也要去農村插隊了,我是女孩子,所以,我這樣問你的心情,你應該理解。林楠對田明說這番話時,田明正在用毛筆往一張黃紙上寫通知,通知的內容也與下鄉有關,說是當天下午,第一批報名插隊的同學要集中開會,商討如何動員其他同學報名的工作布署。田明的毛筆字很漂亮,用紅廣告色寫在黃紙上,看上去也非常醒目。這時,他只是抬起頭看了林楠一眼,就又伏下身去繼續寫通知。林楠看著他,想了想又說,我不要你回答的太具體,你只說是,或者不是。林楠又說,你現在如果對我說了,當初我和你之間的那件事……也就算扯平了。
田明聽了慢慢放下手里的毛筆,抬起身很認真的看了看林楠。
林楠也直視著田明說,我這個人你是知道的,一向說話算話。
林楠所說的,她和田明之間的這件事,當時在我們班里沒有幾個人知道。田明最初并不是我們班的班長。他由于父親的問題,在班里一直抬不起頭。他的父親當初是一家國營企業的廠長,后來自然被打成“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當時叫“走資派”。但是,就在他向廠里的“造反派”交待自己如何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罪行時,無意中卻又扯出生活作風方面的問題,比如與廠里的哪個女中層干部有染,與哪個夜校女教師有染,甚至與哪個普通女工有染等等,粗略算了一下竟然有七八個女人。這樣一來問題就嚴重了。那時的社會風氣還很純凈,人們的生活作風普遍很正派,尤其當領導的,無論在經濟上還是男女關系的問題上更加謹慎檢點,一個個都是身正影直,倘若有半點緋聞立刻就會身敗名裂。造反派一聽說田明的父親如此腐敗,竟然同時搞了這樣多的女人,一下都驚得目瞪口呆。于是大家在義憤填膺之下將他狠狠批斗了一番,就送去干校,接著又押送到更遙遠的農場勞改去了。田明的母親也在這家工廠工作,是化驗室的化驗員。當她得知了此事,更加無法容忍,于是在一天晚上,就用一條圍巾將自己吊在化驗室的門框上了。這件事對田明的打擊很大。但真正打擊他的還不僅是失去了母親。他的母親這樣一死,也就越發將他父親的事公諸于眾,這樣一來便徹底截斷了他在政治上要求進步的道路。田明曾多次向我們的班主任老師表示,他一定要與自己的家庭劃清界線,而且經常主動寫思想匯報。我們的班主任老師也鼓勵他,家庭出身并不能說明一切,關鍵還是重在個人表現。也就在這時,林楠給了田明一個表現的機會。
那時林楠是一個很愛看書的女孩。但在當時幾乎所有的書籍都已被說成是“毒草”,所以要想找到一本長篇小說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有一次,林楠從田明的手里借了一本《歐陽海之歌》,看了幾天在還給他時,似乎有意無意地說了一句話。當時林楠說,你把書拿好,可不要掉了。也許因為林楠說這話時的神情有些異樣,田明好像感覺到了什么,于是回去將書翻開,果然發現里面夾著一封信。其實公允地說,林楠在這封信里并沒有寫什么過分的內容。她只是說,看了這本書很受教育,也被歐陽海這種奮不顧身攔驚馬的英雄行為深深感動。接著,她又說,她一直在觀察田明,她覺得在田明的身上蘊含著一股熱情,這種熱情是積極的,向上的,所以很有感染力。她說,她每次和田明接觸時,都會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和愉快,而自己和田明的家庭又有共同之處,父親在政治上都有一些政治問題,所以,她希望今后能有機會經常和田明接觸,大家互相鼓勵,共同進步,一起讀書學習,一起更好地為人民服務。就是林楠的這樣一封信,沒過多久卻被田明搞成了一個問題。
關于這件事,后來有兩種不同的說法。其一是,田明將這封信交給了我們的班主任老師,并當面向老師表明自己的態度。那時還沒有“早戀”這種說法,田明只是對老師說,林楠的這封信里充滿小資產階級思想和一些不健康的東西,現在自己還這樣年輕,正是努力學習和改造世界觀的時候,怎么可能去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所以,他一定不會受這種資產階級思想的腐蝕。他的這番表態,自然受到我們班主任老師的贊許和鼓勵。但是,田明對這種說法卻并不認可。據他自己解釋,事實是這樣的,那一次他從林楠的手里拿到這本《歐陽海之歌》時,并不知道她在里面夾了什么東西,而林楠也沒有向他講明。田明說關于這一點,林楠自己也可以證實,所以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拿著這本書時,不知什么時候這封信就從書里掉出來,而這封信又恰好被我們班里的另一個男生撿到了,于是就拿去交給了我們的班主任老師。但無論是哪一種說法,這封信最終落到了我們班主任老師的手里,這畢竟是一個事實。老師看過這封信之后,立刻將林楠找去談了一次話。我們的班主任老師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據說從沒有結過婚。她很嚴肅地告誡林楠,年輕人要將精力用在正路上,不要想一些現在還不該想的事情。但這一次,讓我們班主任老師也感到驚訝的是,平時在班里一向沉默寡言的林楠這一次卻表現出異常的沉穩和成熟。她看著我們的班主任老師笑一笑說,我在這封信里對田明說,我們的家庭都有一些政治問題,所以希望和他互相鼓勵,共同進步,一起讀書學習,一起為人民服務,難道共同學習共同進步不是將精力用在正路上嗎,難道為人民服務,是不該想的事情嗎?林楠的這番話,竟然將我們的班主任老師問得啞口無言。
林楠這一次從老師那里回來,立刻又找到田明,當面問他這究竟是怎么回事。林楠對田明的解釋并不相信。她說,如果真如田明所說,這封信是他無意中掉在地上的,那么他對這封信里的內容也就應該一無所知。但事實是,他不僅知道的很清楚,而且還向老師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這又做何解釋呢。田明的確對此無法解釋。可是他仍堅持說,這封信就是被另一個同學撿到交給老師的,如果林楠不相信,他可以和她一起去找那個男生對質。這件事到后來,自然也就成為田明在政治上要求進步的一個籌碼。我們的班主任老師原本就對田明印象很好,認為他是一個積極要求上進的好學生,這一次在這件事上又表現出如此鮮明的態度,于是沒過多久,就讓他擔任了我們班的學生班長。田明擔任班長后,曾又一次找到林楠,對她說,關于那封信的事以后就不要再提了,如果這一次對林楠有什么傷害,他向她道歉。然后,他又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話,他說,他對林楠,確實是一直很有好感的。但林楠聽了卻只是笑一笑。林楠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了,大家就不要再提了,其實這從頭到尾都是一個誤會,她在那封信里只是想對田明說一說自己看了這本書的讀后感,僅此而已,是田明自己多想了。林楠說到這里,又看著田明淡淡地笑了一下,后面的話就沒有說出來。
不過田明還是看懂了。林楠用這樣的笑又說出四個字,自作多情。
田明在這個上午一邊寫著通知,當然明白林楠要問自己什么。但他只是答非所問地說,如果林楠已經決定去農村插隊,最好還是趁早報名,趕在第一批走總比以后再走要主動一些。他這樣說罷,沒有再看林楠,放下手里的毛筆拎起寫好的通知就轉身走了。

我們學校的領導對田明的姐姐這件事一直采取諱莫如深的態度,不肯定,也不否定,更不做任何解釋。但后來發現,這樣做只會欲蓋彌彰。當時上山下鄉的宣傳動員工作已進入實質性階段,在這種時候,這樣的消息顯然是爆炸性的,盡管學校一直避而不談,這件事還是演義成各種版本的傳說在應屆畢業生的家長中不脛而走。很多家長立刻坐立不安,于是紛紛找來學校,詢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校方眼看已經無法回避,于是就在一天上午組織全體應屆畢業生,又特意請來一部分家長,召開了一個“上山下鄉思想交流會”。會議的內容只有一項,就是讓我們的班長田明談一談自己是如何在姐姐先去農村插隊的情況下,又毅然決定也走這條與貧下中農相結合的道路,這中間究竟有怎樣一個思想過程。當然,更主要的還是為大家介紹一下他姐姐的近況。田明在這個思想交流會上,又一次展示出極好的口才。他非常耐心而且詳細地告訴大家,他的姐姐去農村插隊這幾年,無論在思想改造方面在生產實踐方面還是在身體鍛煉方面都有了很大收獲,她不僅得到當地貧下中農的好評,還受到上級領導的重視。由于她有寫作特長,現在已被調到縣里的文化館工作,并寫出了很多很好的文章。縣領導對她的工作也很滿意,正在考慮送她去進一步深造。田明由此得出一個激情滿懷的結論,我們社會主義新農村是不會埋沒人才的,廣大貧下中農的眼晴也是雪亮的,只要我們有真才實學,只要我們在農村能虛心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廣闊天地就一定會大有作為,我們知識青年在這片廣闊天地里的前途也就一定會一片光明。
應該說,田明在這個“上山下鄉思想交流會”上的一番話講的非常得體,也恰到好處。他并沒有刻意解釋什么,也沒有明確地否定什么,只是不動聲色地介紹了一些他姐姐在農村的近況。但如此一來,此前的一些傳聞自然也就不攻自破了。
這次開會,原本布全來是請了假的。據他說,他父親在外地的一個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來這個城市看病,他要陪父親的這個老朋友去醫院。但在田明的建議下,我們的班主任老師還是派了兩個同學去布全來的家里,告訴他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會,所以根據學校領導的指示,每個人都必須參加,無論家里有什么特殊情況都不準請假。在這個上午散會之后,田明特意走到布全來的面前,問他開過這個會有什么想法。布全來聽了想一想,然后很認真地看看田明說,其實,你才最適合當京劇演員。布全來這樣說罷又問,你知道你最適合演什么行當嗎,是小花臉。田明當然不懂京劇中的小花臉是一個什么行當,不過已經感覺到,布全來的話里似乎還有什么別的內容。他剛想問問他,布全來已經轉身走了。
這時我們班的同學中已經有些議論,自從那一次學校召開“上山下鄉誓師動員大會”,布全來和林楠在會上合作表演了革命樣板戲《沙家浜》中阿慶嫂的一段唱“風聲緊”,林楠和布全來的接觸就開始多起來。林楠沒有想到,布全來的京胡竟然拉得這樣好。林楠的父親畢竟是搞音樂的,所以林楠深知,一個人對一件樂器掌握到什么程度意味著什么。事后林楠曾對人說,她起初并沒把布全來放在眼里,那次登臺之前,她還有些擔心,因為京劇對板眼,也就是節奏是有著非常嚴格的要求的,盡管自己只是業余演唱,也不想把一個好好兒的唱段搞得松松垮垮。然而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布全來的京胡伴奏竟然如此地道,每一個板眼都恰到好處。而最讓林楠大感意外的是,布全來的伴奏不僅襯托了自己的唱腔,而且在情緒上也起到渲染和烘托的作用,這就不是一般的業余伴奏能做到的了。于是,這次誓師大會之后,林楠就主動找到布全來,說自己正在練習演唱樣板戲的另幾個唱段,也想請他為自己伴奏。
這時同學中已經有人在說,林楠這樣加緊練習,是想去報考一個部隊的文工團。那時按部隊里的規定,軍級以下的單位是沒有文藝團體編制的。但在當時各種文藝演出活動很多,部隊里也經常要搞一些文藝匯演和文藝調演,于是很多部隊為適應宣傳工作的需要就想出一個變通的辦法,到地方招收文藝人才時,打的并不是招收文藝兵的旗號,但是到了部隊上仍做文藝工作,待遇也還是文藝兵的待遇。如此一來就出現了很多具有專業水準的部隊業余文藝團體。當時林楠想報考的也正是這樣的部隊文藝團體。顯然,報考這樣的業文藝團體會更容易一些,而此時林楠的父親也已經不再掃廁所,據說被結合進歌舞團的“革命歌曲創作組”,去寫一些理直氣壯的革命歌曲,所以林楠家里的政治條件也就已經有了實質性的變化。布全來似乎也知道林楠這樣加緊練習的目的是什么,不過他并沒有問過林楠。
這時的布全來好像一直很忙。但盡管如此,只要林楠有需要,布全來就還是盡量抽出時間陪她練習。也就在這時,我們的班長田明突然來找布全來。田明問布全來,你是不是經常和林楠在一起。顯然,田明這樣問布全來是沒有任何道理的。第一,布全來跟誰在一起是他的自由。第二,田明與林楠沒有任何關系,所以就算布全來真的經常與林楠在一起,田明也無權過問。但布全來只是看看他,沒有說話。
田明又說,你這樣做,是在害林楠。
布全來聽了又看一看他,仍然沒有說話。田明說,憑林楠的條件,她是不可能考上部隊文工團的。這時,布全來說,林楠的個人條件很好,關鍵是她的藝術感覺好,她的演唱已經接近專業水準。田明立刻說,我指的不是她的個人條件,她的父親是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曾經寫了那么多大毒草的歌曲,全都是資產階級的靡靡之音,現在聽說,已經讓他在歌舞團掃廁所,就憑她家里這樣的政治條件,怎么可能考上部隊的文工團。
顯然,田明這樣說,說明他在這時還并不知道,林楠的父親在歌舞團的境遇已經有了根本的變化。布全來又很認真地看一看田明,然后說,聽你這樣說,好像你家里的政治條件比林楠要好。田明的臉立刻紅起來,哼一聲說我家里的政治條件也不好,所以我才有自知之明,我從不奢望去這里去那里,我只想走與貧下中農相結合的道路,到農村去,在廣闊天地煉紅心,認真改造自己的世界觀。布全來聽了點點頭,仍然很認真地看著田明。田明接著又說,你這樣整天陪著林楠練習,讓她唱這個樣板戲,這就會讓她對這件事抱的希望越來越大,而其實這件事是沒有一點希望的。田明哼一聲說,林楠唱的那個樣板戲我聽過,唱阿慶嫂不像阿慶嫂,李鐵梅不像李鐵梅,我雖然不懂京劇,也搞不清楚她究竟唱的是什么行當,這樣的嗓子也能去干專業?簡直開玩笑。這時布全來忽然說了一句話。布全來說,不,你很懂京劇,而且你也很懂表演。田明立刻睜大眼看著布全來,摸不清他這樣說是真的在夸自己還是有什么別的用意。布全來又說,那天學校開了思想交流會之后,你還記得我說過什么嗎,我說,你最適合演小花臉。田明立刻悻悻的說,你那天說了這樣的話,我還沒有問你,你說我適合演小花臉是什么意思,這小花臉究竟是個什么行當?
布全來問,你的真不知道嗎。
田明說不知道。
布全來點點頭說,好吧,我以后會告訴你。
布全來說罷又看了田明一眼,就轉身走了。
我們的班長田明這樣來找過布全來之后,接著就又去找到林楠。這時的林楠已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練習革命樣板戲上來,而且已經確定了主攻方向。布全來曾對她說,她的嗓子和表演風格很適合京劇中的花旦,所以建議她主要練習阿慶嫂的唱段,這樣可以更好地發揮她的優勢。于是林楠這段時間就一直在潛心揣摩阿慶嫂這個人物的性格和她的幾個主要唱段。田明在一天中午找到林楠。他對林楠說,你最好不要再練這個樣板戲了。林楠看看他問,為什么。田明說,你應該明白,你就是練得再好也不會考上部隊文工團的。林楠聽了瞇起一只眼看看他說,你怎么就知道我考不上呢?田明愣了一下。林楠又說,再說,就是真的考不上,對于我也是一個學習和鍛煉的機會,布全來說了,利用這個機會也可以讓專家指點一下。田明嗯嗯了兩聲說,我說你……考不上沒有別的意思,當然也不是指你的演唱水平,這里還有很多別的因素,你應該是明白的。田明看一眼林楠,接著又說,這些話……也只有我對你說,別人是不會說的,有的人甚至出于什么別的目的,還拼命鼓勵你加緊練習,然后去部隊報考,其實這是對你不負責任,說得再嚴重一點就是不道德。
林楠聽了問,你指的,是布全來?
田明點點頭說,好吧,既然你這樣問我就明確說吧,我指的就是他,我認為他現在這樣鼓動你去報考部隊文工團是動機不純。林楠說,這我就不懂了,布全來鼓勵我去報考,是出于為我考慮,會有什么不純的動機呢。田明說,這件事是明擺著的,你如果決定去報考,自然就會加緊練習,而如果加緊練習也就會讓他來為你伴奏,這樣一來他與你接觸的機會也就會多起來。林楠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接著又淡淡一笑說,我可以告訴你,第一,讓布全來為我伴奏,是我主動向他提出的,其實,他現在非常忙,好像每天都有很多事情,但他還是盡量為我抽時間。第二,如果說讓布全來為我伴奏,我和他的接觸就會多起來,那么也是我愿意和他接觸。林楠又笑笑說,我的話你明白嗎,我和他接觸感到很愉快。田明慢慢睜大眼,臉也漸漸漲紅起來。林楠又輕輕吐出一口氣說,我現在甚至覺得,后面能不能考上部隊文工團已經不重要了,有了現在這個過程,就已經很滿足了。
關于這件事,我后來曾問過布全來。當然,我這樣問是帶有一些開玩笑的意思。我問他,他經常這樣不辭辛勞地陪著林楠練習唱樣板戲,是不是真對林楠有什么想法,或者林楠已經對他有什么想法。布全來聽了卻一本正經地看看我,很認真地說,我和林楠是不可能的,無論她,還是我,都沒有這樣的想法。我不解地問,既然如此,你現在為什么……還為林楠下這樣大的功夫?布全來又看看我說,其實這件事,我心里明白,她的心里更明白。
這一年的夏天燠熱難當。我們每個人的心里都很浮躁。第一批下鄉插隊的日期已經確定下來,是在十月十五日。那時每年的“十·一”國慶節和今天一樣,是一個很隆重的節日,當然沒有黃金周之類的長假,也沒有人滿為患的購物和旅游,但各單位都要舉行盛大的慶祝游行活動,大一些的單位還要組織職工去游園,節日氣氛甚至比今天還要濃一些。也許我們學校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才將第一批“下鄉小分隊”的出發時間定在十月十五日,這樣也可以用節日的喜慶沖淡一些令人不愉快的情緒。校方為了造聲勢,也為了表示歡送的隆重,提前就將校園裝點起來。那時象征知青的鮮花是向日葵。葵花向太陽,暗喻廣大上山下鄉知識青年聽毛主席的話,永遠沿著毛主席指引的方向奮勇前進。我們學校不知從哪里弄來整車整車的向日葵,在大門外堆積如山,然后將整個校園都黃燦燦的扎起來,看上去就像是一片專門種植向日葵的農田。其間還插了各色彩旗,與向日葵一起迎風招展。
這時我也已經報名參加了第一批小分隊。那一年我和我的妹妹同時中學畢業,我高中,她初中,按當時的政策肯定是一走一留,所以我就主動以自己插隊換得了妹妹的留城。但是,我們這支首批“上山下鄉小分隊”的人數卻遲遲湊不齊,算來算去只有十幾個人。盡管是小分隊,但這樣寒酸的幾個人也組不成一支像樣的隊伍。這讓校方很頭疼。于是隨著預定行期的一天天迫近,我們學校的上山下鄉動員工作也就漸漸進入白熱化。
也就在這時,布全來的問題漸漸顯露出來。
布全來的上面已經有兩個姐姐留城,所以到他這里沒有任何理由,應該是必走無疑。可是無論我們的班主任老師怎樣找他談話,后來學校又去他的家里反復動員,布全來卻什么話也不說,只是不肯報名,每天照樣早出晚歸不知在忙些什么事情。他的這個態度自然給學校的動員工作帶來很大阻礙,也影響了相當一批人。有的畢業生索性明確表示,為什么布全來就可以不走?只要他報名,我們就報名,要走大家一起走。如此一來,布全來也就一下被推到風口浪尖上,成了一個在全校舉足輕重的關鍵人物。于是,我們學校就下定決心要拔掉布全來這根硬釘子。這時學校已經組織起專門的動員隊伍。這支動員隊伍主要是以畢業班老師和我們的班長,也就是這支小分隊的隊長田明,帶領一部分小分隊骨干成員組成。田明這一次又充分顯示出了他的工作才能。他針對布全來這里的實際情況,經過與動員隊的老師商議,決定將人員分為早、中、晚三班,不分晝夜地在布全來的家里展開車輪大戰。田明還為這種戰術取了一個很專業的名稱,叫“熬鷹”。熬鷹原本是玩鳥人用來訓鷹的一種方法,指的是連續很長時間不讓鷹睡覺,將它的精神拖垮,以此來達到馴服它的目的。但這種方法用在布全來這里卻似乎沒有什么明顯的效果。田明首先采取的策略是想辦法將布全來關在家里,不再讓他出門,因為只有這樣也才能使“熬”的方法奏效。但是田明顯然做不到。布全來的身材雖不高大,卻很強壯,又有一些武術功底,一般人要想攔住他是根本無法做到的。所以,經常是田明和動員隊的師生從早到晚枯坐在布全來的家里,面對著布全來的母親,一個耳朵很聾的女人翻來覆去地說著一些動員上山下鄉的車轱轆話。

布全來則我行我素,還照樣去忙他自己的事情。
當時沒有幾個人知道,布全來是在忙著料理喪事。
那段時間,布全來的一個京劇老師剛剛去世。其實布全來早已深深迷上了京劇,或者說是迷上了革命樣板戲。他覺得這個樣板戲簡直太神奇了,唱念做打翻,手眼身法步,一招一式都讓他感到癡迷。但京劇畢竟是一門專業性極強的藝術,僅憑興趣和一點悟性是遠遠不夠的。也就在這時,布全來剛好認識了一位專業的京劇演員。這個演員姓馬,叫馬紹良,與當年的京劇表演大師馬連良只差一個字,而且也是本功老生,但在戲上與當年的馬連良自然判若云泥。其實布全來在很早以前就經常見到這個叫馬紹良的京劇演員。這個演員與布全來的父親是老朋友。當時一些傳統京劇的劇目都已被定性為“帝王將相、才子佳人”的封資修黑戲,不允許再唱,而流行的革命樣板戲這位演員又唱不好,于是除去在家里練一練功消遣解悶,就經常來布全來的家里,與布全來的父親一邊喝茶,閑聊一些武術的事情。布全來起初并沒有注意這個五十多歲有些禿頭的男人,只聽說他在市里的京劇團工作,而且是一個“萬金油”式的角色,號稱“生旦凈末丑文武坤亂不擋”,有需要時,也能架弦拉一拉京胡充當琴師。但這時京劇團對演員在政審方面的要求已經越來越高,政治條件不過硬的演員就是業務再全面也不能上戲。而這位“萬金油”演員出身梨園世家,當然不算“根紅苗正”,因此在劇團里也就越來越被邊緣化。如此一來他賦閑無事,漸漸來布家多了,布全來知道他懂戲,漸漸的也就與他熟識起來。一天,布全來忽然向這個演員提出,想拜他為師,跟他學戲。這位“萬金油”演員一聽就哈哈大笑起來,說京劇可不是隨便學著玩的,俗話說好漢子不愿干,賴漢子還干不了,這要冬練三九夏練三伏,還得是二五更的功夫,況且我也只是個二把刀,跟我學戲,能學出個什么德行樣兒來。但他打量了一下布全來,又覺得他真像塊京劇材料,心里便已經有幾分喜歡。于是點點頭說,行啊,隨便唱著玩玩兒還可以,反正我也沒事,閑著也是閑著。就這樣,布全來便開始跟著這位“萬金油”式的京劇演員學戲。
這大概是布全來惟一一段正式學習京劇的經歷。
這位“萬金油”演員不愧是一個“萬金油”,不僅堪稱“戲簍子”,裝著一肚子的戲碼,而且對戲劇理論也能說出一些門道。我想,關于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和布萊希特以及與之并列的梅蘭芳世界三大表演體系,應該就是在這時候,這位“萬金油”演員給布全來講的。這位演員并不是按部就班地教布全來,而是即興式的,想到哪里就說到哪里,從表演理論到表演實踐,從人物把握到每個行當的基本功,有的時候高興了,還手把手的教他拉兩下京胡。如此一來,他們的教與學雖然看上去更像是一種京劇知識的普及教育,而布全來所學到的也就同樣具有了“生旦凈末丑文武坤亂不擋”的特點。據這位“萬金油”演員的評價,布全來在京劇方面的悟性的確很高,但更重要的是,他對京劇有濃厚的興趣,所以在這段時間里,布全來跟著這位京劇演員也就真的學會了很多東西。而且,在這位演員的調理下,布全來的嗓子竟然也有了很大改善,這一來也就進一步拓展了他的戲路。
但沒過多久,布全來的學業還是半途而廢了。
那是一天早晨,布全來又像往常一樣來到這位“萬金油”老師的家里。這時布全來對這位京劇演員已經不僅執師生禮,而是完完全全按梨園行里的傳統禮數,以師父相待。布全來每天早晨來這位京劇演員的家里時,都要順便為他買來早餐。在這個城市,人們習慣的早餐食品是大餅油條,還有一種稀食叫鍋巴菜。這位“萬金油”演員最愛吃這些東西,據他自己說如果哪一天不吃,唱戲就會沒有底氣。在這個早晨,這位京劇演員吃完了布全來買來的早餐,一邊心滿意足地擦抹著嘴角就開始為布全來說戲。他當時教的是《紅燈記》里李玉和的一段唱。但不知為什么,他好像吃的不太舒服,一邊唱著不停地打嗝兒,接著臉上也漸漸的變了顏色。布全來起初并沒有注意,一直專心致志的拉著京胡。就在這時,這位演員又語重心長地說了一句:“同志,一路上,多保重,山高水險……”接著又長長地嘆息一聲,就戛然而止了。布全來發覺不對勁,連忙上前來看。這才發現,老師的左手仍然拿著響板,另一只手里還持著皮鼓鍵子,卻已經坐在那里停止了呼吸。事后據醫生說,他是死于心臟病猝發。這位“萬金油”演員就這樣,以《紅燈記》里李玉和的一句唱結束了自己京劇的一生。
老師的后事,自然都是由布全來一手料理。布全來雖然并沒有正式投身梨園這一行,卻秉承了中國戲曲界的優良傳統,一日為師,終生為父。他的老師孤身一人,終生未娶,于是他就像個親兒子一樣地撫尸慟哭之后,又像兒子一樣地將老師發送了。
也就在這時,布全來的事還是被我們的班長田明知道了。田明是從畢建國的口中知道這件事的。畢建國,就是當初被田明指稱撿到林楠的那封信,并拿去交給我們班主任老師的那個男生。后來田明曾又一次向林楠說起過此事。他對林楠說,他之所以認定這件事是畢建國干的,當然有充分的根據。首先,畢建國早就喜歡林楠,而且一直在暗暗追求她。
田明說的這一點的確是事實,就是畢建國自己也不否認。那時候,無論初中還是高中,每學期都要安排一到兩個月的學工勞動。當時提倡“走與工農兵相結合道路”,到工廠去參加“學工勞動”,也是一種結合的體現。我們讀高中二年級時,有一次去這個城市的自行車廠參加勞動。當時車間里有一個青年男工總跟林楠開玩笑,后來玩笑越開越甚,漸漸發展到語言輕薄,甚至有調戲之嫌。畢建國先是不動聲色地保護林楠,一天終于忍無可忍了,就在那個青年男工試圖對林楠動手動腳時,他走上前去,突然一拳打在這個男工的臉上。當時由于用力過猛,這個男工一下被打了一個跟頭,兩顆牙齒也脫落下來,而畢建國的手背也裂開一個一寸多長的血口子。盡管事后那個青年男工又叫了幾個人,趁一天下中班時在路上截住畢建國,將他狠狠痛打了一頓,但畢建國卻并不后悔。他還在班里公開表示,為了林楠,這些都是值得的,今后倘若再遇到類似的事他還會這樣做。

因此,田明對林楠說,既然畢建國這樣喜歡林楠,那么在他撿到那封信時,心里也就一定會感到很不舒服。所以,他把這封信拿去交給我們的班主任老師也就沒有什么奇怪了。其次,田明對林楠說,畢建國的家庭出身很好,他一直在班里表現積極,雖然嘴上不說,但心里是怎樣想的卻不言而喻,他也很想當學生干部,而且對自己當班長一直很不服氣。如果從這個角度分析,他將林楠的這封信拿去交給老師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林楠對田明的這種說法卻不以為然。當時林楠冷笑著提醒田明,說畢建國一直在政治上積極要求進步,這是大家都看到的,但他畢竟是你的朋友,而且是你最要好的朋友,你怎么可以在背后這樣說他呢,你這樣做是不是有些過分了。林楠說,況且,正因為畢建國的家庭出身很好,他才不太可能做出這樣的事來,他有什么必要一定要用這種犧牲自己朋友的方式來表現自己呢。林楠說到這里,又用兩眼盯住田明,然后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只有那些家庭出身不好的人,才會使用這種非正常的手段不顧一切地達到自己的目的,你說對嗎?
田明聽了張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卻沒有說出來。
林楠的話確實沒有說錯。畢建國的父親是一個碼頭搬運工人,而且據說他父親的父親當年也是碼頭工人。我們這里是一個沿海城市,擁有全國聞名的超大型港口,因此歷來都有一支規模龐大的碼頭工人隊伍。當時有一出很著名的革命樣板戲叫《海港》,雖然說的不是我們這座城市的故事,但其中的老工人“馬洪亮”就有著畢建國祖父的影子。畢建國的祖父當年就是走著“過山跳”為資本家“一步一顫,步步顫顫”地扛麻包,解放后揚眉吐氣翻身當家作主人的那種碼頭工人。我們學校曾組織大家到畢建國的父親工作的碼頭去參觀過。當時他父親坐在半空中開著一架高大的龍門吊,一邊工作一邊自豪地唱著:“大吊車,真厲害,成噸的鋼鐵,它輕輕地一抓就起來,哈哈哈……”一邊這樣唱,身上古銅色的肌肉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因此,應該說,畢建國稱得上是真正的工人階級后代,正如林楠所說,他沒有必要借助一些非正常的手段來謀求在政治上的進步。但在我們臨近畢業時,畢建國與田明的關系也確實發生了一些變化。畢建國雖然“根紅苗正”,可是按這一年的分配政策也應該去農村插隊,于是就報名參加了第一批“上山下鄉小分隊”。這樣一來,也就成為田明的“動員隊”里一名骨干成員。畢建國在動員隊里的工作表現很突出,而且與田明配合得也很默契。就在田明為布全來這件事一籌莫展時,畢建國突然有了一個重大發現。
畢建國是在一個上午,偶然在街上看到布全來的。
當時布全來正走進街邊的一家壽衣店。那時雖然已提倡移風易俗,到處都在“破四舊、立四新”,但人還是要死的,而喪事又畢竟是人生一個重大的儀式,所以就總要穿戴得整齊一點上路,因此街上也就還是有一些壽衣店在經營。只是這時的壽衣店里賣的都是一些干部制服或中山裝一類的流行款式,逝者穿上這樣的衣服似乎不是要走上不歸路,倒像是要去哪個大會堂出席什么重要會議。在那個上午,布全來是去街上的壽衣店為他的“萬金油”老師買百年衣裳。他知道老師不喜歡干部服中山裝這類東西,可是店里又沒有別的款式,于是就索性沒有買上衣。按這個城市的風俗,為逝者準備壽衣要四季的衣服,從襯衣到棉褲棉襖直到外面的大衣,都要穿在身上,即使在夏天發送也是如此。布全來就為老師選了一身草綠色的棉服,外面是一件綠色的大衣。可以想象,他的這個“萬金油”老師穿上這樣一身壽衣就如同要去登臺演唱樣板戲,躺在床板上也一定像是熟睡的“楊子榮”。而就在這時,畢建國發現了走進壽衣店的布全來,搞不清他去這種商店干什么,于是悄悄跟過來,站在壽衣店的外面好奇地朝里張望。這時就見布全來已經買好幾件壽衣,拎著提包走出來。畢建國趕緊閃到一邊,遠遠地跟在后面,就這樣一直跟到了這個京劇演員的家里。
這段時間,布全來為他的老師料理后事,其實始終都是在暗中悄悄進行。當時雖還沒有像今天這樣的硬性規定,但社會上也基本已經實行火葬。可是這個京劇演員在生前與布全來閑聊時,曾不止一次地流露出自己在百年之后不愿被火化的想法。他說自己的膽子很小,一想到死后要被塞進爐子里用火去燒就心驚膽戰。所以這一次,布全來就下決心要滿足老師的心愿,用傳統的土葬方式發送老師。而如此一來,布全來也就為自己出了一個難以想象的難題。他必須要面對一系列繁雜而且難以解決的麻煩。首先是遺體問題。他要想辦法將老師的遺體從醫院弄回來,這在當時已是明令禁止的。按正常程序,患者在醫院去世后,只能暫時停放在太平間,待家屬辦好一應手續再從太平間直接拉去火化場火化。所以,布全來要將老師的遺體從醫院弄回來顯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其次是棺木。由于這時已基本沒有土葬,街上也就沒有專門出售棺木的棺材鋪,而如果請人打造一口棺木會是一個很大的動靜。當然,最難解決的還是墓地問題。這位“萬金油”演員生前從沒有說過他的祖籍在哪里,而城市周邊又絕對不允許隨便埋人,如此一來這位演員也就沒有葬身之地。顯然,這一連串的問題對于當時還只是一個高中生的布全來來說,難度之大是可以想象的。
但布全來最終還是想出了一個辦法。
我們在讀高中一年級時,曾經去郊區一個叫太平灣的村莊參加“學農勞動”。布全來在這時突然想起了這個太平灣。于是,他將老師留下的一塊“梅花牌”瑞士手表拿到委托商店去。那時的委托商店有些像今天的典當行,不同的是你委托的商品這個商店可以收購,也可以代賣。布全來將老師的這塊手表在委托店賣了一百五十元錢,然后就帶著這筆錢去了郊區那個叫太平灣的村莊。布全來找到村里的生產隊長。這個隊長還記得布全來。布全來將這筆錢交到隊長的手里,讓他在村里幫忙打一口棺木,再想辦法將他老師的遺體拉過來,在這個村莊的附近埋葬。這個隊長很熱心,拿了錢立刻滿口答應。于是當晚就讓村里人打了一口棺材,又連夜派了一輛大車去市里將這個演員的遺體拉過來,就在村外一個僻靜的地方安葬了。
布全來料理完老師的后事,回到家里,田明和他的動員隊也仍在這里堅守陣地。這時布全來的母親已經改變了戰術。她不再只用兩只半聾的耳朵被動地去聽田明他們翻來覆去地說一些味同嚼蠟的車轱轆話,而是主動出擊,不停地用滾熱的油鍋炸一些鮮紅的辣椒。油炸辣椒的氣味可想而知,田明和他的隊員們就是再有定力也難以忍受這種具有強烈刺激的氣味。于是,他們每次一發現布全來的母親將辣椒扔進油鍋,立刻就拼命咳嗽著從屋里爭相逃出來。可是等到氣味散盡,他們剛剛回到屋里,布全來的母親就接著又炸下一鍋。田明一邊被嗆得流著眼淚質問布全來的母親,她這樣做究竟是什么居心。田明警告說,如果想用這種方法對抗動員工作,那就是蓄意破壞上山下鄉運動,一切后果都要由自己負責。
也就在這時,布全來一腳踏進門來。
布全來看看田明問,你剛才說什么?
田明回頭看到布全來,點點頭說,好啊,你今天終于露面了。
布全來又面無表情地說,我在問你,你剛才對我母親說什么。
田明就把剛才對布全來的母親說過的話,又對布全來說了一遍。布全來走到田明的面前說,我母親是在自己的家里炸辣椒,她破壞誰了?田明說,但她炸辣椒并不是為了自己吃,而是在故意用這種氣味嗆我們。布全來聽了點點頭說,不要忘了,你們現在是在我的家里,我和我的母親并沒有請你們來,如果你們怕嗆可以出去。布全來一邊這樣說著,就像是哄蒼蠅一樣地揮揮手,做出向外驅趕的手勢說,好了,你們現在可以出去了,都出去吧。
這一下空氣就有些緊張起來。
田明看看布全來,哼一聲說,我們當然也恨不得馬上出去,如果你痛痛快快地去學校報名,同意參加第一批“上山下鄉小分隊”,我們還用耗在這里嗎?你以為我們愿意在這種充滿資產階級臭味的地方呆著嗎?田明由于已在布全來的家里堅守很長時間,自己也已經被熬得疲憊不堪,所以說出話來就難免惡聲惡氣。他又對布全來說,你不要以為這段時間,你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事沒有人知道,我現在可以告訴你,你干的那些事如果說出來,恐怕有的問題是很難說清楚的。布全來聽了微微一笑問,我干了什么事,你倒說說看?
田明哼一聲說,馬紹良這個人,你認識吧?
布全來聽了立刻很認真地看看田明。
田明又冷笑一聲說,我現在問你兩個問題,第一,這個馬紹良是專門演封建帝王戲的演員,他在京劇團連唱樣板戲的資格都沒有,你跟他究竟是什么關系?第二,這個馬紹良死后,你不僅為他一手操辦后事,為他買死人穿的衣服,還跑到郊區的太平灣專門為他打了一口棺材,又將他的尸體從醫院里弄出去,拉到那里土葬,你為一個這樣的演員下如此大的功夫,你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現在就是我們的中央領導也已經帶頭火化,而你卻費盡心思將這樣一個演員不僅土葬,而且是厚葬,正如我們的偉大領袖毛主席所說,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那么你對這個演員的愛又是從何而來?
布全來聽了立刻睜大兩眼看著田明。
顯然,布全來搞不明白,田明這段時間一直泡在自己的家里這樣動員,而對自己在外面的事情怎么會知道得如此清楚。田明又冷笑一聲說,你沒有想到吧,讓你想不到的事情還有很多呢,我還知道,你跟這個叫馬紹良的演員究竟是什么關系,你要不要聽?田明沉了一下,接著又說,不過這些事我們也可以暫時不提,我勸你還是痛痛快快地去學校報名,然后盡快把戶口退掉,這樣對大家都好,對你本人更好,否則真鬧出什么后果,那就很難說了。
田明最后說的這句話里,就已經明顯帶有一些威脅的意味。
但布全來卻輕輕地笑了。
布全來說,我今天倒要看一看,如果我不退戶口會有什么后果。

田明所說的“退戶口”,在當時是被視為去農村插隊的關鍵一步。一個中學畢業生一旦去派出所把戶籍退掉,也就意味著下鄉插隊已鑄成事實。因此當時的上山下鄉動員工作,其實最核心的也就是退戶口的問題,而被動員的學生和家長最后堅守的也同樣是這個問題。
但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當時誰都沒有想到,一直沉默寡言,而且有著兩只半聾耳朵的布全來母親突然像一頭發怒的母獅子朝這邊沖過來。布全來的母親并不聾,剛才布全來與田明的每一句對話,她都已經很清楚地聽到了。她沖到田明面前咬牙切齒地說,我們不退戶口,我們就是不退戶口!你以為布全來也和你一樣嗎?!田明的臉色立刻難看下來,看著布全來的母親問,我怎么了?布全來的母親說,你以為只有你聰明嗎,你的那點心思大家早都看出來了,你不過是想表現積極,你父親是一個走資派,還在廠里亂搞女人,否則你母親怎么會走那條絕路?你就是不去農村插隊,學校也不會為你分配工作,難道你自己走還不甘心,想拉這么多人陪著你嗎?!
應該說,盡管布全來的母親說這番話是氣不擇言,但還是有些過分了。田明立刻僵在那里,臉色先是由紅變白,漸漸又變得蠟黃起來。終于,他一連多日的耐心和疲憊突然都化成一股怒火噴發出來。當時布全來家里的那些高大的玻璃魚缸里正在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加熱管和各種彩燈。田明就站在這些玻璃魚缸的旁邊。但田明畢竟有些城府,也比我們同齡的年輕人更加成熟一些。他即使發火,做事也很有分寸。所以,盡管他滿腔怒火地抓起手邊的一只板凳,但在砸向那些玻璃魚缸的一瞬,就還是稍稍選擇了一下,然后,只將其中一只很小的魚缸打破了。可是這一來也就將布全來的母親徹底激怒起來。于是,這個一直裝聾作啞的女人就又說出一些更難聽也更令人難以接受的話來。她說別看田明這樣年紀輕輕,簡直比一個成年人還沒有人味兒,他為了自己往上爬,竟然連在農村被人家糟蹋的親姐姐都不管不顧,還觍著臉去幫學校撒謊,說自己的姐姐現在是如何如何的風光體面,就算她現在真的風光體面又是用什么換來的,這種丟人現眼的事還有臉拿出去說嗎。布全來的母親說,田明簡直是把他們祖宗的臉都丟盡了,他這樣喪盡天良將來一定會遭報應的。
田明先是瞪著布全來的母親,嘴里的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接著突然大吼一聲就回手用那只板凳又砸向另一只更大的魚缸。屋里頓時水流成河,五顏六色的熱帶魚在地上掙扎著亂蹦亂跳,爆滅的彩燈在水里閃出一朵朵的電火花,電線也冒著藍煙發出嘶嘶啦啦的聲響。布全來的母親看著眼前的一切,用盡全身的氣力哭嚎著大喊,小來子啊,你就這樣看著他們砸你的家嗎,你平時練的那些本事呢?你到底還是不是個男人啊?!她一邊這樣喊著,還一邊用兩只手不停地拍打著自己的大腿。布全來也已經被眼前發生的一切驚呆了。他這時聽到母親這樣的哭喊,似乎突然一下清醒過來,于是立刻兩眼血紅地沖到屋角,從墻上唰地抽出一把寶劍就回身朝田明砍過去。這把寶劍的劍鋒雪亮,砍過去時在半空劃出一道耀眼的孤光。田明連忙本能地用手里的那只木凳來擋,寶劍掛著呼呼的風響當當地砍在上面。與此同時,這只木凳朝旁邊一歪就砸在了那只幾乎占據整面墻壁的魚缸上。盡管事后田明一直堅持說,他在當時是有意將這只魚缸砸破的,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他還怎么可能不砸呢?他與破壞上山下鄉運動的行為做斗爭當然是決不留情的。但是,據當時在場的畢建國說,田明這樣的說法還是有一些水分。事實是,由于布全來的那一寶劍砍得用力過猛,而田明雖然抵擋住還是有些心虛,這就使他手里的那只木凳一下朝旁邊歪過去,于是就這樣,那個巨大的,幾乎像一面墻壁的玻璃魚缸被轟然打破了。當時的場面可想而知,真的是壯觀極了。那面大得難以想象的魚缸玻璃不是應聲破碎,而是隨著砸過來的木凳向里凹陷進去,接著立刻又被一股強大的水流沖落下來。我想,那當時的情形一定比今天的美國大片還要驚心動魄。布全來不知怎么被翻卷的水流沖到一塊巨大的破玻璃上,他像一個沖浪運動員,就那樣乘風破浪地踩著玻璃揮舞著寶劍一路大呼小叫地被沖出門去了。布全來家的這只魚缸確實很罕見,容水量大得簡直令人吃驚,滔滔的水流從屋里傾瀉而出,先是奔騰到院子里,然后又洶涌澎湃地流到街上。田明當時站的位置也是首當其沖,不知怎么竟被水流卷到布全來母親的面前。他一抬頭,剛好與布全來的母親打了一個照面,兩人對視一下,一瞬間似乎都有些茫然。但那個女人突然渾身一振,接著就又揮舞著雙臂歇斯底里的哭喊大叫起來。
布全來母親的喊叫聲隨著水流被沖到街上,一直漂出很遠……
應該說,這是一起很嚴重的惡性事件。田明率領的動員隊畢竟是代表學校,而學校動員上山下鄉的人竟然把被動員同學的家給砸了,而且鬧得一塌糊涂,這種事一旦傳揚出去自然會產生很大的負面影響。但我們學校的領導很快發現,此事的影響雖然惡劣,卻也起到一定的震懾作用,一些膽小怕事的同學還是趕緊去退掉了戶口。于是學校也就決定采取不聞不問的態度,不動聲色地將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只是提醒田明,今后不到萬不得已,最好不要再弄出此類的事來。但是,接下來的事情卻讓我們學校的領導沒有想到。
幾天以后,布全來的母親來到我們學校,向校方提出賠償的要求。我們學校的領導起初看布全來的母親是一個女人,想嚇她一下,將她打發走也就是了,于是說我們學校還沒有找你,你倒自己找上門來了。好啊,學校領導說,既然要談賠償,那咱們就來算一算吧。我們學校的領導掰著手指為布全來的母親計算,當時我們學校動員隊在場的一共是四個人,現在這四個人都不同程度的受了傷,首先是動員隊的隊長田明,手臂上劃開一道幾公分長的大口子,去醫院縫了十幾針,再有副隊長畢建國,左腿臏骨嚴重骨裂,醫院的醫生已經為他的這條傷腿打了夾板。還有另外兩位老師,也都受了內傷,現在還躺在家里休養,他們四個人的醫藥費,營養費和誤工費,你算一算要多少錢吧。
但是,布全來的母親卻并不吃這一套。
布全來的母親怒氣沖沖地說,你們說的這幾個人受傷,是因為他們把我家的魚缸砸爛了才把自己弄傷的,他們不要說受傷,就是死了跟我家也沒有任何關系,我現在要說的是,他們把我好好兒的一個家砸成這個樣子,你們學校怎樣賠償。布全來的母親說,布全來的父親這段時間一直在外地,昨天才剛剛回來,他一看到家里成了這個樣子,立刻就要來找你們,是我硬把他攔下了。布全來的母親對我們學校的領導說,布全來的父親是一個練武之人,當年還曾做過鏢師,如果他發起火來,你們學校想一想會是什么樣的后果,我現在只是警告你們,最好把這件事處理好,否則后面的事一旦鬧起來我也沒辦法控制了。
布全來的母親向我們學校的領導放下這樣一番話就轉身走了。
直到這時,我們學校的領導才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學校領導當然知道布全來的父親當年是干什么的,也深知這種會拳腳的人大都脾氣暴躁,一旦發起火來說不定會做出什么事情。而更重要的是,學校領導在這種動員上山下鄉的關鍵時刻也最怕有人再來學校鬧事,一旦發生這樣的事,造成的負面影響就會難以想象。于是,學校領導經過緊急商議,就決定犧牲田明,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他一個人的身上。學校領導將田明找來,對他說了學校的這個決定。然后又對他說,你現在只能顧全大局,將責任全都攬下來。當然,學校領導又說,事實上這件事也的確是你的責任,學校只讓你帶人去同學的家里動員上山下鄉,卻沒讓你去砸人家的東西。田明聽了學校領導的話感到很吃驚。他沒有想到,我們學校的領導平時看似溫暖可親,而真到關鍵時刻竟是這樣的冷酷無情,突然翻臉不認人。我們學校的領導接著又安慰他說,不過你放心,這次萬一再發生什么事學校也不會坐視不管,你只要想辦法,將布全來的父母安撫住就行了。田明這時已經徹底明白了,學校的這個決定其實就是讓他一個人去頂這個屎盆子。但此時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只好點頭答應。
田明這一次又顯示出了他超乎常人的才能。他在一天下午帶著畢建國來到布全來的家里,一進門就不停地流淚。他對布全來的父母說,他自己也知道,他這段時間做的一些事確實很沒意思,甚至都沒有臉面再說出來,但他沒有任何辦法。他說,他的家里已經是這樣一種情況,他的母親已經死了,而父親又不知被送去了什么地方勞改,至今生死不明,現在姐姐也在幾千里外的一個小縣城,只剩了他孤身一人,他已將家破人亡。但是,他說,總還得想辦法讓自己活下去。田明一邊這樣說著就已經泣不成聲。布全來的父母看到田明突然到來,先是有些意外,接著聽他說了這樣一番話就都有些不知所措。這時畢建國也趕緊在一旁說,這件事發生以后,田明一直都在懺悔,總想找個機會登門道歉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畢建國這樣說著,田明就從自己的身上掏出一個手絹包,放到桌上慢慢打開,里面竟是一堆散亂的零錢,有伍分貳分壹分的硬幣,還有一角貳角的紙鈔,最大面額不超過伍角。田明很真誠地說,他已將家里能賣的東西都拉到廢品收購站去賣掉了,一共只湊了這些錢,他現在全拿來了,不管多少,總是自己的一點心意,就算對這一次損失的賠償吧。然后又說,他當然知道,這點錢是遠遠不夠的,但他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了,現在他的家里只還有一只銀制的發卡,是他母親當初留下的惟一一件東西,所以他沒有舍得賣,如果實在不行,他就將這只發卡也拿去賣掉吧。田明這番真誠的話語顯然已經深深地打動了布全來的父母。這時,布全來的母親也已經淚流滿面。布全來的父親則在一旁不停地搖頭嘆息。他們看著面前這個一臉痛悔又可憐兮兮的田明,無奈地表示,這件事就算了吧,他們不可能讓田明去賣掉他母親留下的這只珍貴的發卡。這時田明趕緊又說,既然如此,就說明布全來的父母已經原諒他了,那么也就不要再去找學校說這件事了。布全來的母親流著淚說,不去了,孩子,你放心吧,我們不會再去了。布全來的父親也嘆口氣說,算了,這件事就這樣過去吧。

田明聽了連連道謝,然后就拉著畢建國告辭出來了。
此時,布全來一直在一旁冷冷地看著田明。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是誰都沒有想到的。
先是林楠。林楠雖然一直在加緊練習演唱革命樣板戲,可是她一心想報考的部隊文工團卻一直沒有來。而就在這時,報名去農村插隊的事也已經迫在眉睫。這時田明找到林楠。他對林楠說,他不希望自己帶著學校動員隊的人去林楠家里像動員別的同學一樣去動員她的母親,所以她最好還是主動報名。林楠的心里也很清楚,自己的情況按這一年的分配政策肯定是要去插隊的,不會再有第二種可能。于是也就決定去學校報名,參加田明的這支第一批“上山下鄉小分隊”。但就在她要報名時,學校卻忽然動了惻隱之心。大概學校感覺到,林楠這幾年經常代表學校去參加區里和市里的各種“中小學文藝調演”,而且為學校爭得過很多榮譽,于是就對她說,你在文藝方面畢竟有這樣的特長,又為學校做出過貢獻,所以現在就給你一個機會,你去試一試,如果真能考取就可以不去農村插隊。
學校所說的機會,是讓林楠去報考音樂專科學校。
這座城市的音樂專科學校有很好的傳統,當年一些享譽國內外的著名歌唱家大都是這個學校培養的,因此在全國也就很有名氣。按過去的慣例,音樂專科學校只在自己的附屬中學招收新生。但那幾年音專附中已經停課,這一來生源斷檔,這一屆也就只能面向社會招生。但由于是藝術院校,畢竟還有一些專業要求,因此也就還要有一些簡單的考試。林楠這一次去音樂專科學校考試的成績并不理想。她報考的是作曲專業,她報考這個專業也是有自己的考慮。她的父親是一個作曲家,她平時在父親身邊耳濡目染,應該有一些這方面的專業知識,所以和報考聲樂比起來就應該把握更大一些。但是,林楠雖然很有音樂方面的天賦,自己也一直在刻苦練習,她的父親在這時卻已無暇顧及給她專業方面的指導。所以報考時,盡管她在樂感和樂理知識方面的測試都還說得過去,到了最后的面試環節還是被刷了下來。不過林楠對這樣的結果似乎早有心理準備,倒并沒有顯出太受打擊的樣子。可是,就在她開始一心一意地準備去農村插隊的行裝時,突然又傳來消息,她等待已久的那個部隊文工團終于來招人了。也就在這時,又傳來一個讓我們學校所有人都大感意外的消息,布全來竟然決定和林楠一起去報考這個部隊文工團。
布全來自從上一次發生了那件事以后,在我們學校就成了一個身份很特殊的人。校方不再動員他去農村插隊,當然也不可能為他分配工作,于是他就像一個被大家視而不見的影子,不知不覺被邊緣化了。這一次,布全來要去報考部隊文工團,按當時的規定必須要有學校出具的證明信。布全來只好回到學校來開證明,于是我們學校也就知道了這件事。當時校方并沒有立刻為他開具這個證明,說是要研究一下。布全來當即向負責開證明的老師指出,適齡青年應征入伍,這是憲法賦予每一個公民的權利,具體是否符合入伍條件應該由部隊方面審查,學校沒有任何理由,也沒有任何權力干涉阻撓這件事。我們學校的領導經過研究,最終還是同意為布全來開這個證明信。但同時讓田明出面,跟布全來談一次。
田明這次找布全來談話有些吃不準應該表現出怎樣一種態度。他先是問布全來,他這一次和林楠一起去報考這個部隊文工團,是林楠提出讓他一起去,還是他自己決定要去的。布全來聽了看一看田明問,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田明嗯嗯了兩聲說,當然……不是很重要。
布全來又很認真地看看田明。
田明說,不過是,隨便問問。
布全來仍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笑一笑。
田明問,你……笑什么。
布全來說,你還記得嗎,我曾經說過,其實你才應該唱京劇,而且最適合演小花臉。
田明眨著眼品味了一下布全來的話,一時摸不清他這樣說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也干笑了一下說,你這樣說我倒想起來,我還一直想問你,你說的這個小花臉,究竟是什么角色?布全來一本正經地說,小花臉就是京劇中的丑角兒,俗稱也叫“丑兒”,是一種以滑稽為主要特征的喜劇角色,如果按世界兩大表演體系來說,你這個人的表演風格很貼近布萊希特的理念,可是又很本色,所以也有些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風格。布全來這樣說著又一本正經地點點頭,所以我才說你適合演京劇,你的表演確實應該屬于世界第三大表演體系。
田明沒有想到,布全來竟然會說出這樣一番深奧難懂,而且極具專業性的話來,一下眨巴著眼睛有些不知所云。不過他已經感覺到了,布全來的這些話里是有骨頭的。于是,他的臉紅了一下悻悻地說,好……好吧,你不說我也可以想到,你陪著林楠練習了這樣長的時間,如果你們兩個人之間如果發生了什么事也是正常的。布全來一聽就笑了,說,我說你最適合的京劇行當是小花臉,你好像沒有聽懂,京劇中的小花臉在表面看是最聰明的,而實際也是最不需要聰明的,所以這種角色都是用聰明來表現愚蠢,這也正是斯坦尼和布萊希特的區別所在和融合所在。布全來看著田明,又說,你知道林楠為什么讓我陪她練習嗎?
田明搖搖頭說,不知道。
布全來說,你當然不知道。接著又問,你知道我為什么要陪林楠練習嗎?
田明眨眨眼,看著布全來。
布全來又笑一笑說,你肯定更不知道,你如果知道這些,也就唱不成小花臉了。田明這時已經被布全來說到了云里霧里,于是哼一聲說,好了,我們現在不要再說這些沒有意義的話了,我這一次是代表學校正式通知你,你可以去報考這個部隊文工團,學校也可以為你出具證明,如果你真的考上了,學校……也包括我,當然要祝賀你,不過還要退一步講,萬一考不上,你就要立刻來學校報名,參加第一批的“上山下鄉小分隊”,這是學校領導經過研究正式決定的,我現在代表學校來征求你的意見,你是否同意?
布全來笑一笑點點頭說,好吧,我同意。
布全來這次和林楠一起去報考部隊文工團,這件事立刻在我們學校成為所有人關注的焦點。據說這個部隊文工團這一次恰好是要招收京劇人才,為適應演出革命樣板戲的需要,將來準備在文工團里單獨成立一個京劇演出隊。但是,讓我們學校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布全來這一次報考的并不是京胡,甚至與樂器伴奏沒有一點關系,而是報考的武生行當。顯然,這就離布全來的特長有些遠了。但如果仔細想一想,他這樣報考應該也有一定的道理。布全來畢竟從小就有一些武術功底,后來又跟著他的那個“萬金油”老師學了很長時間,而武生行當的條件又不是一般人所能具備的,所以他這樣另辟蹊徑說不定反而能走通。
不久就有消息傳來,說是在進入第二輪篩選考試之后,布全來和林楠同時接到了部隊文工團的通知。林楠接到的通知是,她已經不用再參加第三輪的篩選考試。文工團的領導告訴林楠,部隊已經正式決定錄取她了。據說部隊文工團的領導在與林楠談話時說,根據她的個人條件,盡管藝術感覺很好,也有一定表演基礎,但與文工團要求的標準還是有一定的距離,不過在考試過程中,他們發現林楠在作曲方面有一些擅長,經過了解才知道,她的父親是一個專業作曲家,所以部隊領導經過研究,就還是決定錄取她,不過將來不是進京劇隊,文工團還有一個專門的文藝創作室,部隊領導準備讓她去這個創作室搞專業創作。林楠聽了自然大喜過望。其實她從小在家里受到父親的影響,一直很喜歡文藝創作,現在終于可以穿上軍裝,不僅當了文藝兵,還可以從事一直向往的專業音樂創作,這簡直是過去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而與此同時,布全來也接到了部隊文工團的通知。文工團負責招考的領導也同樣告訴布全來,他不用再參加第三輪的篩選考試了。當然,布全來不用再參加第三輪考試的意思顯然是,他已被刷下來了。布全來接到這個通知也去找了一次文工團的領導。
文工團的領導向布全來解釋,他這一次被刷下來并不是因為篩選考試成績的原因。文工團的領導說,其實現在還真的很缺少像布全來這樣的演員,對唱功的要求不一定很高,但身手要好,要有武術功底,因為無論是《沙家浜》、《紅燈記》還是《智取威虎山》,最后的一場都有“全殲敵人”的武打戲,而像部隊里這種帶有業余性質的文藝團體,要想招收到有功底的武打演員是很不容易的,所以像布全來這樣的人才也就非常難得。不過,文工團的領導又說,他們考慮到布全來的身體條件,部隊領導經過研究,還是覺得他不太合適。領導說,布全來的左臂肘關節畢竟受過傷,而且是實質性的損傷,將來文工團要經常下連隊演出,有的時候甚至要一天連演幾場,會很辛苦,布全來的這根傷臂顯然無法勝任如此繁重的演出工作,所以很遺憾,他們也就只好放棄了。布全來聽了立刻笑笑說,你們不要誤會,我這次來,并不是想要求情,其實說實話,我對當文藝兵也并沒有太大興趣,現在的問題是,既然我們學校讓我來報考,而且大家都知道我在第二輪的考試成績很好,現在我突然下來了,是被咱們部隊刷下來的呢,還是我自己中途打了退堂鼓呢。部隊文工團的領導聽了布全來的話一下搞不明白,他究竟想要說什么。這時布全來才說,是這樣,如果咱們部隊領導認為我是因為左臂的肘關節有傷,所以才不適合這個工作,能不能給我開一份證明。
文工團領導問,你要我們證明什么呢?
布全來說,當然是證明我的左臂肘關節已經受到實質性的損傷,不再適合從事重體力工作,這樣我回去,對我們學校的領導也好有一個交待。部隊文工團的領導聽了先是有些猶豫。在他們的招考工作中,還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事,于是有些為難地對布全來說,我們部隊文工團畢竟不是醫療機構,開具這樣的證明,恐怕不太合適。布全來又想了一下說,既然如此就這樣,你們只說明一下我這次沒有被錄取的原因,這總可以了吧。文工團的領導一聽立刻說,這好辦,如果開這樣一個證明就很簡單了。于是當即就為布全來開具了一個證明。證明的內容很簡單,也很明確,布全來有很好的文藝才能,同時也有較深厚的武術功底,但由于左臂肘關節曾受過實質性損傷,不能再從事重體力工作,所以我團無法接收。
布全來拿到這個證明,向部隊文工團的領導道過謝,就回到我們學校。
這時我們學校也已經得到了消息。田明在學校里一看到布全來就喜氣洋洋的迎過來說,回來啦。布全來面無表情地說,回來了。田明說,回來了就好。然后看一看布全來又說,你現在既然已經這樣回來了,是不是就按咱們事先說定的,應該去學校的上山下鄉辦公室報名了?布全來眨眨眼問,報什么名?田明立刻鼓起眼問,你忘了?當然是報名去農村插隊。
布全來搖搖頭說,恐怕,這件事有些變化。
田明很認真地看看布全來,你不會,變卦吧?
布全來也很認真地看一看田明,然后說,現在已經不是變不變卦的問題,我也沒有想到事情會是這樣。他說罷轉身就走。田明愣了愣,立刻過來攔住他問,究竟……究竟怎么回事,你現在必須跟我說明白。布全來站住,慢慢轉過身說,好吧,那我就告訴你,我這次沒有考上部隊文工團。田明嗤地一聲說,這我已經聽說了,你被人家刷下來了。
布全來說,可是,你知道我是為什么被刷下來的嗎?
田明又嗤地一聲,笑笑說,刷下來還用問為什么,不符合人家的條件唄。布全來點點頭說,看來我說你適合演小花臉,真的沒說錯,你確實很聰明,不過你只說對了一半,我被刷下來,是因為身體的條件不合格。田明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起來。他聽出來,布全來說的話里有話,于是向前湊了湊試探地問,你的身體……哪里不合格?
布全來又看他一眼說,我現在心情不好,不想再說這件事了。
他這樣說罷就轉身走了。
田明已經意識到,布全來的這件事要出問題。
田明和我們學校的領導原本已經料定,布全來這一次是肯定不會考上這個部隊文工團的,所以只等著他被人家淘汰回來,就讓他老老實實地報名,再去派出所退掉戶口,參加學校的第一批“上山下鄉小分隊”。然而讓田明沒有想到的是,布全來這一次卻突然又搞出這樣一件事,他的身體竟然有問題。田明的心里自然很清楚,在這種關鍵時刻,如果哪個人突然提出自己的身體有問題是一件很敏感的事情。于是,他立刻向我們學校的領導匯報了此事。
我們學校的領導聽說布全來已經被部隊文工團刷下來,也剛剛松了一口氣。這時有相當一部分人的報名問題就卡在布全來這里。大家都在盯著他,就等著看我們學校的領導如何處理這件事。所以只要拔掉布全來這根釘子,很多問題也就迎刃而解。可是現在,學校領導聽了田明的匯報立刻又緊張起來。我們學校的領導一時摸不清楚,布全來所說的身體問題究竟是一個什么性質的問題。于是經過研究,就決定不再讓田明去跟他談,而是由學校領導親自與他正面接觸,索性直截了當問一問這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天上午,學校領導將布全來找到學校。

這一次與布全來談話的是學校革委會專門分管上山下鄉工作的副主任。這位副主任是從校工提拔上來的,所以性子很急。他一見布全來就開門見山地問,聽說這一次被部隊文工團刷下來是因為身體條件的問題,身體到底有什么問題。布全來的回答也就直截了當。布全來說,他這次報考的是京劇武生行當,可是部隊領導認為,他左臂的肘關節受過實質性損傷,已經不適合再從事這種工作。這時我們學校的副主任就問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他問布全來,你左臂的肘關節曾經受過傷,他們部隊上的人怎么會知道?
布全來說,當然是我告訴他們的。
副主任立刻又問,你為什么要告訴他們?
布全來反問,我為什么不告訴他們?
這位副主任說,你既然要去報考,自然就希望自己考取,你這樣對他們說不是存心和自己過不去嗎?布全來一聽就笑了,然后不慌不忙地說,演武戲是有一定危險性的,我就是不對革命樣板戲負責,也要對我自己負責,我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去開玩笑?
顯然,布全來的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我們學校的副主任立刻無言以對了。這時有一個問題,盡管我們的副主任不說,布全來也不說,卻已經明明白白地橫亙在他們兩人的面前。如果真如布全來所說,他這一次被部隊文工團淘汰是因為身體條件的原因,而部隊領導也確實說了這樣的話,他已不再適合從事重體力工作,那么既然不能去部隊文工團當武打演員,自然也就不可能再去農村插隊。當時的上山下鄉政策還是很人性化的,按有關規定,如果應屆的初高中畢業生確實身體有病或有殘疾,不適合參加農業生產勞動,而且有醫院或其他專業機構的診斷證明,也可以不去農村插隊。這時,我們的副主任就又提出一個關鍵性的問題。他說,可是,你剛才所說的這些都只是你自己說,你又怎么能證明,部隊文工團的領導確實說過這些話呢?換句話說,你怎么可以證明,你這一次被文工團淘汰,就是因為身體條件的原因呢?布全來似乎已經在等著我們學校的領導這樣問,于是立刻拿出那張部隊出具的證明,放到副主任的面前。我們的副主任先是有些驚訝,拿起這張證明仔細看了看,然后就笑了,接著又陰陰地說了一句話,我怎么知道,這張證明就是從那個部隊文工團開出來的呢。布全來指一指說,這上面有公章,公章總不會是假的吧。副主任說是啊,現在的人都心靈手巧,用蘿卜肥皂就可以刻一枚這樣的公章啊。布全來用力看一看這位副主任說,好吧,現在林楠已被這個文工團錄取了,她已經是一個軍人,軍人你們總該相信吧,你們可以把她找來,問問她這個證明是不是真的。
這位副主任聽了點點頭,嗯一聲說,這倒是一個辦法。
我們學校的領導并沒有真把林楠找來。但學校領導也明白,布全來在部隊開回這樣一個證明,他的目的當然不僅僅是想說明自己這一次沒有被錄取的原因。于是,學校領導也就不想再跟布全來兜圈子。這位副主任第二天又把布全來找來,索性直截了當對他說,你從部隊拿回的這個證明,只能說明你沒有考取這個文工團的原因,學校當然明白你的意思,可是部隊文工團畢竟不是專業醫療機構。副主任說到這里問,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布全來搖搖頭說,不明白。
副主任只好說,好吧,那我們就明明白白地說吧,你現在不就是想用這個證明來說明自己的身體有問題,所以不能去農村插隊嗎?
布全來說,我沒有這樣說。
副主任聽了立刻一愣問,這樣說,你的意思是……還可以去插隊?
布全來又說,我也沒這樣說。
副主任的臉立刻擰起來,瞪著布全來問,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布全來說,我的意思是,一切都有國家政策,如果按今年的畢業分配政策我應該去農村插隊,我當然沒有話說,但如果按國家政策我可以不走,我也不會走。副主任聽到這時才完全明白了布全來的意思,于是點點頭說,好吧,你現在拿來的這個部隊證明,它的效力我已經對你說過了,現在國家確實有這樣的政策,你只要從醫院開來一個同樣內容的證明,說明你的左臂肘關節受過實質性損傷,不適合再參加重體力勞動,你就可以不去農村插隊。布全來聽了立刻看一看這位副主任,然后問,您這樣說……是代表學校?
這位副主任很肯定地說,對,我當然是代表學校。
布全來說,好吧,我如果開不出醫院的證明,立刻就來學校報名。
副主任立刻又說,現在的時間已經很緊,你開這個證明需要幾天?
布全來說,一天就可以。
顯然,我們學校的這位副主任向布全來提出的這個要求在表面看并沒有什么,而實際卻出了一個難以想象的難題。當時全社會的上山下鄉動員工作已經如火如荼,幾乎每個符合插隊條件的中學畢業生都在挖空心思地想盡一切辦法逃避上山下鄉。而身體有病或有殘疾,自然是最直接也最有力的首選理由。只要能拿到一張由醫院開具的身體有病殘的診斷證明,就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所以這時,醫院也就成為至關重要的機構,幾乎被全社會所矚目。那時的社會風氣還很純凈,不像今天這樣腐敗墮落,但托一托人情或走一走關系之類的事還是難免的。這就讓醫院應接不暇,也感到很為難。而更重要的是,醫院也承擔不起“破壞上山下鄉”這樣的罪名。于是有醫院率先做出硬性規定,一般情況下,不再為任何人開具這類診斷證明。這個規定立刻得到所有醫院的響應。接著大家又共同提出倡議,最好國家能針對上山下鄉設立一個專門的鑒定機構,這樣既有權威性,也可以減輕醫院的壓力。
我們學校的這位副主任分管上山下鄉工作,當然很清楚這些情況。所以,他在這種時候向布全來提出這樣一個要求,顯然是根本無法做到的。
但布全來還是在當天下午就來到我們學校附近的一家醫院。這是一家區級醫院,所以規模很大,也很正規。當時布全來特意掛了一個骨傷科的門診號。他先對門診醫生說明來意,然后就出示了自己這根受過傷的左臂。當時門診醫生很認真地檢查了一下布全來的這根傷臂,并沒有看出什么問題。于是說,骨傷的傷情這樣看是無法看出來的,必須要拍X光片。布全來立刻收起傷臂說,好吧,那我就去拍片。但醫生看一看他,又說,不過你要明白,就是拍了片子,確實表明你的這個手臂有問題,我也無法為你開這個診斷證明。
布全來問,為什么。
醫生說,不為什么。
醫生看一看布全來又說,現在不僅是我們醫院,幾乎所有的醫院都有這樣的規定。布全來說,如果我有部隊的證明也不行嗎?醫生不解地問,部隊的證明,部隊的什么證明?于是布全來就掏出那張部隊的證明放到醫生的面前。醫生看了看越發糊涂了,問布全來,你既然已經有了這個證明,為什么還要來我們醫院再開證明?于是布全來的臉色就暗下來。他看一眼醫生難過地說,他這次去報考一個部隊文工團,原本已經被錄取了,但由于這根傷臂最后還是被人家刷下來,可是這個文工團的團長很欣賞他,就決定將他介紹到另一個部隊文工團去。但是,布全來說,這雖然是一個新的希望,可他又擔心人家會有懷疑,既然自己真如這個文工團長介紹的如何如何有藝術才華,為什么這個團長自己不留下來,卻要介紹到別的文藝團體去呢,所以,盡管這位文工團長已經為他出具了這樣一個證明,但他為保險起見,也為了更說明問題,就還是想在醫院這樣的專業機構再開一個正式的診斷證明。門診醫生聽了仍然不解,又問他,可是,即使我給你開了這樣一個診斷證明,證明你的手臂確實有傷,那另一個部隊文工團又怎么會要你呢?布全來說,他如果去另一個部隊文工團,就不再當武打演員了,可以從事別的工作。布全來接著又很真誠地說,自己非常喜歡文藝,也很熱愛藝術,如果這一次沒能去部隊文工團,將會是他一生的遺憾。
其實,布全來對這個門診醫生說的話在邏輯上已經有很明顯的問題,開這個診斷證明的理由也并不是很充分。但他還是打動了這個門診醫生。這個醫生是一位三十來歲的年輕女人,她看到布全來生得眉清目秀,果然像一個搞文藝的年輕人,心里一下就生出幾分同情。于是想了一下對他說,你先等一下。然后就拿了布全來的這個部隊證明去請示醫院領導。那時在醫院這樣的單位還有從部隊派下來的軍人干部參與領導工作,當時叫“軍代表”。這位門診醫生來向醫院的領導說明了情況。醫院的軍代表聽說此事,又看到有這樣一份部隊證明,而且聽說這個叫布全來的年輕人來醫院開診斷證明是要去報考部隊文藝團體,經過研究也就同意了。于是就這樣,布全來最終還是在醫院拿到了這樣一個證明。
布全來得到了這個證明,立刻就回到我們學校。我們學校的領導看了先是大感意外。他們搞不清楚,布全來怎么會真的從醫院開出這樣一張在當時已經堪稱洛陽紙貴的診斷證明。接著幾位領導相視一下,又都長長地松出一口氣。既然布全來從醫院開來了這樣一個診斷證明,他的左臂肘關節確實有問題,也確實不適宜參加重體力勞動,按這一年的國家政策自然也就可以名正言順地不去農村插隊,而對于其他持觀望態度,一直把眼睛盯在布全來身上的那些人也就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交待。如果誰不服氣,也可以去醫院開一個這樣的診斷證明,倘若開不出證明就只能乖乖地來學校報名,然后老老實實地去農村插隊。
就在這一年的十月十五日,我們學校召開了一個隆重的歡送大會。大會有兩項內容,第一是歡送林楠同學去部隊文工團。這時的林楠已經穿上了英姿颯爽的草綠色軍裝。那時的女兵制式服裝,還沒有單獨的軍帽款式,戴的帽子和男兵一樣也是有帽沿的,但這樣一來也就更顯威武,在威武的同時又有幾分俊俏。而最讓大家關注的還是林楠的軍上衣。大家發現,林楠穿的竟然是四個兜的上衣。那時還沒有軍銜,也沒有肩章,從服裝的款式區別軍官與士兵只能看上衣。普通士兵一般只有兩個上衣兜,而排級以上的干部則是四個衣兜。林楠一入伍竟然就穿上了四個衣兜的軍裝,這說明她最低已是排級軍官。在這個歡送大會上,林楠又最后一次為大家演唱了幾段革命樣板戲,當然也唱了那段她最拿手的《沙家濱》中阿慶嫂的著名唱段“風聲緊”。但這一次布全來卻沒有為她伴奏。布全來自從將那張從醫院開回的證明交到學校,人就似乎消失了。學校曾幾次派人去家里找他。但是據他的父母說,他們也不知他在忙些什么,每天很早就出去,晚上總是很晚才回來。
這一次大會的第二項內容,就是歡送我們這支“上山下鄉小分隊”上路。但這個環節的內容就已經沒有了喜慶氣氛,許多家長都哭喪著臉來送自己的孩子。我們小分隊乘坐的大巴車一開動,車下頓時啜泣聲一片。有的家長干脆嚎啕起來,如同是在送殯。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林楠在臨走前曾讓畢建國轉給田明一封信。
這件事是畢建國告訴我的。那一次是我臨時接受市里的一個任務,去這個城市的港口采訪,要寫一部報告文學,沒想到在采訪的過程中竟然遇到畢建國。畢建國在說起這封信的事時還有些難為情。他告訴我,當時不知為什么,林楠讓他轉交田明的這封信沒有封口,于是他就偷偷打開看了。信的內容很簡單,她問田明,是否明白,那段時間她為什么一直讓布全來陪自己練習。然后她在信的最后說,我要真誠地感謝你,請轉告畢建國,我也要感謝他。畢建國說,直到后來他才有些明白了,也許林楠是故意不把這封信封口的,她知道畢建國有可能會打開看,所以,其實她的這封信是留給他和田明兩個人的。畢建國對我說這件事時,已經像他的父輩也成為一個光榮的碼頭工人,而且也當上了碼頭裝卸隊的隊長。據說他還曾經創造了一整套的“畢式裝卸工作法”,將碼頭裝卸的效率提高一倍以上,并因此成為市級勞動模范,還獲得過“五一勞動獎章”、“全國科技創新能手”等等很多榮譽。
畢建國告訴我,田明也在他的裝卸隊里。當初他和田明是一起從農村選調回城,又一起被分配來港口工作的。后來他當了裝卸隊的隊長,就將田明調到自己這邊來。不過,畢建國連連搖頭說,這個田明真的是太笨了,已經五十多歲的人了很多事還想不明白,腦子也不機靈,我是看在當年老同學的份上,又一起下鄉插隊,如果換別人早就讓他下崗了。
也就是在這一次,我才從畢建國這里知道,布全來在我們去農村插隊以后,沒過多久竟然就進了這個城市的京劇團。據說他去京劇團還是當年那個“萬金油”老師的關系。這位“萬金油”老師曾有一個徒弟,后來改行不再演戲,而是去了劇團里的行政部門負責人事工作。當初布全來跟著這位“萬金油”老師學戲時,經常在老師的家里見到這個人,所以彼此很熟悉。于是這一次布全來就去京劇團找到老師的這個徒弟,提出想進劇團。這個徒弟看在老師的面子上想了一下說,進劇團可以,現在團里經常演出樣板戲也確實缺人手,不過你畢竟不是科班出身,來團里要想當演員是不可能的,只能幫著裝一裝臺或是拉一拉大幕,你如果愿意就可以進來。布全來一聽連忙說,愿意,只要能進京劇團干什么都可以。于是就這樣,布全來進了市里的京劇團。但他畢竟有武術功底,又跟著那位“萬金油”老師學過一段時間的戲,所以在裝臺揀場拉大幕的同時,偶爾遇到《沙家浜》里的匪兵乙或《紅燈記》里的日寇甲沒來,也去臺上臨時串一個角色,偶爾還在樂隊里幫一幫忙,漸漸地竟也像他當年的老師成了劇團里的一個“萬金油”。我想,或許正是樣板戲那樣的年代,才給了布全來很多機會,使他后來也成長為一個“生旦凈末丑文武昆亂不擋”的戲簍子演員。
……
湯尼大酒店的這場見面會搞得很隆重。
但是,來現場的大都是一些年輕觀眾,他們顯然更喜歡那些二十來歲的俊男靚女,也就是今天所謂的“偶像派演員”。所以幾個年輕的男女演員出現時,盡管他們在這部影片中只是扮演很普通的小角色,下面的觀眾還是立刻發出哇哇的尖叫聲。而布全來雖然在這部戲中出演了一個很重要的角色,臺下觀眾卻反應平平,只有幾下稀稀落落的掌聲。但布全來的臉上仍然帶著安靜的微笑,溫文爾雅地與主持人侃侃而談。他這時已經說到他的中學時代。我發現,他的目光又朝臺下投來時,有一瞬間在我這里停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