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聽廣播體操音樂的初二男生

云燕

大約一年前，我聽某中學校長提到過，他的學校有一個古怪的男生，一聽到廣播體操音樂就捂耳朵，表情恐懼，千方百計不出教室。我當時說，這個學生有心理問題，應該早些就診。沒想到，今年暑假的一天，這個名叫薛純的男生真的來到了我的心理診所。

打開記憶之門

今年14歲的薛純個子高高的，很瘦，顯得很單薄。他戴著一副黑框近視眼鏡，目光在鏡片后面躲躲閃閃。

我笑著打招呼：“個子很高嘛，喜歡打籃球嗎？”

薛純苦笑了一下，搖搖頭，沒有吱聲。

“要是喜歡打籃球就好了！”薛純的媽媽譚女士嗔怪道，“這孩子對體育活動沒有一點興趣，只喜歡玩電腦游戲。還有一年就要中考了，真不知道考不上高中怎么辦？”

薛純不自在起來，兩只手插進褲兜里，又拿出來背到后面，局促不安地東張西望。

我連忙打圓場，請他們坐下，然后問薛純：“聽說你討厭廣播體操的音樂，是嗎？”

他機械地點點頭，還是不說話。

“真是個悶葫蘆！”譚女士拍了一下兒子，轉而對我說，“情況是這樣的：我和孩子的爸爸早年從農村來珠海打工，孩子只好由他爺爺奶奶照管，直到他上小學了，我才把他接來。他不會說普通話，滿口方言被同學嘲笑，所以他挺自卑的。可能是做廣播體操的動作也被嘲笑過吧，他對做廣播體操非常抵觸。同學們都去操場上做廣播體操了，他一個人藏在桌子底下。為這事，我沒少被班主任叫到學校。我打也打了，罵也罵了，這孩子就是改不了這個毛病。后來，他主動要求，做廣播體操的時候他一個人在教室里打掃衛生，老師才放他一馬。后來上了中學，他對廣播體操的反感明顯加重了，發展到一聽到廣播體操的音樂就發抖的程度。怕耽誤功課，我不敢帶他看醫生，好不容易熬到了暑假。請您一定幫幫他，看他中了哪門子邪，連普普通通的音樂都聽不得。”

我問薛純：“媽媽說的屬實嗎？”

他瞟了我一眼，點點頭，算是回答。

我問：“那么，你討厭做廣播體操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小學一年級嗎？”

他眼珠轉了轉，輕聲回答：“大概吧，我不記得了。”

我問譚女士：“薛純是幾歲上的小學？”

譚女士遲疑了一下，說：“說是6歲半，其實是5歲半。當時我們經濟不寬裕，工作也忙，送他上幼兒園不方便，就讓他早一年上學了。”

我初步判斷，薛純一聽到廣播體操的音樂就出現恐懼反應是一種條件反射，多半是童年的恐懼事件給他留下的心理陰影，所以，當務之急是幫他打開記憶之門，找到恐懼的源頭。經譚女士同意，我對薛純進行了催眠。他在睡夢中說出幾個關鍵詞：大哥哥、墻角、錢、弄死你、明天。

催眠結束后，在我的提示下，薛純一步一步回憶起第一天上學的那個可怕的上午。那天上午大課間，他和班里的同學都到操場上排隊，準備做廣播體操。由于他個子高，被排到隊列的最后。學校操場比較小，隊列的最后幾個同學站到了食堂的墻角。音樂響起，一年級學生笨拙地伸胳膊踢腿。這時，三個高年級男生圍住了薛純，把他推到墻角，向他要錢。薛純被嚇哭了，卻不敢哭出聲。那三個男生嚇唬他，明天一定帶錢來，以后每天5元錢，不然就弄死他。第二天，薛純沒有帶錢來，被打了一頓。第三天，他偷了媽媽5元錢，免去了一場皮肉之苦。但他偷媽媽的錢并非每次都能得手，所以被那三個男生打耳光、推搡成了家常便飯。

“為什么你不告訴我呢？”譚女士早就聽得眼淚汪汪，恨鐵不成鋼地怪兒子。

“我不敢，他們說不準告訴家長和老師。”

“窩囊廢！”譚女士氣得臉都紅了。

我說：“別怪孩子了，那時他只有5歲半。現在我們找到了孩子恐懼的原因，應該高興才是，不是所有來訪者都能這么順利地找到心理問題的根源。”

譚女士說：“對呀，我正想問，影響這么深遠的事件，為什么孩子記不起來了呢？”

我說：“因為那是讓他感到痛苦、屈辱的事，意識上刻意回避，以尋求心理平衡，加上孩子年齡小，對事件的記憶不清晰，久而久之便淡忘了，但事件對孩子的強烈刺激會永遠留在孩子的潛意識里，一旦有類似的事情發生，痛苦、屈辱的感覺就會立即浮現。”

詳解條件反射

譚女士問：“可是，害怕被勒索，為什么要害怕廣播體操的音樂呢？”

我說：“因為勒索是在廣播體操的音樂聲中發生的。這叫條件反射。”

這時，薛純在一旁問：“是巴甫洛夫所說的條件反射嗎？”

“是的，老師在生物課上講過吧？”我對譚女士解釋道，所謂條件反射，是指兩樣本來沒有任何聯系的東西，因為長期一起出現，以后，當其中一樣東西出現的時候，便不可避免地聯想到另外一樣東西，是人和動物因信號的刺激而發生的反應。“薛純，來給媽媽說說巴甫洛夫那個著名的實驗。”

薛純似乎來了精神，背課文似的對媽媽說：“比如喂狗的時候搖鈴鐺，重復若干次以后，狗就養成了習慣，聽到鈴聲就分泌唾液。狗的反應叫條件反射，鈴聲叫條件刺激。再往后，即使沒有食物，只要聽到鈴聲，狗還會分泌唾液。”

譚女士恍然大悟：“我明白了，廣播體操的音樂相當于鈴聲，你的恐懼相當于狗分泌唾液，被勒索相當于食物。對吧？你怎么跟狗一樣？”

“人和動物有許多共同的生理活動。”薛純照本宣科地說。

譚女士沉吟了一下，問我：“條件反射形成以后，可以消除嗎？”

“當然可以。巴甫洛夫接下來的實驗證明，只要連續若干次只搖鈴而不給食物，狗就不再有分泌唾液的條件反射。神經學上，這叫條件反射的消退。”

譚女士連忙問兒子：“后來你一直被勒索嗎？”

薛純斷然搖頭，然后用征詢的目光看我。

我說：“生活中，條件反射普遍存在，而且復雜得多。薛純后來不再被勒索，恐懼會慢慢消散。他之所以重新陷入恐懼，而且強度加大，一定是出現了另外的刺激，而且與原來的刺激有某種偶然的聯系。”

薛純仔細回憶自己近來的生活，把令他痛苦的事一件一件列舉出來，逐漸理清了思緒。他告訴我，他的學習成績不好，每次考試他的名次都排在全班的最后（與廣播操列隊的位置一樣），他感到很丟人（屈辱），他努力了，卻沒辦法（被勒索的感覺）。考試沒完沒了（與被反復勒索類似），而且初二的功課越來越難（偷媽媽的錢難以得手），他感覺自己沒有希望（無法逃脫勒索的無奈）。

我靈機一動，問：“通常，老師都是什么時候公布成績或張貼排名結果？”

薛純打了個激靈，高聲說：“對呀，正是大課間做廣播體操的時候！”

“這就對了！”我大喜過望，“是學習壓力替代了被勒索的壓力，使本來已經淡化的條件反射鬼使神差般地復活了。也就是說，你害怕的不是廣播體操音樂，而是學習壓力。”

“我想是的。”薛純哽咽著對媽媽說，“我真的努力了，同學們去操場上玩的時候我都在學習，還經常熬夜，但我基礎太差，真的趕不上啊！”

譚女士被感動了。她摸著兒子的頭說：“可憐的孩子，每次考試都相當于被勒索，還逃不脫，都怪媽媽以前逼你學習逼得太狠了。”

換個生活方式

至此，薛純怕聽廣播體操音樂的迷霧完全消散，但問題并沒有解決。如果不改變他學習成績落后的局面，痛苦會繼續折磨他。根據他的具體情況，我向他們母子提出三點建議：

第一，改變生活方式。薛純應盡量使自己樂觀起來，可以從體育運動開始，積極參加班級的集體活動，還要多交朋友，主動與要好的同學談心，向他們請教學習方法。這樣做，既能讓自己的心理陽光起來，在學習上迎頭趕上，還能淡化與同學因學習競爭而產生的敵意。“尤其要堅持做廣播體操。現在你已經知道，你的恐懼是學習壓力，與廣播體操無關，再聽那音樂，會覺得它很優美的。”我說。

第二，改善家庭氣氛。譚女士應該多關心兒子，多給兒子精神上的支持，應拋棄唯分數論的家庭教育理念，重視兒子的全面發展。“薛純小時候被勒索而不敢告訴你，說明你平時對他關心不夠，你沒有察覺孩子的情緒變化，進一步證明你粗心大意。”我不客氣地批評譚女士，“你和丈夫白手起家，積累了令人羨慕的財富，但你們起步時已經成年，而孩子還小，沒有父母的支持他不可能順利地走過風雨。”

第三，考慮重讀初二。鑒于薛純年齡小，學習吃力，而且難以改變頹勢，可以考慮留一級，重讀初二。“這樣，年齡劣勢沒有了，初二功課先學了一遍，成績劣勢也沒有了，還能利用這一年查漏補缺，夯實基礎，不是很好嗎？”我說，“其實這不算留級，不丟人，因為你早上學一年，算是跳了一級，現在回歸本位，名正言順！”

我本來以為薛純會對重讀初二有抵觸情緒，沒想到他興高采烈地表示同意。看來，學習壓力已令他焦頭爛額，巴不得盡快逃脫。

譚女士表示：“重讀初二也好，反正以現在的狀態明年也考不上理想高中。”

我提醒母子倆：“即使重讀初二，我仍堅持剛才說的前兩條建議。重讀初二只是緩兵之計，解決問題的根本辦法是讓孩子的心理陽光起來、內心強大起來，在此基礎上才能充滿自信地投入學習，才能總結出適合自己的學習方法，最后取得理想的成績。”

望著母子倆離去的背影，我想，這是一個有趣的案例，但薛純絕不是最可憐的孩子，畢竟他的痛苦通過癥狀表現了出來，而更多的中學生，尤其是成績中下游的孩子，他們內心的痛苦仍積壓在心里，有多少家長能夠敏銳地察覺到？又有多少家長有能力為他們排解？

【編輯：陳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