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景華(國家稅務總局黨校 江蘇 揚州 225007)
良稅的邏輯
——評《善與惡——稅收在文明進程中的影響》*
張景華(國家稅務總局黨校 江蘇 揚州 225007)
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將全面深化改革的總目標鎖定于國家治理的現代化,將財稅體制融入國家治理體系,并以基礎和重要支柱加以定位,從國家治理視野歸結功能和作用。①高培勇.新一輪財稅改革與以往有五個“大不同”[N].中國稅務報,2015-6-4.如何發揮稅收在國家治理中的重要功能,成為了當今重要的財稅理論與現實問題。
2013年,美國作家查爾斯·亞當斯的《善與惡——稅收在文明進程中的影響》(翟繼光譯,以下簡稱“《善與惡》”)一書的中文譯本問世,受到社會廣泛關注與好評。該書從歷史觀的高度審視了稅收與政治、社會、文明之間的內在邏輯關系,并對稅收制度的優劣作出了自己的判斷。該書資料豐富、思想深刻,對于回答如何通過財稅體制改革優化國家治理具有參考價值。

《善與惡》的作者查爾斯·亞當斯以“稅收作家”著稱于世,曾從事過10年的私人法律實踐,之后他進入了國際稅收領域并成了公認的稅法專家。其作品廣泛刊登于雜志、報紙,所寫的故事經常作為《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以及《華爾街日報》的頭條。他同時也是國家檔案館、喬治·梅森大學、羅徹斯特大學、多倫多大學以及紐約大學“美國稅收歷史”課程的客座教授。
《善與惡》是亞當斯近期的一部重要著作。該書共有八個部分,第一部分“稅收:它們是什么?它們從何開始?”;第二部分“千變萬化的羅馬”;第三部分“中世紀”;第四部分“俄羅斯、瑞士、西班牙和德國”;第五部分“古代政體”;第六部分“《大憲章》之后”;第七部分“早期美國稅收的艱難道路”;第八部分“下金蛋的怪物”。 作者開篇首先介紹本書的主角:稅收。說明什么是稅收,它從什么時候開始產生。從第二部分開始,作者將國家和時間兩條線索相結合,詳細論述了各個國家在不同歷史時期的稅收制度,以及稅收制度對歷史的影響。作者在書中展示了許多關于稅收的漫畫和古代圖片,向讀者展示了一個個生動的稅收故事。
《善與惡》將稅收提取出來,并將其觸及文明,作為影響社會結構的重要因素予以關注。《善與惡》通過梳理稅收發展的歷史,從古代埃及一直到20世紀末,詳細記載了稅收作為歷史催化劑,如何強有力地影響(有時是直接導致)了很多著名事件的發生。它從一個新穎的角度,將過往稅收歷史事件及其稅收哲理娓娓道來。稅收時刻影響著人類文明的進程,這就是《善與惡》的核心主題。
該書在美國出版后引起廣泛關注,小馬爾科姆.S福布斯曾在《福布斯》上這樣評價:“政府一再忽視稅收歷史的教訓。它們經常用對待罪犯的方式來對待人民——人民猶如將遭搶劫的受害者。亞當斯的著作是治療這種傾向的良藥。在民主國家中,開明的公眾最終會成為多數。亞當斯不僅啟發了我們——而且喚醒了我們!”

作者認為,文明發展的軌跡由習俗的沿襲、推進、演化,以及倫理的培育、擴展、沉積構成。人類生存的需要則是人類文明產生和演進的根本動力。因而,文明要求以和平的方式解決分歧和沖突,獲得更大的收益。稅收連接著財富的積累,是人類掌握的合作共贏的智慧,自古以來,哪里有文明的炊煙,哪里就有稅收的蹤影。這是因為,文明的產生正是從財富的積累和集中開始的,人類的文明史實際上就是公共產品的創造史,而稅收正是個人對公共物品付出的成本。“稅收是我們為文明社會所支付的對價”——這句說明稅收本質的名言,就鐫刻在美國國內稅收署大樓入口處。
文明的發展絕非一帆風順,往往伴隨著血與火的洗禮與錘煉,而與其連接的每個國家的稅收史都是驚心動魄的。在亞當斯看來,對于美國的南北戰爭,奴隸制度并不是核心的問題,而只是表面現象,稅收分配不均才是導致南方脫離聯邦以及激發戰爭的根源。他講述了以稅收為核心的鮮為人知的故事:林肯在1860年競選總統時申明不會干預南方的奴隸制,強調政府堅持反對廢奴主義政策。內戰爆發兩年后,林肯才發布《解放宣言》。“廢除奴隸制”不過是這場戰爭的表面借口,而聯邦統一的高關稅才是內戰的主要原因。在當時,美國北方資本家的工業品壟斷了南方市場,并持續地掠奪南方的財富。南方農場主真正所抱怨的是高進口稅、不公平的稅收負擔。相對于奴隸制度廢除問題,稅權和稅收的分配對于當時美國南北雙方而言更是不愿妥協、不可協商的核心利益沖突。如何征稅和用稅是文明的重要組成部分,它推動著社會的變革與發展,影響著經濟的繁榮與衰退,這就會涉及“良稅”和“惡稅”的概念。那么,如何辨別“良”與“惡”呢?
作者認為,公眾是稅收政策的最終裁決者,會用自己的腳來投票。英國財政部將缺乏實質同意的稅收界定為敲詐勒索,而同意征稅必須最終來自公眾的許可。就在埃及、羅馬和西班牙帝國衰落的時期,相當高比例的納稅人選擇了逃離。這種現象不像暴力那樣劇烈,也不像欺詐那樣秘密。當政府稅收政策不符合公眾的愿望時,沉默的反抗也會隨之而來。因此,所謂“惡稅”,就是公眾不想要的以及不支持的稅收;“良稅”則是得到公眾認可與支持的稅收。歷史的經驗警醒世人,在面對稅收問題時,除了技術上的考量,還必須多一份敬畏和審慎。要基于稅收所具有的經濟、政治、社會等多維屬性,不斷優化稅制,使得稅收為社會創造更多的善。
資產階級革命后,英國議會便牢牢控制著國家的“錢袋子”,英國的稅收故事就從同意征稅的問題轉移到了怎樣采取適宜的方式征稅的問題上。當時,英國沒有找到一個對于所有人而言都是正義的且能夠接受的稅種。公眾反對普遍消費稅、壁爐稅、累進人頭稅以及土地稅。這些稅種遭人反對的主要原因是其侵犯了隱私。自由意味著隱私,而英國人不愿意犧牲自由。正因如此,英國后來以中等稅率征收關稅,沒有開征普遍消費稅,并控制(特種)消費稅稅率,限制其適用范圍。這或許是歷史的巧合,與英國稅改伴隨的是“日不落”帝國的興起。
稅收是社會秩序的晴雨表,通過考察誰在納稅,什么事物和行為需要納稅,稅收是如何核定、征收和開支的,可以對社會運行進行有效評估。稅收要適度,并非稅收越多越好。那么,如何來判定適度呢?亞當斯在書中提到:“所有的政府不僅要關注人民能負擔多少稅收,而且要關注人民愿意負擔多少稅收,以及他們愿意接受的納稅方式。”在亞當斯看來,適度的稅收負擔很難單純從“量”上考察,還要從公平性及結構的合理性來判斷。比如,北歐國家的稅收很高,但公民享受到了很好的公共服務,同樣愿意接受。因而,社會和諧的關鍵在于財富制度的公平性,使財富分配顯失公平的稅收制度,就會影響人類文明進程的福祉總量。這里所說的公平,除了納稅人稅負之間的公平,更多是納稅人所得的公共服務與其承擔稅收之間的公平。對此,亞當斯提到:“每個人都有義務按照其從公共保護中獲得利益的比例來承擔公共經費。”但這個準則有一個前提,即政府履行了其政治契約所規定的義務,否則就不能適用。亞當·斯密曾經說過,如果你放棄分配原則,你就進入了搶劫與勒索的王國。
歷史潮流浩浩蕩蕩,稅收文明的演進波瀾壯闊。稅負分配公平程度的提升過程,正是稅收文明的演進過程,這是一個從低級向高級逐步發展的線性演進歷史。而稅收文明的演進是各種稅收要素的聚合互動而成的,具體表現在稅制結構、征收形式、管理手段、治稅思想等方面。在亞當斯心里一直有一把稅收文明的標尺,那便是以平等和公平原則評價稅制的優劣,判斷稅收文明演進的方向。
不良的稅收制度當然是經濟增長的阻礙因素,而優良的稅收制度是能夠促進經濟增長的。稅收制度對經濟增長,雖然不能起到決定作用,但會有相當程度的影響。對于這點,我們還是深信不疑的。但必須強調的是,經濟增長絕不是單一因素造成的,是多種因素協同作用的結果。
《善與惡》特別關注了稅收制度與美國經濟發展的歷史。 “引入一個聰明和高效的稅收制度,生命和活力就會充滿這個國家。沒有這樣一個制度,我們就會進入一個普遍和徹底癱瘓的狀態。”《大西洋》雜志的一位編輯在說這句話時,美國內戰正在進行中。實際上,美國內戰產生了廉價政府、低稅負和一群來自歐洲的移民,以上三者也是推進經濟增長的重要因素,但不能完全解釋美國此后的繁榮和經濟成就。在亞當斯看來,美國經濟的快速發展還有沒有被看到的催化劑因素,這正是美國人的創業精神以及對商業的熱忱。美國有句格言:“美國的本質工作是商業。”市場經濟與工商文明,是一枚硬幣的雙面,缺一不可。在建立市場經濟體制的同時,不能把工商文明落下,否則就會導致市場體制的諸多缺陷,如市場的碎片化、行政壟斷、人治代替法治。工商文明的協同發展要求建立平等、自由、民主、法治、創新諸因素集合的社會秩序,進而要求完善的市場經濟體系。由此可見,利用稅收制度促進經濟增長是有條件的,取決于市場機制和工商文明的匹配性。
今天,在非洲、拉丁美洲和中東國家,資本和低稅負已經很難對刺激經濟起到作用,究其根源,或許是因為這些國家無法提供創造財富所必需的市場機制和創業精神。外國援助資金、自然資源租金(如石油財富)反而成了這些國家經濟發展的陷阱。同樣是利用資本與低稅負,日本、韓國、新加坡、中國香港和中國臺灣,他們早于里根—撒切爾時期幾十年就實行了供給學派所主張的低稅負政策,降低政府干預經濟的程度,發揮市場力量,遵循工商文明的規則,繼而創造了現代日本和“亞洲四小龍”經濟奇跡。
可見,完善的市場制度、穩定的市場預期、不斷激發創新和創造活力,使得引導資源配置方向的價格信號在資源配置中發揮決定性作用,是稅制促進社會經濟發展的根本前提。沒有這個前提,任何稅收政策很難單獨發揮效力。
責任編輯:高 陽
* 本文獲得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現代財政制度框架下的地方稅系研究”(14BJY165)和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項目(2014M550929)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