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稅收領軍人才系列文章（四）利息扣除計劃對我國應對惡意稅收籌劃的借鑒

丁佳佳 宮 濱 劉 洋 王 懿

國際稅收領軍人才系列文章（四）利息扣除計劃對我國應對惡意稅收籌劃的借鑒

丁佳佳 宮 濱 劉 洋 王 懿*

內容提要：資金的流動性和可替代性使得跨國公司可以通過調控集團的債務權益結構來實現稅收籌劃。OECD開展的BEPS項目中第四項行動計劃提出了最佳實踐方案建議，制定規則限定企業通過利息支出及其他類似的財務支出進行惡意稅收籌劃。本文通過分析OECD的利息扣除計劃報告，并借鑒OECD和其他國家的研究實踐經驗，對我國國內法中有關利息稅前扣除的條款提出修訂建議，以更好地應對企業惡意稅收籌劃，并實現與國際通行規則的協調。

BEPS 最佳實踐方案 利息扣除 惡意稅收籌劃

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開展的稅基侵蝕和利潤轉移（BEPS）項目中第四項行動計劃——利息扣除及其他財務費用，是應對惡意稅收籌劃研究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主要目標是制定規則，限制企業通過利息支出及其他類似的財務費用支出進行稅收籌劃導致轉移利潤侵蝕稅基。第四項行動計劃主要討論了以下幾個問題：首先，如何定義利息及在經濟意義上等同于利息的財務費用；其次，如何確定利息稅前扣除方法，是針對每一筆交易的利息稅前扣除都進行規定，還是對利息稅前扣除進行總體規定；最后，提出對利息稅前扣除限制規定最佳實踐方法（Best Practice Approach）的建議。

OECD的研究表明，跨國企業籌劃與關聯方或第三方之間的財務費用是最簡單易行的轉移利潤侵蝕稅基方式，通過借貸可以輕而易舉地調整企業的債資比例。這一問題不僅歐美發達國家存在，發展中國家也同樣存在。隨著經濟社會不斷發展，跨國企業的資本結構日益復雜多變，金融工具形式多樣，增加了堵塞財務費用上存在的惡意稅收籌劃漏洞的難度。我國在積極參與項目研究的同時，有必要研究和借鑒OECD的成果，關注和了解其他國家的稅收政策發展動向，應對國際稅收競爭，推動我國國內法的修訂完善。

一、BEPS項目對利息扣除問題的研究成果概述

在BEPS的15項行動計劃中，除第4項利息扣除計劃外還有若干項計劃都與企業的資產結構或財務杠桿相關。比如第2項行動計劃涉及跨國企業利用混合金融工具造成稅收錯配的問題，第3項關于受控外國企業（CFC）條款中也有限制受控外國企業利用借貸來轉移利潤到低稅負國家的內容，第9項風險與資本中也有涉及與承擔的風險或投資相關的利息收入問題。與上述計劃不同，第四項行動計劃主要應對企業利用與關聯方或第三方借貸發生的利息費用來實現超額利息扣除或者稅收減免遞延，并提出一個行之有效的解決方案。

（一）利息扣除產生的BEPS問題

利息扣除會造成BEPS主要有以下原因：一是大部分國家的國內法中對債務和股權的征稅條款是不同的，借貸利息可以稅前扣除，而投資利潤分配通常用稅后利潤；二是許多國家的國內法中對于投資收益有稅收折讓或減免的優惠，境外投資會有相應的抵免條款；三是利息收入的征稅規定在各國間存在差異，稅收管轄權可能存在真空地帶。

由于舉債利息可以稅前扣除，對于非跨國企業而言更多表現為籌資偏好，而對于跨國企業而言就有了很大的稅收籌劃空間。例如，跨國集團公司可能會通過集團內借貸安排位于高稅負國家或地區的子公司大額舉債來抵消其應稅收入，而將利息所得安排歸屬于低稅負國家或地區，或是利用混合金融工具，在一國形成利息支出，另一國不構成利息收入，從而降低集團的整體稅負。

跨國企業利用利息扣除進行稅收籌劃的方式多樣，無法一一列舉，但是根據OECD的研究報告，我們可以肯定跨國企業利用利息等財務費用支出進行稅收籌劃的空間要大于非跨國企業，這就造成了稅收歧視問題，使得跨國企業具有了非正當競爭的優勢。利息扣除的BEPS問題不僅與集團內部或者關聯企業之間的債務安排有關，也涉及從第三方取得的債務，所以解決這個問題的關注點不能局限于關聯債務，而應從財務費用總體支出入手。

（二）解決利息扣除BEPS問題的最佳實踐方案

OECD的研究中對現有解決利息扣除問題的相關方法做了歸納分析，就各國經驗來看主要有六類做法：1.用獨立交易原則尋找可比企業來判斷債務利息支出是否合理；2.對利息收入扣繳預提稅，通常將稅收管轄權歸屬于來源國；3.不論利息支出的實質和對象，限定特定比例的利息費用不能在支付方列支；4.規定企業利息支出或者債權的固定比率，比如規定企業的債權與權益比例、利息與EBITDA（息稅折舊攤銷前利潤）比例或利息與總資產的比例；5.根據一個集團的總體情況來限定集團內企業的利息費用水平或債務規模；6.針對性的反避稅條款，不允許某些特殊交易產生的利息作為費用支出。

OECD認為上述六類方法各有利弊，前三類方法實踐中的弊端較為明顯，不適合用來解決BEPS問題：獨立交易原則需要分析個體特征，尋找可比對象非常困難；預提所得稅可能會造成重復征稅，并引發企業的稅收籌劃行為；不允許特定比例的利息支出可能會造成懸崖效應，即門檻值內外企業的稅收成本差異過大，也容易引發企業的稅收籌劃行為。

OECD提出的最佳實踐方案是在綜合后三類方法基礎上進行適當調整，最終形成一個基于固定扣除率規則的組合方案，簡單來說就是設定一個供參照的固定利息與EBITDA的比例。工作小組圍繞固定扣除率還設計了一些組合方案，可以結合使用以適應各種具體情況并減少政策扭曲效應：

1.考慮到不同規模企業的利潤杠桿不同，一般來說，大型企業集團的凈利息/EBITDA比率較低，使用固定參照扣除率，對大型集團的影響要相對小于中小型集團，建議各國可以考慮對不同規模的企業設定不同檔次的固定扣除率標準。

2.考慮到某些集團內部有第三方借款較多的企業，允許引入集團扣除率規則，即集團內企業可以在固定扣除率和集團整體凈利息/EBITDA比率中選擇較高者適用。如果引入集團扣除率規則，還存在出現虧損時如何計算集團合并EBITDA的問題。

3.為了減少各年的波動差異，可以考慮采取三年平均值來計算固定參照扣除率。

4.可以允許將當期未扣除的利息費用或者未使用的利息扣除限額結轉至以后年度。

5.針對某些特定行業如銀行保險業、房地產業、油氣業等可以設計單獨的限制條款。

6.對某些特殊業務從反避稅角度出發可以設計專門的針對性條款。

二、國外利息扣除的相關處理方法

大部分國家現行的與利息扣除相關的規則主要是資本弱化條款和其他限制條款，具體規定包括設定最低金融門檻、關聯方限制、未扣除的利息費用或者未使用的利息扣除限額結轉以后年度等調整條款。部分國家與利息扣除相關的規定列舉如下：

（一）美國

通常情況下，企業發生的利息費用可以稅前扣除，但美國國內法中規定有利息扣除限制條件，包括關聯方之間利息支出限額的規定（US IRC section 267a）①Internal Revenue Code（IRC）美國《國內稅收法典》第267a章。，國外關聯個人持有的原始折價債券的特別規定（US IRC section 163e），收益剝離法則（US IRC section 163j），受控企業之間利息支出的轉讓定價及獨立交易原則（US IRC section 482），公司并購時發生的債務利息扣除限制（US IRC section 279）。美國的國內法中對債務和權益沒有專門的定義，法院判決一筆交易是債權性投資還是權益性投資，是依據該筆交易在具體情況下的多因素測試結果，其中主要因素是企業的資本結構總體水平。美國允許將當年未扣除的利息費用結轉到以后年度，同時在3年內可以結轉未使用的扣除限額，企業允許結轉的未使用扣除限額最多不能超過企業該年調整后應納稅所得額的50%。

（二）英國

允許稅前扣除利息支出，但要求適用獨立交易原則。從2010年起，英國采用全球債務封頂規則，當在英國的成員公司借貸成本高于集團整體借貸成本時，不允許這部分利息支出稅前扣除。

（三）法國

通常允許利息稅前扣除，但是限制股東或關聯方債務（包括關聯方擔保的第三方債務）利息支出，主要規定包括：

1.當同時超過以下三個門檻值時，這類利息支出不允許扣除，債資比1.5：1、利息利潤比1：4、利息支出收入比1：1。然而，當企業可以證明其所屬集團的債資比高于該企業獨立核算的債資比時，可以不受該條款限制。此外，上述受限的利息支出在150 000歐元以內仍然可以扣除，超過部分特定情況下可以結轉以后年度。

2.當企業向股東或關聯方支付的借款利率高于同期金融機構2年期貸款利率或市場平均借款利率水平時，該部分利息支出不允許稅前扣除。2013年法國金融法規設置了利息扣除上限，為其凈利息費用的85%（2014年進一步降低為75%），但該上限僅適用于利息支出超過3 000 000歐元的情況。

（四）德國

通常允許貸款利息稅前扣除，在2008年廢除了資本弱化條款。當企業凈利息費用（包括集團內和第三方債務）超過3 000 000歐元時，扣除限額為企業EBITDA的30%，未扣除的利息費用可以結轉到以后年度，未使用的扣除限額可以在5年內結轉，企業所有權的變更會影響利息費用的結轉但不影響利息扣除限額的結轉。對關聯方借貸設定了特別限制，當股東或關聯方貸款利率超過市場上同類貸款的利率時，該部分利息支出將被認為是利潤分配。關聯方借貸限制條款僅當存在有害債務融資時才有效，有害債務融資是指企業超過10%的凈利息費用都是支付給關聯企業。

（五）意大利

企業的借貸利息通常允許稅前扣除，2009年廢除了資本弱化條款，但規定利息的扣除上限為EBITDA的30%，超出部分可以結轉到以后年度，未使用限額也可以無限期結轉。另有部分特殊規則，例如針對股東直接認購的債券利息。

（六）日本

允許利息稅前扣除，資本弱化條款限制債權與權益比為3：1。自2013年4月起，支付給外國關聯企業的超過調整后收益50%的凈利息支出不允許稅前扣除。

（七）澳大利亞

允許利息稅前扣除，對企業年利息扣除總額超過1 300 000歐元的（自2014年7月1日起），按下述幾項測試的最大值來確定允許扣除的最高限額：1.安全港債務測試，適用于境內境外的全部投資者，債權與權益比3：1（金融企業為20：1）；2.獨立交易原則測試；3.全球債務杠桿測試（僅對境外投資企業，其在澳大利亞的資產平均價值必須達到全球資產的90%）。如果稅務機關認為企業借款利率不符合獨立交易原則，即便企業沒有超過安全港債資比限制，稅務機關仍然可以用轉讓定價限制利息扣除。對產生損失的融資安排，有特殊的條款限制。

（八）加拿大

通常允許稅前扣除借款利息，與關聯方的利息扣除受債資比1.5：1的限制，該比例2012年調整為2：1。

（九）荷蘭

通常允許稅前扣除借款利息，2013年廢除了資本弱化條款，當混合貸款按稅法定性為權益性投資時，利息不允許扣除。關聯方之間的沒有期限或期限超過十年的債務，其借款利率低于獨立交易原則下利率的70%及以上時，利息不允許扣除。

三、我國現行做法及與OECD報告的差異

我國現行國內法中與利息稅前扣除相關的條款主要是資本弱化規則，在企業所得稅法、企業所得稅法實施條例、《特別納稅調整實施辦法（試行）》，以及《財政部 國家稅務總局關于企業關聯方利息支出稅前扣除標準有關稅收政策問題的通知》（財稅［2008］121號）中都有相關規定。我國國內法的規定與OECD提出的最佳實踐方案相比主要差異有：

（一）利息稅前扣除限制對象不同

我國的利息稅前扣除限制主要是針對關聯企業之間的借款利息支出，而OECD的最佳實踐方案是針對企業的全部凈利息支出，不僅考慮了關聯方之間的借款利息還包括對第三方的利息支出。企業所得稅法第四十六條規定“企業從其關聯方接受的債權性投資與權益性投資的比例超過規定標準而發生的利息支出，不得在計算應納稅所得額時扣除。”企業所得稅法實施條例第一百一十九條明確“債權性投資，是指企業直接或者間接從關聯方獲得的，需要償還本金和支付利息或者需要以其他具有支付利息性質的方式予以補償的融資。包括：（一）關聯方通過無關聯第三方提供的債權性投資；（二）無關聯第三方提供的、由關聯方擔保且負有連帶責任的債權性投資；（三）其他間接從關聯方獲得的具有負債實質的債權性投資。”同時規定“權益性投資，是指企業接受的不需要償還本金和支付利息，投資人對企業凈資產擁有所有權的投資。”

（二）利息稅前扣除限制規則不同

我國的利息稅前扣除限制規定主要是資本弱化規則，而OECD的最佳實踐方案放棄了資本弱化條款，以固定參考扣除率計算扣除限額，固定參考扣除率使用利息與EBITDA的比例而不是債資比。《特別納稅調整實施辦法（試行）》第九章資本弱化管理，對關聯企業之間利息扣除限額做了詳細規定“不得扣除利息支出=年度實際支付的全部關聯方利息×（1-標準比例/關聯債資比例）”，并做了具體解釋。

（三）獨立交易原則規定不同

我國國內法中對企業除關聯方借貸之外的借款利息支出還有類似獨立交易原則的規定，OECD的最佳實踐方案是全部包含在以固定參考扣除率為基礎的組合方法中，獨立交易原則只在調整條款中有所涉及。企業所得稅法實施條例第三十八條規定“企業在生產經營活動中發生的下列利息支出，準予扣除：（一）非金融企業向金融企業借款的利息支出、金融企業的各項存款利息支出和同業拆借利息支出、企業經批準發行債券的利息支出；（二）非金融企業向非金融企業借款的利息支出，不超過按照金融企業同期同類貸款利率計算的數額的部分。”

（四）特殊行業規則不同

OECD的最佳實踐方案中對金融保險業、房地產業、油氣業等若干特殊行業有特別的規則，而我國國內法中僅對金融企業有特別的規定。《財政部 國家稅務總局關于企業關聯方利息支出稅前扣除標準有關稅收政策問題的通知》（財稅〔2008〕121號）規定，“企業實際支付給關聯方的利息支出，除符合本通知第二條規定外，其接受關聯方債權性投資與其權益性投資比例為：（一）金融企業，為5：1，（二）其他企業，為2：1。”

（五）向以后年度結轉規則不同

我國國內法中規定的未抵扣利息及未使用利息限額都不允許向以后年度結轉，而OECD的最佳實踐方案傾向于允許在一定年限內結轉到以后年度。《特別納稅調整實施辦法（試行）》第八十八條規定“不得在計算應納稅所得額時扣除的利息支出，不得結轉到以后納稅年度；應按照實際支付給各關聯方利息占關聯方利息總額的比例，在各關聯方之間進行分配”。

（六）其他

其他主要差異還有OECD的最佳實踐方案中提出了集團扣除率規則，作為對固定參考扣除率的重要調整條款，允許企業在集團扣除率高于固定扣除率時，適用集團扣除率計算利息扣除限額。我國的國內法中對集團公司和一般企業沒有區別條款。

四、對我國國內法修訂的建議

（一）利息支出限制條款

根據OECD的研究我們可以發現，利息稅前扣除帶來的BEPS問題不僅僅存在于關聯方之間的借貸，第三方借款同樣存在稅收籌劃空間。比如跨國集團可以讓在高稅負國家的企業借入第三方借款，實現稅前利潤的扣除，并將借款投入到低稅負國家的企業分回投資利潤，實現集團整體稅負下降，這實際上侵蝕了高稅負國家的稅基。因此，建議我國國內法中對利息扣除的限制條款也不僅僅局限于關聯企業之間，而是對企業全部對外支付的利息支出進行測試，考慮是否允許稅前扣除。

（二）利息扣除限額條件

用債資比作為限制條件，企業更容易進行人為操控，參考OECD的最佳實踐方案，可以改為限制企業的利息與EBITDA的比例。企業的EBITDA可以反映企業的實際經營狀況，企業的借款利息也是與經營相關的，用利息與EBITDA的比例比用債資比更加合理。在設計具體條款時，因為不同規模企業和不同行業的債務杠桿差別很大，建議分企業規模和行業設置不同的扣除率限額。可以參考OECD的研究報告，將上限設定在20%以內。

（三）向后結轉年限

考慮到借款利息是企業實際支出的費用，同企業發生的廣告費和業務招待費一樣，建議將不允許當年扣除的利息支出在若干年限內結轉。

（四）設置借貸交易特別規則

建議對關聯方之間的借貸交易設置特別的規則，可以在固定扣除率的基礎上輔助使用獨立交易原則測試。

（五）謹慎引入集團扣除率規則

建議在規則中謹慎引入集團扣除率規則，因為集團扣除率涉及到跨國集團的境外經營情況，取得和核實數據的難度較大，在當前的征管條件下不建議過早引入該條款。

責任編輯：王 平

Coping w ith Aggressive Tax Planning by Taking a Reference to BEPS Action Plan 4

Jiajia Ding， Bin Gong，Yang Liu & Yi Wang

The liquidity and fungibility of money makes it possible for multinational companies to achieve favorable tax results by simply adjusting the structure of debt and equity w ithin a group. OECD BEPS Action Plan 4 proposed recommendations regarding best practices in the design of rules to lim it base erosion via interest deductions and other f nancial payments. This article analyzes the report and offers some recommendations to address the aggressive tax planning in China by referring to the experience of the OECD and other countries.

BEPSThe best practiceInterest deductionAggressive tax planning

F810.42

A 文獻標識碼2095-6126（2015）11-0039-05

* 丁佳佳，安徽省合肥市廬陽區國稅局副局長； 宮濱， 中瑞岳華稅務師事務所主管合伙人、總經理；劉洋， 深圳市龍崗區國稅局布吉稅務分局副局長；王懿， 國家稅務總局國際稅務司反避稅一處處長。四人皆為首批全國稅務領軍人才國際稅收管理班學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