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
身處南極 闌尾發炎
1960年11月5日,一隊蘇聯科考隊員出發,在漂泊36天后抵達南極。這是蘇聯第六支南極科考隊,由12名成員組成,27歲的羅格佐夫是隊中唯一一名醫生。按照計劃,他們將在爾馬赫綠洲建造一個新的基地。
工程進展順利,新的科考站在第二年(1961年)的2月中旬竣工并投入使用。但此時,他們已無法在年內返回家中,只能在科考站里熬過南極即將到來的冬天,等待春天到來時才能啟程。這意味著,他們要經歷長達數月的極夜、暴風雪和極端霜凍的考驗。
4月末的一天,羅格佐夫突然感到難以忍受的腹疼。“我好像患上了闌尾炎。”羅格佐夫在1961年4月29日的日記中寫道:“但我始終保持平靜,甚至露出笑容。有什么必要讓一起工作的朋友們擔心呢?況且他們又幫不上忙。”
羅格佐夫的兒子弗拉季斯拉夫在文章中回憶,對于一個醫生來說,他毫不費力地診斷出自己得了急性闌尾炎,“他做過不少例闌尾炎手術,在文明世界里這是常規手術,但不幸的是,他離文明世界很遙遠———正處在荒涼的極地之中。”
沒多久,羅格佐夫的病情變得更糟,他開始感到疲倦、虛弱和惡心,上腹部傳來燒灼般的劇痛。4月30日,他開始發燒、頻繁嘔吐,疼痛感加劇。
隨時可能穿孔
此時此地,羅格佐夫根本無法獲得援助。從俄羅斯到南極的單程航行需要36天,而變幻莫測的暴風雪也無法供飛機起降。這意味著他無法返回蘇聯,而地球另一端的蘇聯也無法派醫生來挽救他。
另外還有一個細節要考慮到,雖然地處遙遠,冷戰的氛圍同樣籠罩在南極上空。當時,東西方陣營除了核軍備競賽和星球大戰,還在南極展開了角逐。在這樣的背景下,向西方國家的科考站求援被認為是無能的表現。
“他(羅格佐夫)面臨的是生死考驗,”弗拉季斯拉夫說,“無法指望別人,只能自己拯救自己。”
但這不是一個能輕易下的決定。專業知識告訴羅格佐夫,如果再任由炎癥發展下去,他的闌尾就會爆裂———這足以要了他的命。
“他必須自己切開下腹部,取出腸道,”弗拉季斯拉夫說,“更為關鍵的是,他并不知道自己能否完成這一切。”
科考站的負責人向莫斯科匯報了這一切,得到的答復是:自行克服困難,并送上了祝福。
“如果我的父親手術失敗,他死在了南極,那么這則消息只會讓蘇聯的南極項目蒙羞。”弗拉季斯拉夫說。
羅格佐夫最終決定,與其等死,不如“自助”做闌尾切除術。
“手術前,我整晚沒睡,它(發炎的闌尾)像魔鬼一樣折磨我!”羅格佐夫在日記中寫道:“雖然沒有明顯的穿孔跡象,但一種不祥的壓迫感讓我感到害怕……這很快就會發生……我不得不想出唯一可能的辦法,為自己做手術……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我不能放棄。”
只能局部麻醉
羅格佐夫開始制訂詳細的計劃。他安排幾名隊友做助手,給他們分配工作,同時叮囑他們手術中的注意事項。
一方面,他指導隊友們組裝出一個簡易的手術室,把所有的東西都挪到室外,只留下床、兩張桌子和一個臺燈。另一方面,他把全部人手分成兩組,其中一組人員作為備用。一旦第一組的人看到血腥的手術場面而嘔吐,另一組人可以隨時頂替。
他安排兩名主要助手為自己遞送手術刀等器械,擺放臺燈,并拿起一面鏡子幫助他看到手術的細節。科考站的站長也來到了這間臨時的手術室內,準備幫一把手。
“他把整個過程安排得井井有條,甚至告訴他們一旦自己失去知覺了該怎么做,比如如何注射腎上腺素并實施人工通氣。”弗拉季斯拉夫說,“在我看來,他的準備工作萬無一失。”
全麻是不可能了。按照計劃,羅格佐夫先給自己的腹壁實施局部麻醉。接下來,當進行到切開腹壁、找到闌尾并切除的步驟時,他又不得不忍著劇痛,防止因為注射麻醉劑而讓自己失去意識。
最后,他為這些隊友們做雙手消毒,幫他們戴上了手術手套。
一旦昏迷怎么辦?
凌晨2點,羅格佐夫為自己注射了局部麻醉劑,這是他在整場手術過程中唯一可以依賴的止疼藥物。手術開始了。
盡管準備就緒,身邊的一圈“菜鳥”還是讓他忐忑不已。
“這些可憐的助手啊!我在手術前的最后一刻看了他們一眼,他們穿著白大褂站在那里,那種白比他們的大腦還要空白。”羅格佐夫后來在日記中寫道,“我充滿了恐懼,但拿起裝有奴佛卡因(一種局部麻醉劑)的注射器給自己注射第一針時,狀態立即轉換為手術模式,不再受其他東西干擾。”
注射麻醉劑的15分鐘后,他在下腹部切開了一道10到12厘米長的刀口。
這時,他努力保持鎮靜,但汗水已經從臉上流了下來。他不斷催促被手術嚇到接近昏厥的隊友們為他擦去汗水。
按照原計劃,羅格佐夫要看著鏡子實施手術,但這時他發現了一個棘手的問題———鏡子里的動作都是反著的,這給他造成了不小的障礙。最后,他不得不讓助手挪開鏡子,靠著手的觸感進行手術。為了增強觸感,他連手術手套也沒戴。
當手術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羅格佐夫幾乎失去知覺,他產生一種恐懼感:恐怕難以闖過最后一關了。
“出血量非常大,我只能抓緊時間……切開腹膜,不小心弄破了盲腸,不得不重新縫合起來。”羅格佐夫在之后的日記中寫道,“我感到自己越來越虛弱,頭不自覺地開始晃動。每隔四五分鐘,我會休息20到25秒。”
幸運的是,羅格佐夫靠著最后的體力支撐找到了闌尾。
“最后,我終于找到了那個該死的、沒用的東西!帶著恐懼,我注意到闌尾上的深色部分,這意味著如果再耽誤一兩天,它就會爆裂開……我的心跳開始變慢,兩只手像橡膠一樣麻木起來。好吧,是結束的時候了,剩下的就是切除闌尾。”羅格佐夫如此記錄下當時的一刻。
人類醫學史上第一次
羅格佐夫沒有讓在場的人失望。在將近兩個小時后,他完成了手術,直到自己一針一針地完成縫合。
手術結束后,他指導那幾位助手清洗了器械,把臨時手術室清理整潔。完成了這一切,他服下一些抗生素和安眠藥。
這是一個驚人的成就,“最重要的是,他告訴自己,自己還有機會活下去。”弗拉季斯拉夫說。
手術5天后,羅格佐夫的體溫降到了正常水平,一星期后拆線,兩周后,羅格佐夫就完全康復,并回到了工作崗位。
按照英國《每日郵報》的說法,這次手術不是在醫院中完成,也沒有專門的醫務人員協助,被認為是人類醫學史上第一次病人為自己開刀并獲得成功的手術。
一年后,科考隊離開了南極,最終在1962年5月29日抵達列寧格勒港。
回家后的第二天,羅格佐夫就返回工作崗位,來到昔日工作的診所上班。此后,他在第一列寧格勒醫學院的普外科就職、任教,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但令人疑惑的是,羅格佐夫在生前從未向外界說起這件往事,也拒絕發表評論。每當有人問起這件事時,他通常只回答一句話:“這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一個普通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