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利民
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我的博客上多了一個常客,她幾乎在每一篇文章后評論,持續了很長的一段時間。我曾循蹤而去,可她的博客里一篇博文也沒有,連個人資料都是一片空白。有一次她發給我一張紙條,請求我加入一個群,并告知了群號。由于比較好奇,便加入了。
進了群才發現,里面人并不多,都是二十多歲的男男女女,網名也是各俱特色。他們給我舉辦了一個歡迎儀式,讓我很是感動。我極少說話,沒事時會看著他們相互說著一些工作生活中的瑣事。就這樣有半年之久,他們也從沒告訴過我他們是誰,我也沒有問,本來就是在茫茫的網絡之中遇見,這樣就很好。甚至我都不知道當初來我博客的那個女子是群里的哪一個,有時看著他們相處和睦,心下很是欣慰。這個群一直也沒有新成員加入,就這三十幾個人,有時默默,有時喧鬧。
那年秋天的時候,我因故行經哈爾濱,準備在那里停留兩日。當天晚上,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是一女子的聲音,她說:“老師,知道你在哈爾濱,我們明天有個聚會,想請您參加!”我很是納悶兒,便問她是誰,她說她就是那個常去我博客上評論的人,也是那個群里的一員。聽聞如此,我便問了聚會的時間和地點,鬼使神差地答應下來。
第二天上午,當我到達聚會的酒店門前,一個二十多歲的高挑女子正站在那兒張望,見了我立刻笑著迎過來,我知道她就是打電話的那個女子了。她帶我上樓,在一個類似會議室的房間里,齊刷刷地坐著三十多人。我一進門,他們都站起來齊聲叫“老師好”。這場面也太夸張了一些,我一時竟無所適從,那女子說:“我群全體成員,我班全體學生,歡迎老師再次回來,下面請老師點名!”我一下愣住,時光瞬間凝固,我的心逆流而上,沖破歲月的阻隔,看到了一張張純真的笑臉。我仔細地看著眼前的每一張臉,那些容顏與記憶深處的那些笑臉慢慢重合。我看向那個女子,說:“班長楊梅!”她清脆地喊了一聲“到”,我的眼淚立刻涌出來。
十五年前的春天,一個明媚的上午,我在教室里給學生們上語文課。那是一個偏遠的山區小鎮初中,我來這里已經半年多了。這個初一的班級,我一開始就是班主任,班上的孩子,來自下面許多個村子。那時我只是二十出頭,所以和這些十三四歲的學生相處得極好,講課之余,我常給他們講一些外面的事,和他們一起玩,甚至帶他們去野外,指給他們看那些尋常事物中的美好。那個時候,學校里都議論,說我們班老師不像老師、學生不像學生。我住在學校里,每到周末休息,有些學生甚至都不回家,整天跟著我。
那堂語文課剛上不到十分鐘,課文剛剛讀完,還沒開始講的時候,校長叫我去接電話。電話是從遙遠的家里打來的,家中出了極重大的事情,我甚至沒和學生們告別,就匆匆離開了那個小鎮。誰知這一走,再也沒能回來,輾輾轉轉,越走越遠,塵事勞勞,竟沒有再聯系當年的學校、那些可愛的孩子們。只是在無數個夜里,會想起那半年的時光,想起那天涯一般的小鎮,想起我那三十多個學生。他們的每一張臉,都日夜深鐫進我的心里。
我準確地點出了每個學生的名字,他們都淌下了淚水,班長楊梅說:“老師,十五年了,你竟還記得我們的名字,竟還能認出我們每一個來!”我說:“老師其實沒那么好,當初走得急,沒告訴你們,后來也沒能聯系你們。而且如果剛才你不說全班所有學生,我肯定想不起是你們!”楊梅遞過來一本書和一個本子,說:“這是您那天走后留在講臺上的課本和備課筆記,我一直保存著。您走了以后,又來了新的老師,他問我們學到了哪一課,我們都說是下一課,我們一直希望您能回來,給我們講完這篇課文!”
我把書翻到當年的那一課,仿佛時光重疊,眼前仍是那一張張稚嫩的面孔。而我的學生們都拿出了筆和本,我發現身后的墻上,竟有一塊黑板。我壓制著內心巨大的情感涌動,就像十五年前那樣,開始講這終生難忘的一課。我隨意點名提問,學生們也都積極舉手發言。終于,講完了,該下課了。
他們將我圍在中間,就像從前那般。我笑問他們怎么不早告訴我,他們說只想著有一天能給我一個難忘的驚喜。這些年,他們關注著我發在報刊上的每一篇文章,更是讓楊梅與我聯絡,他們并不懷疑我會忘記他們,可當我親口叫出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時,他們依然是感動得落淚。楊梅說:“老師,您后來雖然走了,可您告訴過我們的那些話卻一直記得,是您讓我們心里有了出去的夢想。我們都走出了家鄉,分散在各地,這次從您的日志里知道您的行程安排,于是才有了這次同學聚會。您看,三十六個學生,一個都不缺,不管多遠,他們都趕來了!能讓您給我們講完這一課,是我們每一個人的心愿!”
心里暖暖,眼睛再度濡濕,我擁抱著他們每一個。這一堂課穿越了那么長久的時光,將我們再一次聚在一起。忽然覺得凡世中的奔波勞碌滄桑變幻都充滿了意義,雖然平生只當過半年多的老師,可有過這一課,有過這些學生,便是我生命中永遠的愛與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