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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懷的詩學及其他

2015-09-28 10:29:02西渡解志熙
文藝爭鳴 2015年3期

西渡 解志熙

[摘要]“詩人之死”是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但每每遇到此事,還是會引起大家的關注。詩人、詩評家陳超的去世,引發了大家對“詩人之死”的再一次關注與思考。詩人西渡在陳超去世以后,也寫了一首悼念陳超的詩作。這首詩既表達了對陳超的追懷悼念,也表達了他對當前詩歌創作中詩藝和精神的某種改變的不同看法。

西渡將寫好的詩發給他的導師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專家清華大學解志熙教授。師生二人往來郵件十封,在這些嚴肅的通信中,他們就“詩人之死”、詩人的“浪漫性”氣質、詩藝、以及“關懷詩學”等詩歌創作與研究中的重要問題,進行了細致而深入的探討。

解老師:

近作悼陳超詩一首,敬呈解老師批評。久不動筆,詩藝荒疏,望老師不吝賜教。

陳超的去世,剛聽到消息時我很震驚,但細思之下卻也并非無跡可尋。從海子以來,詩人死于意外的多達十多二十起,令人痛心。我和陳超交往不算很密,但他為人謙和穩重,我在心中一直視如兄長,雖然對他的批評和詩,我都有所保留。

在詩中,我對這一切都無所隱而直陳之。近年來時局多變,頗富戲劇性,有人歡喜有人憂,而我總覺得迷茫,不知道中國未來會向何處去,心中五味雜陳,詩中對此也有表現。當代詩只在語言和技巧上做文章,越寫越玄虛,我對此久感不滿。這當中也包括我自己的寫作。所以,我這幾年很少動筆。陳超去世以后,陸續看到不少悼亡之作,但詩人們似乎仍在自己的慣性之內寫作,這樣一個事件似乎并未引起詩藝和精神的某種改變,我覺得這樣的寫作必定是有問題的。這首詩算是我的一個自我突破的努力。

西渡 上2014年11月29日上午10時

附:

你走到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悼陳超

你走到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證明

人與人之間的了解永遠那么少;

沒有人知道你在受苦,你身邊的

親人和學生對你多年的隱痛也無法

感同身受。

你我見面不多。有一次在大連

你拿著麥克學《紅燈記》王連舉的唱腔,

引得滿屋的笑聲。我卻感到寂寞

獨自懷念戈麥,心想時代真是變了

另一次也是在會上,晚上在你的

房間,你和唐曉渡談到另一位詩人的

詩作,你說,“愛才是詩的真正源頭,

恨是消極的感情,詩人不能被它左右。”

這話深得我心,從此把你視為

可敬的兄長。你邀請我帶孩子家人

到石家莊玩兒,趁孩子還沒上學,

如今他十八了,但我仍然沒到過你的城市,

而它和我們已經一起失去了你。

最近一次是在北大,吃飯的時候

你拿著厚厚的兩大本會議論文集

指著里邊的文章對我說:“這么多文章

只有你真在和老先生討論學術。”我也自矜

地說,“除了學術,我不懂得談論什么。”

從那以后,有三年多,我沒有見你。

此外,只接到過你兩次電話:

一次是為了給你的新書寫推薦語,

你打電話來道歉,說是讓我為難了,

因為事先我并沒有看到你的新書。

還有一次,你問我有沒有可能

在我所在的出版社重出你的

《探索詩鑒賞辭典》,這多少讓我

感到吃驚,但我卻無法從命。

說到你視為生命的詩歌批評,我必須

坦率地說,它始終未能讓我完全服膺,

我私下認為,受制于某種宏大的話語

和被人為荒廢的童年,你和你的一代人

未能培養起健全的感性,因而難以

真正深入詩的奧秘。也許,這只是因為

我們對世界的感受有太多差異。有一次,

你和朋友談到自己的詩,“寫得也不比誰差”,

我感到驚訝,那時候我還沒有讀過你

任何一首詩。

關于死,我也曾經

認真考慮,在戈麥自沉后的一段時間。

但我還有不舍,“父母在,不遠游”;

還有不甘:這世界不該就這樣交給他們,

我們活著,像一顆顆嵌入時代肉身的釘子。

而我一直以為你是對死亡的誘惑

具有免疫力的人,那么多人需要你,敬重你;

我也不愿意相信一個總把別人放在自己

之前的人,會為了自個兒解脫輕易放棄。

你走后,我夢見你在醫院的走廊里

醒過來,對哭泣的妻子說:“我也不想如此。”

在夢中,我禁不住流下眼淚。多年來,

我們已諳熟于與死亡周旋,學會了

無所畏懼。我反對自殺,這信念

近來越來越強烈。戈麥說,“生命太長”,

他自沉的時候二十四歲;

而一位活過了八十歲的老詩人說:“對于

我們的靈魂來說,一生的時間太短!”

還有那么多事沒有做,還有那么多書沒有讀

(那意味著多少靈魂的兄弟)

還有那么多未盡的責任!

還有,還有那么多的詩沒有寫出!

既然,詩人從來就一無所有,我們只有

和他們比我們的命;文明和野蠻

誰的命更硬,誰的氣更長?你也許會笑著說,

你這是在賭我們所生活的這片土地的氣數!

然而,說到底這些并不要緊。就算不能講課,

不能寫文章,不能寫詩,又算得了什么!

文明和野蠻,世界的好和壞又算得了什么!

雖然它的變故還時時牽動我的神經,

但多年來生活的教訓使我省悟,天

并非扛在阿特柔斯一個人的肩膀上。歌德說,

“每個人都該為自己的幸福盡他的職責,

好的社會來自于好的個人。”

隨時間而來的智慧嗎?不,也許只是為了

活下去。我們心愛的詩有權利活下去

如同秘密傳遞的火焰,我們只是它的肉身。

五點鐘陪孩子一起打球才是重要的,

在秋日的霧霾中陪妻子一起散步,才是重要的;

在有風的日子,看銀杏葉在眼前一陣陣墜落,

才是重要的;這毒霧彌漫的人間,畢竟

也還有幾分美好。但我終于無法知道

連續七天的失眠對一個人意味著什么;

那在高處誘惑你的,又是什么。

“死是早晚的事,不必著急”,那時

安慰我的朋友對我如此說;現在,

我并不急著向你打聽那邊的世界究竟

如何,“天堂沒有霧霾,天堂沒有憂郁癥”,

一個朋友在微信中這樣說。

但天堂也沒有親人和兄弟。我還要活著

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上,陪伴親人

和不多的幾個朋友。尊敬的兄長,讓我們就此

握手,再見。再見,我的手留住了你的溫暖,

就像每一次詩酒聚會后的短暫分別。

2014.11.23

西渡:

詩人薄命,自古已然,近代尤甚。幾年前我在紀念故詩人劉夢韋的一篇文章之末,曾經慨乎言之——

“文章憎命達”,而詩人尤其多薄命——單是1926年去世的新詩人就至少有楊世恩(字子惠)、劉夢葦、王以仁、白采(后兩位也寫小說)四位,除了白采年逾三十外,其他三位都是二十多歲的青年。記得前幾年某報介紹美國加州大學“學習研究所”研究員考夫曼,說他研究了1987位已故美國、中國、土耳其和東歐作家,得出了“詩人最易英年早逝”的結論。但愿這只是過去的事實而非鐵定的“規律”。

這并不一定因為詩人比一般人更不幸,而可能因為詩人比一般人的感受力更敏銳也更脆弱——正因為他們有過人的感受力,所以他們才能寫出感人至深的詩篇,但也正因為有非常敏銳的感受力,所以詩人的神經就較一般人更敏感、更脆弱,并且對自己和社會都傾向于苛求,如此既不能忍受也無法改變,于是在備感難耐之下,也便容易走極端了。而自浪漫主義以來,詩人的獨特感受力和過人的天才,得到了高度的贊揚,詩人更覺得自己非同常人,所以也便不能忍耐常人所忍耐的一切,于是不是自殺便是癲狂。在中國現當代文壇上,詩人的此種“浪漫性”及其感受力一直備受推崇。其實“浪漫性”是難以持久的,敏銳的感受力也往往是雙刃劍,其結果便是你所看到的“從海子以來,詩人死于意外的多達十多二十起”。這確是讓人痛心的事,而詩人對“浪漫性”的信仰和對感受力的依賴,很可能是他們自戕的根源之一。西方自從現代主義以來,詩人漸趨正常,情況似乎好一點,在中國現當代詩壇上,卻少見這種浪漫才性和感受力的轉換——這是我的一個粗淺的觀察,不知以為然否?你大概還記得,當你要來讀博士時,我曾經要求你來一下,看你“是否正常”,而看看談談的結果是,我發現你是詩人中少見的“正常人”,所以才放心招收了你啊。

一個正常人也能當一個好詩人么?我堅信可以。當然,所謂“正常人”并不是麻木不仁,而是要像常人一樣承受歡樂、忍受痛苦、體會人生,并且努力去擴展自己的同情與經驗,嘗遍眾生的苦惱,洞察萬殊的真相,最終將體驗到的一切澄凈通達地表而出之,那才算盡了詩人之能事,而不要像浪漫主義那樣,把詩人特殊化——可能因為我自己天生就是一個平庸的人吧,所以我比較反感詩人自恃的特殊化浪漫性,覺得特殊化的“浪漫性”實在害人不淺、誤盡詩人。

你就是一個典型的正常的詩人。不強迫自己非要經常寫詩,就是你的正常的表現之一。而一旦心有所感,也便化而為詩,讓人有一種自然而然的感動。你的這首悼念陳超的詩,寫出了人到中年的你對一個師友的真誠樸實的悼念、惋惜、同感和異議,慢慢道來,沒有驚人之筆,而難得的是對陳超的痛苦和寂寞之體貼入微的體察,包含著樸實的人間情懷和應有的人生疑惑,語言形式上則近似于素體詩,給人自然而不刻意之感,所以我是很感動也很喜歡的。因此也相信你在一個自然的停頓之后,會有一個新的詩機之到來。

幾年前,出版社的一位老編輯去世,據說是不慎從陽臺滑脫,其實很可能是自殺,他生前把一篇長文給我,我后來給他發表了,可是發表后卻不知把刊物和稿費交給誰——他身后似乎沒有任何親人可以聯系了。當時心里很感慨,于是隨手寫了一篇我所謂的素體詩,順手傳上——

傷逝

老口呀,你傾注了心血的

長文終于發表了,而我卻

不知把刊物和稿費寄給誰。

是啊,你去世眼看近一年,

可你的親人卻找不到一個:

聽說你的妻子或者說前妻

十五年前去了美國,隨后

你的兒子也去了,你難見、

我更是難覓他們的蹤影啊;

而你的父母早歿了,弟弟

和妹妹也都沒有任何訊息……

我只能把書與款交給你的

單位。是的,單位仍然在,

大樓也依舊,還來了一些

年輕人,就在你去了之后。

聽到自己的文章幾經輾轉

到我手,你不安地來函問:

我半輩子都給別人當編輯,

自己的這點心得可堪編發?

半年后你就突然地去世了。

怎么就那么寸啊,你竟然

會從高樓陽臺上失足滑落,

還開著電視留下未洗的碗……

安息吧,你忙了那么多年,

頭白了、腰彎了,還總是

樂呵呵的,沒有人知道你

獨居小屋的冷暖。天曉得

你墜落時是驚慌、是無奈

還是解脫——如今這世界

誰還在乎旁人的在或不在!

(紀念一位老編輯的逝世,2012年2月15日)

對人這種脆弱的生命來說,“死生事大,豈不痛哉”,而我最反感的是一些人特別拿詩人之死大做文章,那種別有用意的夸大是對逝者的不尊重。也因此,確實很喜歡你這首沒有刻意發“非常驚奇可怪之論”的悼念詩,覺得它寫得樸素而近情、坦率而懇切、節制而深湛,于陳超是恰當的紀念。

隨便談談,即祝順利。

解志熙11月29日下午

解老師:

我把悼念陳超的詩發給您,當然有求教于您的意思,但只想您讀后略談觀感,然竟麻煩您寫這么長的信開導并啟示我,真令我感愧。因為詩中涉及對陳超的詩和批評的坦率批評,這詩目前階段,也許并不適合拿出來發表。我只把更早的一個版本,發給少數幾個朋友看過,只有張桃洲來信表示肯定。另外一位朋友則明確表示否定,以為過于平實,缺少意義張力,不能打動人。對這個批評,我不是很服氣。因為我自覺在詩中是傾注了感情的,只是有意加以控制而已,而所謂“意義張力”也就在其中。這首詩的詩體,原來是想采用素體詩的,但是到底功力不夠,一時還難駕馭這樣的篇幅,最后還是寫成了自由詩,但大體上還保持了某種形式感。

您對新詩中浪漫性的批評深合我心。“‘浪漫性是難以持久的,敏銳的感受力也往往是雙刃劍”,“詩人對‘浪漫性的信仰和對感受力的依賴,很可能是他們自戕的根源之一”。這些話似乎一直回蕩在我心頭。“像常人一樣承受歡樂、忍受痛苦、體會人生,并且努力去擴展自己的同情與經驗,嘗遍眾生的苦惱,洞察萬殊的真相,最終將體驗到的一切澄凈通達地表而出之”,是您對詩人的一種期待,也是我不斷努力而還沒有達到的境界。我從開始寫詩,就要求自己做一個普通人,不以詩人對社會要求特別的權利和優待。但是,對于“浪漫性”,無論詩人懷有多高的警惕,它總還會不時跳出來跟你搗一下亂。所以,抑郁不歡的時候在我也總還是有的。幸虧我身邊還有幾位可靠的朋友不時開解。自入清華之后,又常得您醍醐灌頂,為我解毒不少。這也是我要特別感謝您的。

×先生的事,以前未嘗耳聞,但讀您的詩,即可深味其寂寞孤苦,想來也是一位總是把別人放在自己之前的人。精神的寂寞是比身體的痛苦更難忍受的。這種狀況以后恐怕會有更多的人被迫領受。人之痛癢不能相關,乃不得不入于寂寞的深井。有三二知己常伴左右還是要緊的。陳超在石家莊,這點要求也難滿足。這大概是其抑郁不斷加重的原因。

西渡上2014年11月29日晚6時

解老師:

此詩后又修改多次(也吸收了一位朋友在字句上的若干改動),這是最新的一稿。感覺還有不少地方待斟酌,但目前似已力所不及,只好留待他日。解老師閑時或可一讀。

西渡2014年12月7日上午11時

西渡:

讀了《悼陳超》的這一稿,我覺得詩的語言形式顯然更趨于整飭而又不失自然,內蘊的情感則更為沉潛和深厚了些,所以我更喜歡了。而有感于你的求正之忱,此次我也順手對你的詩做了一些改動改動主要是從兩個方面著手:一是把你的已經比較接近素體詩的“自由詩”,完全改成了整齊的素體詩,而口語之自然的語氣節奏似乎并未丟失;二是我覺得你的這首詩還“殘存”著某些比較浪漫的情調,比如“歌德說,/‘每個人都該為自己的幸福盡他的職責,/好的社會來自于好的個人。/隨時間而來的智慧嗎?不,也許只是為了/活下去。我們心愛的詩有權利活下去/如同秘密傳遞的火焰,我們只是它的肉身。/五點鐘陪孩子一起打球才是重要的”一段,私意以為其中對詩的浪漫言說,似乎與全詩之回歸樸素的整體格調不很相符,所以我做了改寫——

歌德說,“人都要為自己的幸福

盡責,好的社會來自于好的個人。”

智慧啊,而智慧并不能解決煩惱,

于是,我們只好憑了耐性活下去。

就連我們心愛的詩歌也未必不朽,

只不過是寂寞的心火,通過肉身

閃存。讓我們承認五點鐘陪孩子

一起打球才是重要的……

我必須承認,這樣改動是有點“強加于人”了,所以頗覺不安,好在咱們是相熟的朋友,幸勿見怪——在我只是一時興起而已,你還是保持你自己的筆墨為是。

順便說幾句感想——

我知道你是久不動筆之后突然寫這首詩的,而且改了一稿又一稿,然則究竟是什么觸動了你,讓你如此苦心和費心于此呢?我想,應該是對人生的苦樂、人情的冷暖之發自衷心的關懷吧。我是一個沒有什么詩意的人,只是三十年來忝列文學研究者之列,也便不能不研究一點所謂詩,而以我的愚見,詩歸根到底乃是我們人類作為“關懷的存在”,所以不能不有所關心或關懷的產物——稟賦靈性的人與動物之不同,就在于人總是會情不自禁地對自我的哀樂、生命的存歿、人性的美丑、人情的冷暖、社會的善惡有所關心或關懷,這種關心或關懷固然是從我們的自我出發,但不會僅僅局限于自我個體的范圍,而必然會擴展到自身以外更廣大的人類和世界、從日常的生存范疇上升到終極的超越境界。這關心或關懷之最深切的藝術結晶,就是詩吧;同時,發自衷心的關懷如何獲得恰如其分、恰到好處地表達,當然也是詩人的關心之所在,由此也便有了詩藝的變革和進步……我私下里把這種樸素的詩學意念自稱為“關懷的詩學”。我們過去講文學、講詩,總是從這樣那樣的關系著眼或從各種各樣的技術立說,但竊以為人類之所以在聲色貨利名之外還有所謂“詩心”,正是因為人類乃是在物欲利害之上還別有“關心”的存在或別有“關懷”的存在。沒有這個,不會成為真正的大詩人——古往今來的一切大詩人,不都是因為他們的詩葆有深厚博大的關懷,才讓我們肅然起敬、怦然心動、心有同感么?從這個角度看,所謂“知識分子寫作”或“民間立場寫作”之爭,及所謂“零度詩學”或“張力詩學”云云,都格局太小、斤斤計較、乏善可陳。即如有些人堅執必得有鮮明對峙的辭藻意象、構成強烈尖銳的張力才是好詩,穆旦早年的詩就是典型,充滿了連篇累牘的張力表演,仿佛西方現代派詩的生硬漢譯,然而三十年來卻廣獲盛贊,以至于被譽為現代漢詩第一。如此執著于“張力詩學”,其實患了消化不良的食洋不化癥。

另,你29日的來信曾說,“×先生的事,以前未嘗耳聞,但讀您的詩,即可深味其寂寞孤苦,想來也是一位總是把別人放在自己之前的人。精神的寂寞是比身體的痛苦更難忍受的。這種狀況以后恐怕會有更多的人被迫領受。人之痛瘁不能相關,乃不得不入于寂寞的深井。有三二知己常伴左右還是要緊的。陳超在石家莊,這點要求也難滿足。這大概是其抑郁不斷加重的原因。”對此我也深有同感,上次匆復不及說,此處略作申述。誠然,關懷是人之為人的良知良能,但常被忽視的是,關懷者也同樣需要被關懷,可人們卻往往以為像陳超、袁先生那樣一貫克制自己、關懷他人的人,一定是堅強自足、并不需要關懷的,所以也就常常在無意中冷落了他們,以至于他們只能孤獨地獨自支撐、不愿顯露對關懷的渴望、生怕給別人添麻煩、加負擔。然而一個人長期獨自負荷,到某個時刻也可能支撐不下去,而痛感萬念俱灰以至于突然撒手的。記得我二十多年前討論到孤獨個人面對黑暗與虛無之來襲的時候,曾經引用了里爾克的話“(生活)有何勝利可言,挺住意味著一切”,乃正有感于獨自支撐之艱難。是的,即使再堅強的人也有軟弱的時候,也需要關懷的支援。你為陳超的寂寞而心酸,問題或者正在于此——當他苦感寂寞之時,并沒有人意識到他其實多么需要關懷的支援。上面說到里爾克,他正是有深切關懷的大詩人,其詩作如《沉重的時刻》曾深情地吟唱道: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哭,

無緣無故在世上哭,

在哭我。

此刻有誰夜間在某處笑,

無緣無故在夜間笑,

在笑我。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走,

無緣無故在世上走,

走向我。

此刻有誰在世上某處死,

無緣無故在世上死,

望著我。

以及《睡前訴說》:

我愿唱著歌催某人入眠,

坐著并停留在某人身邊。

我愿將你輕搖對你輕聲唱,

伴著你睡眠出又睡眠入。

我愿成為屋里唯一一個人,

因為他知道:黑夜寒涼。

我愿傾聽入又傾聽出

聽你聽世界聽森林。

眾鐘鳴響著彼此呼喚,

于是看見了時間的底。

底下還在行走一個陌生的人,

驚擾了一只陌生的狗,

之后是寂靜。我巨大地將

目光放置在你身上;

目光溫柔地將你握住然后松開,

一個事物正在黑暗中活動。

蘊含在這些詩作里的深廣關懷,曾經讓我感嘆不已。我雖然無力做詩人,但對你作為詩人則很期待,所以略抒所懷,相信你在創作上一定會給我以及其他詩讀者以更大的驚喜。

專此奉復,即祝筆健。

解志熙2014年12月7日下午5時半

解老師:

收到您的改稿,大為驚嘆!謝謝您!我發給您上一稿的時候,自以為已經無力甚至無可再改,經您動筆,才知道還有那么多可改可議之處。您的素體詩保持了語調的自然,而字句嚴格整齊劃一,洵為大手筆。您的修改不止是對每行字數的調整,而且也使表達更為精確,還有一些修改顯然已超越了原作的意識。譬如,“至于你一向視為生命的詩歌批評,/我必須坦率說,它始終未能讓我/完全服膺,因為受制于某種宏大/話語和激越情懷,你和你的一代/沒有能培養起健全的感性,難以/真正深入詩的奧秘”,這里增加的“激越情懷”四字,確是對陳超以及和他年歲相仿的詩歌界同人的一個準確的心理素描,這是我之前未能意識到的。不過,素體詩與自由詩究竟是兩體,所以風味上,我的自由體和您的素體(我覺得這個改稿已經是您的再創作)感覺還有所差別。我覺得兩體都有其價值。將來有機會印集子時,如果解老師允許,我想兩體同時收入,或可為以后的讀者保存一點有意味的資料。最近我自己寫的若干詩作,也保存了自由和素體兩體。因為我感覺兩體還不能完全互相替代。正如我上次給您的信上所說,我也考慮過把這首詩寫成素體,但是因為我自己功力不足,對素體駕馭起來還有困難,另外也感覺素體難以完全傳達我希望達到的口語風味和聲音效果上的流動感。我對于素體,有時信心不足,也在這里。信心不足,一方面是能力不足,另一方面也是功夫下得不夠。自由體在當代詩壇的絕對地位,也養成了詩人包括我自己在藝術上的懶惰。很多優秀的當代詩人,對素體持完全否定態度。我想只有成功的作品,才能夠改變這種偏見。我愿在這上面做一點嘗試,但在實際寫作中,還是感到困難不少。所以您的這個素體稿就具有某種示范意義。根據您的素體稿,我又對我的自由體做了一些修改,用紅字標出。另外,我覺得素體也不必每行字數完全整齊劃一,尤其是這種篇幅較長的詩,有些行略有破格也該允許。所以,我對您的素體也略做了一點調整——主要是考慮語調的自然和接近口語,在稿中以紅色斜體標出。兩稿均見附件。

在我的自由體中,我未完全接受您所說有“浪漫情調”一節的修改。您的批評完全是對的。但詩確是我自己退守的最后堡壘。如果沒有這一點對于詩的近乎信仰的盲目之熱愛,我未必能堅持到今天。有時真是覺得這世界缺少光亮。詩多少在我的世界上撕開了一點黑暗。一些詩人加入基督教,還有的遁入佛教。但以我對理性的偏執,哪個宗教也難說服我皈依。如果沒有詩,我或完全遁入虛無。詩幫助我在沒有上帝的世界上,制造了或者說創造了某種意義或者意義的幻覺。這一點對我是重要的,盡管這意義并不能完全抵消虛無的進攻。另外從世俗意義上講,詩幫我找到了一些性情相近的朋友。我一直覺得朋友是生活中最重要的光明。

我非常贊同您所說的關懷的詩學。這首詩也可以說是我的關懷的一點表現。陳超去世后,我確曾夢見他,場景就如詩中所寫。但我當時并未想要寫詩。后來看到一些朋友的悼詩,還是修辭的表現為重,覺得有點不是味兒。再聯想起海子以來眾多詩人的非命,更加憤懣。這些感情和想法需要一個出口。這個出口,最后我在悼念陳超的這個題材里找到了。當然,有些東西是在寫的過程中不斷加入進去的。

我以前是不習慣把未定稿拿出來做靶子的。因為心理脆弱,害怕聽到批評意見。現在我覺得自己強大一點了,好話壞話都可以接受。另外,我對詩的看法也有所改變。不再把詩看作一己的產品,因此,它可以而且應該接受他人的檢驗、修改。這無損于詩,雖然似乎有損于作者的面子——但實際上如果提高了詩的質量,它是給作者增光的。

我去清華之前,何吉賢鼓動我投您門下,特別強調您“懂詩”。入學之后,我發現您不但懂詩,而且我們的很多看法還很投合。后來看到您寫的詩,又知道您不光懂,還能寫。這次為我改稿,更證明這一點。我想,您為這個詩稿付出了如此心血,如果只為我一人獨享就太可惜了——是否可以把咱倆的通信,連同我的自由體和您的素體一起轉發給師弟師妹們,以讓他們也能分享您的再創作呢?請解老師示下。

西渡 上2014年12月8日零時30分

附:

你走到所有的意料之外……

——悼陳超

(自由詩三稿)

你走到所有的意料之外,也走到

自己的反面,猶如一陣急驟的風

翻轉一片秋天的樹葉;或者起于

星空深處的一聲偶然輕嘆,傾覆了

行走在黑暗之上的航船。那是來自

命運的律令嗎?我們遲到的眼淚

無法解釋你的受苦,甚至身邊的

親人也無法對你多年的隱痛感同

身受。也許你太累了,也許你

已經超越把我們留在本地的一切;

而我們心中孤獨的深井,在這個

秋天更深了。

你我見面不多。一次在大連

你板著臉學起《紅燈記》里王連舉的唱腔,

引得滿屋的笑聲。我卻感到寂寞

獨自懷念戈麥,心想時代真是變了。

另一個晚上,在你和唐曉渡的房間,

我們一起談到另一位詩人的詩作,

你說“愛才是詩的真正起源,恨是

消極的感情,詩人不能被它左右。”

此言深得我心,從此把你視為可敬的

兄長。你曾邀我和家人到石家莊玩兒

趁孩子還沒上學;如今孩子十八了,

我還沒到過你的城市,而它和我們

已經一起失去了你……

最近一次是在北大,吃飯的時候

你拿著厚厚的兩本會議論文集

指著里邊的文章說:“這么多應景文章

只有你真在和老先生們討論學術。”

“除了學術,我不懂得談論什么。”

我的自矜會否讓一向謙和的你感到

一絲不快?此外只接到過你兩次電話:

一次是為了給你的新書寫推薦語,

你打電話來道歉,說讓我為難了,

因為事先我并沒有看到你的新書。

還有一次,你探問我有沒有可能

在我就職的出版社重出你的

《探索詩鑒賞辭典》,這讓我感到

心酸,但我卻無法滿足你的愿望。

說到你視為生命的詩歌批評,我必須

坦率地說,它始終未能讓我完全服膺,

我私下認為,受制于某種宏大的話語

和激越情懷,人為荒廢的童年,你和

你的一代人未能培養起健全的感性,

因而難以真正深入詩的奧秘。當然,

也許這只是無情的時間改變了我們對

世界的感受。有一次,你和別人談到

自己的詩,“寫得也不比誰差,”

我感到驚訝,那時候我還沒有讀過

你任何一首詩。

關于死,我也曾經

認真思量,在戈麥自沉后的一段時間。

但我還有不舍,還有不甘:這世界

不該就這樣交給他們;我們活著,

就像一顆顆嵌入時代肉身的釘子。

而我一直以為,你是對死亡的誘惑

具有免疫力的人,我也不愿意相信

一個總把別人放在自己之前的人

會為了自個兒解脫就這樣突然放棄。

你走后,我夢見你,在醫院的走廊上

醒過來,對哭泣的妻子說:“我也

不想如此。”在夢中,我禁不住流下

眼淚。多年來,我們已諳熟于與死亡

周旋,“這只是一場游戲,仿佛與另一

自我的對弈。”我反對自殺,這信念

越來越近乎固執。戈麥說,“生命太長”,

他自沉時二十四歲;而一位活過了

八十歲的老詩人說:“對于我們的

靈魂來說,一生的時間總是太短!”

我們還有那么多該讀的書沒有讀,

還有那么多未盡的責任,沒有盡!

還有,還有那么多的詩沒有寫出!

既然,詩人本就一無所有,我們只有

和他們比我們的命;文明和野蠻

誰的命更硬,誰的氣更長?你也許會

笑著說,你這是在賭這片土地的氣數!

然而,說到底這些并不要緊。就算不能講課,

不能寫文章,不能寫詩,又算得了什么!

文明和野蠻,世界的好和壞又算得了什么!

雖然人間的變故還時時牽動我的神經,

但多年來生活的教訓使我省悟,天并非

扛在阿特柔斯一個人肩膀上。歌德說,

“每個人都該為自己的幸福盡他的職責,

好的社會來自于好的個人。”

隨時間而來的智慧嗎?而智慧并不能

揭開生命的謎團,于是,我們只好憑了

耐性活下去。我們心愛的詩有權利活下去

如同秘密傳遞的火焰,我們只是它的肉身。

五點鐘陪孩子一起打球才是重要的,

在秋日的霧霾中陪妻子一起散步,才是重要的;

在有風的日子,看銀杏葉在眼前一陣陣墜落,

尤其重要而且必須;這毒霧彌漫的人間,

畢竟也還有幾分美好。但我終于無法想象

連續七天的失眠對一個人意味著什么;

那在高處誘惑你的,又是什么。

“死是早晚的事,不必著急”,那時

安慰我的朋友對我如此說;現在,

我并不急于向你打聽那邊的世界究竟

如何,“沒有霧霾的天堂也沒有憂郁癥”,

一個朋友在悼念的微信中這樣說。

但天堂沒有兄弟。我還要活著

在這個不完美的世界上,陪伴親人

和不多的幾個朋友。尊敬的兄長,讓我們就此

握手,再見。再見,我的手留住了你的溫暖,

就像每一次詩酒聚會后的短暫分別。

2014.12.7

西渡:

早晨好。就像你在詩里所說的——

五點鐘陪孩子一起打球才是重要的,

在秋日的霧霾中陪妻子一起散步,才是重要的;

在有風的日子,看銀杏葉在眼前一陣陣墜落,

尤其重要而且必須;這毒霧彌漫的人間,

畢竟也還有幾分美好。

遵照你的詩的啟示,昨天晚上我在發出了對你的詩的改編之后,便陪著妻子在清冷的校園里散步,今天早晨六點半醒來,又叫起迷糊的女兒,看她吃早飯、送她出門上學——這就是詩的力量啊,一笑——然后習慣性地回到書桌前打開電腦,便看到你深夜給我的回信。

你說得一點不錯,我對你的詩所做的并不是改正,而是改編。我的這個改編本和你自己的修改稿當然可以并存,你想在將來把它們一并編入集子,我沒有理由不同意——其實詩不詩的,倒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這個冬季,我們圍繞著生活、生命等問題的這些交流,確乎值得我們自己留存紀念。

就詩論詩,我覺得你昨晚的修改,雖不是很多,但有幾處是改得更恰切了。比如——

還有一次,你探問我有沒有可能

在我就職的出版社重出你的

《探索詩鑒賞辭典》,這讓我感到

心酸,但我卻無法滿足你的愿望。

記得“感到心酸”在你此前的稿子中作“感到吃驚”,我當時讀過略覺不協,可是沒有改動,你現在的修改就很恰切了。再如你原稿中的這兩句“關于死,我也曾經/認真考慮,在戈麥自沉后的一段時間。”我覺得“認真考慮”有點知識分子氣了,所以我順手改為“關于死,我也有所/考慮,”但還是學究氣,你現在改為“關于死,我也曾經/認真思量”,真是恰切,“思量”二字我尤其喜歡。

不妨告訴你一個小秘密——“思量”是馮至很喜歡用的詞,而我之所以對你這首詩深有同感,其中一個原因就是它讓我想起了馮至那些樸素而深切的思量生命存在的詩章。1989年的后半年我趕寫畢業論文,其中一章是關于馮至的,馮至先生讀后欣然首肯,對人說“解志熙懂我”,并且給我寫了頗長的信。可能是因為在那一章里我對馮至的生命態度和詩學態度之剖析,比較切合馮至的實際吧,同時我也應該承認,我自己的生活態度和學術態度,也因此而深受馮至之影響,所以坦率地說,關于馮至那一章乃是我前十年所寫的文字中至今唯一不讓我感到臉紅的。你可能沒有看過那篇舊文,此處順便傳上,你看看,就知道我為什么激賞你的這首詩了。事實上,馮至就是我所謂“關懷的詩學”的重要來源——馮至甚至為此而創造了一個漢語詞匯“關情”。在馮至的視野里,人既是必須自我承擔、獨自負責的孤獨存在,又是息息相關、相互“關情”的共在。正因為如此,馮至的詩既有對孤獨個體之存在困局的深入揭示,又顯示出相互關情、相互分擔的莊重關懷。我很喜歡他的這種生命態度。在讀你的這首詩的時候,我隱約聽到了馮至的聲音之回響。

說到寫詩,我完全是個生手,你經驗豐富得多,才是我的老師啊。你的幾處修改很好,所以我在新的“改編”本里吸收了你的修改,同時也添加了幾個字,庶幾使這個改編本成為更完整的素體詩。我很贊成你的自由詩與素體詩并行不悖的意見,你想把你的自由詩與我改編的素體詩以及我們的通信,發給其他同學看,我也沒有理由不同意——這樣坦誠交流,確實比較自然、比較親切。

順手傳上我前不久為詩人徐玉諾一百二十年誕辰學術研討會趕寫的一篇短文。徐玉諾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很著名也很重要的詩人,可是因為一直身在河南并且死得早,后來長期被冷落,至今幾乎不為學界和詩壇所知,只在他家鄉還有幾個人記掛著他。學術界也很勢利,多少好詩人和好詩被埋沒了。我很少參加學術會議,但出于不平和同情,勉強寫了這篇小文,上月去平頂山參加會議。你可以翻翻,其中兩首民俗風情詩,實在寫得極好,至今無人能及。

專此奉復——你事務繁多,此信不必回復。

解志熙12月8日晨

附:

你走到所有的意料之外……

——悼陳超

(素體詩二稿)

你走到所有的意料之外,也走到

自己的反面,猶如一陣急驟的風

翻轉一片秋天的樹葉;或者起于

星空深處的一聲輕嘆,竟傾覆了

行走在黑暗之上的航船——這是

命運的律令嗎?我們遲到的眼淚

無法解釋你的受苦,甚至身邊的

親人也無法對你多年的隱痛感同

身受。也許你是太累了,也許你

已經超越把我們留在本地的一切;

而我們心中孤獨的深井,在這個

秋天更深了。

你我不常見。一次

在大連你板著臉學《紅燈記》里

王連舉的唱腔,引得滿屋的笑聲,

我只感到寂寞,不禁想起了戈麥,

心想時代真是變了;另一個晚上

在你的房間里,你和唐曉渡談到

一位詩人的詩作,你說“愛才是

詩的真正起源,恨是消極的,詩

不能被它左右。”此言深得我心,

從此我把你視為一位可敬的兄長。

你曾經邀我和家人到石家莊玩兒,

趁孩子沒上學,如今孩子十八了,

我還沒到過你的城市,它和我們

已經永遠地失去了你,我的兄長。

最近一次是在北大吃會飯的時候,

你拿著厚厚的兩大本會議論文集

對我說:“這么多的應景文章啊,

只有你真在和老先生們討論學術。”

“除了學術,我不懂得談論什么。”

我的自矜是否會讓謙和的你感到

一絲不快?此外接過你兩次電話——

一次是為了給你的新書寫推薦語,

你打電話來道歉,說讓我為難了,

因為事先我并沒有看到你的新書。

還有一次,你探問我有沒有可能

在我就職的這家出版社重出你的

《探索詩鑒賞辭典》,這曾讓我

頗覺為難,我未能滿足你的愿望。

至于你自己視為生命的詩歌批評,

我必須坦率說,它始終未能讓我

完全服膺,只為受制于某種宏大

話語和激越情懷,你和你的一代

沒有能培養起健全的感性,礙難

真正深入詩的奧秘。當然,也許

這只是我們對世界的感受之差異。

聽你說“我的詩寫得也不比誰差”,

我感到驚訝,那時我還沒讀過你

任何一首詩。

關于死,我也有所

思量,在戈麥自沉后的一段時間。

但我還有不舍和不甘:這個世界

不該就這樣交給他們;我們活著,

就像一顆顆嵌入時代肉身的釘子。

而我一直以為你是對死亡之誘惑

具有免疫力的人,我不愿意相信

一個總把別人放在自己之前的人,

會為了自個解脫就這樣突然放棄。

你走后,我夢見在醫院的走廊上

你醒過來了,很抱歉地對妻子說:

“我也不想如此。”夢中的我不禁

流下眼淚。我們已習慣于與死亡

周旋,“這只是一場游戲,仿佛與

另一個自我對弈。”我反對自殺,

這信念近來是更加固執。戈麥說:

“生命太長”。他二十四歲自沉。

而一位活過了八十歲的老詩人說:

“相對于我們的靈魂,一生太短!”

是啊,我們還有那么多該讀的書

沒有讀,還有那么多未盡的責任

沒有盡!還有,還有那么多的詩

沒寫出!既然詩人本自一無所有,

我們只有和他們比命,看誰的命

更硬,看誰的氣更長!哎,也許

你會笑我是在賭這片土地的氣數?

說到底這些并不要緊。就算不能

講課和寫文章,甚至于不能寫詩,

又算得了什么!所謂人類的文明

和野蠻,世界的好和壞又有什么!

盡管人間的變故還牽動我的神經,

但多年來生活的教訓則使我省悟,

天并非扛在阿特柔斯一人的肩上。

歌德說,“人都要為自己的幸福

盡責,好的社會來自于好的個人。”

智慧啊,而智慧并不能解決煩惱,

于是,我們只好憑了耐性活下去。

就連我們心愛的詩歌也未必不朽,

只不過是寂寞的心火,通過肉身

閃存。讓我們承認五點鐘陪孩子

一起打球才是重要的,在秋日的

霧霾中陪妻子去散步才是重要的;

在有風的日子,看銀杏葉在眼前

一陣陣墜落,尤其重要而且美妙——

這毒霧彌漫的人間畢竟猶存美好。

但我終于無法想象連續七天失眠

對一個人意味著什么;那在高處

誘惑你的又是什么。“死早晚要來,

不必著急”,那時來安慰我的朋友

對我如此說;現在,我并不急于

向你打聽那一邊的世界究竟如何,

“沒霧霾的天堂里也沒有憂郁癥”,

一個朋友在悼念的微信中這樣說。

但天堂也沒有兄弟。我還要活著

在這個不完美的世上,陪伴親人

和不多的幾個朋友。尊敬的兄長,

讓我們暫時告別,為了將來再見。

再見啊,我的手留住了你的溫暖,

就像每次詩酒聚會后的短暫分別。

2014.12.8

解老師:

收到您12月8日早上的信,感觸很多,一直想做一個認真的回復。但是逢到年底,單位事情越來越多,家中瑣事也頗不少,一時竟找不到一段清靜的時間。如此拖來拖去,這封回信竟拖過了年,也是我自己想不到的。真是慚愧。

這兩天認真拜讀了您探討馮至與存在主義關系的文章。您文中對存在主義的生命一存在哲學有非常精當的、深入淺出的闡述。尤為難得的是,您對馮至的創作和存在主義關系的說明極為透徹,所以馮先生才會欣然首肯您懂他吧。確實,把馮至和存在主義的關系撇在一邊,就詩論詩,恐怕很難理解馮至成熟時期的詩歌創作,對《伍子胥》這樣的小說也難有深入的理解(您文中所舉的唐浞向《伍子胥》要求心理分析就是一例)。馮至也是我最為敬重的現代詩人之一。當代詩壇一直受惠于他的詩文和翻譯,我也是如此。但讀了您的文章,還是感到對馮至的理解加深了一層。文學批評做到如此,我想應該是盡到了責任,發揮了功效。照我的理解,馮至的創作成就所以高出于許多現代詩人之上,就在于它既建基于“我在”(自由、孤獨而不可替代的個體)之上,又超越于“我在”而抵達于“共在”。現代詩人大抵處于這樣兩端,一種是自我中心主義的,他們的詩中到處寫滿了“我”字,對于“我”之外的世界則“冷冷的、淡淡的漠不關情”,而其詩藝的手段無非是自我抒情;另一種則以社會、大眾為出發,為旨歸,而抽空了情感和經驗的主體,把詩情建立在一個“無我”的空中樓閣上。前者詩歌境界狹窄,手段單一,而且顯出心智上的幼稚,似乎還保留了原始人或孩童式的思維特點;后者空洞無物,以觀念代詩情,最后不免發展為虛偽做作,同樣顯示出心智上的欠缺,在現代詩史上為禍尤烈。馮至在兩者之外找到了另一條道路,那就是以“我在”為基礎,實現與他人、世界的“共在”。馮至之尤為可貴或高人一籌的,正如您文章中著重指出的,在于他并不把這種“共在”視為一種倫理理想,而是視之為個人充實和擴大生命的一種方式,故其成熟時期的詩作能于“擔當一個大宇宙”的同時,仍揭示著個體生命“孑然一身”的根本處境。我想這也是馮至從存在主義哲學收獲的最有價值的成果。然而,這樣的詩人終是少數。當代詩人中有類此觀念的,大概就是駱一禾了。駱一禾的“博大生命”,其理想境界是“使孤獨達到萬般俱在”,與馮至的目標很接近。說起來,我與您的師生之緣也許遠早于我投在您門下之前。我在本科期間讀馮至的《伍子胥》——這小說在力量上我以為是可以和魯迅《吶喊》一集相匹敵的——正是受了同學龍清濤或杜麗的慫恿,而他們或許正是受了您的影響。這樣說,我于二十多年前就已經間接地受教于您了。

某一程度上,我也算得上是存在主義的信徒。我以為存在主義對于沒有宗教信仰或者不能在宗教信仰中找到思想出路的知識分子,確是一種可以擔負指導生活之責的有益的、富有啟示的哲學;否則,無所依恃的個人難免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拉斯柯爾尼科夫一樣,以為在一個沒有上帝的世界上可以無所不為,但又不能在這個無所不為中找到任何意義。我自己也是在這個矛盾中痛苦掙扎過來的。自由選擇、自我承擔、決斷,這些存在主義的原則至少為存在主體提供了一種創造價值和意義的可能。我之得以脫離那個無意義的、虛無的黑暗深淵,多少是要感謝存在主義的。但我感覺存在主義哲學也還是有一些漏洞,所以還不能完全服膺于它。譬如,雅斯貝斯關于決斷性質的論述,就不大能說服我。我以為,把決斷視為超理性實是上了現代反理性潮流的當。我也不認為決斷是瞬間的、每時每刻的事。決斷固然不能全憑理性,除了理性,它還需要勇氣,需要某種直覺力量的輔助,但是它之所以重要,根本上還在于它是一種理性的自由抉擇——如果都依賴本能來選擇,摒棄理性之力,我不以為這樣的抉擇有什么可貴,艱難和沉重也都談不上了。這樣的選擇實際上倒可能是把人降低到動物水平。動物確是無計劃地、每時每刻地做出選擇的,但它們的選擇并不自由。只有出于理性的選擇,才有自由可言。決斷之意義,不僅在于它是人的自由選擇,還在于人愿意承擔這一選擇。承擔,意味著人將以其全部的理性和意志,不計后果地堅持其選擇,并付諸行動。這也就是說,重大的決斷并非人每時每刻都面臨的,而只有在某一重大的時刻,才會面對。這樣的時刻就如伍子胥兄弟在城父迎來郢都使者的一刻。而決定一旦做出,此后應做的便是堅持和行動,而不是重新選擇。我想,如若人每時每刻都須決斷,這一刻推翻那一刻,表面上似乎擴大了決斷的應用,但那實在是否認了決斷的重大意義。

里爾克意圖通過生命在空間上的敞開超越生命在時間上的有限的方式,也有可疑的成分。在我看來,這種擴大和充實生命的方式其實還有其浪漫性的一面,所以有人稱里氏為戴著現代主義面具的浪漫主義詩人,確實有其道理。對空間的渴望,傾向于把詩人塑造為一個漂泊的、移動的、處于旅途的人。這和詩人渴望未知、渴望新事物的心靈傾向可以說一拍即合。歌德不就自稱為浪游者嗎?在里爾克那里,詩人的命運也是由流浪藝人來表征的。這個形象在當代也被駱一禾、海子繼承下來。但是,這種在空間中永不停留的“浪游”是一種真實的存在方式嗎?還是對真實的存在方式的逃避?顯然,浪游是以不斷放棄為代價的。放棄的也許就是存在的真實。我覺得對于充實和延展我們的生命,其實還有另一種方式,那就是以植物的、垂直扎根的方式,而不是以里氏為代表的,動物的、空間位移的方式來擴充生命的存在。植物是不移動的,但它的根深植于大地,所以它了解大地之上風雨晦明、春華秋實的四季輪替,也了解大地本身的構造和肌理,還有大地之下的礦源、水脈、地熱。這種了解是遠比不斷移動的、無根的動物要深入的。植物型的詩人并不企圖通過占有廣大的空間來擴充自己的生命,他們只靠磨利自身的感覺,加大體驗的強度,開掘經驗的深度,以把有限轉化為無限。他們的題材也許不如移動的詩人來得豐富,他們的詩境也許不如后者那樣廣闊,但他們的體驗更深邃、更透徹,我以為,這也更接近日常的、真實的存在。陶淵明是這樣的詩人,狄金森也是這樣的詩人。狄金森據說足跡不出方圓數里之地,交往不過有限的幾個親友和鄰里,但其詩境的豐富深刻,表現人性的廣度和深度,以我的愚見,并不亞于那個典型的移動者惠特曼。馮至“多多經歷,多多體驗”的想法,與里爾克的空間詩學多少有些瓜葛,其實也是里爾克作為一個詩人所奉行的。這個口號籠統說來也無問題,但是一旦實行,想來會遇到一些倫理的障礙,特別是當它被付諸人與人的交往時。詩人作為一個經歷者、一個體驗者固然可以從他的經歷中汲取養分,營養詩思,成功創作,但是作為一個被經歷者、被體驗者,這樣的經歷、體驗也許并不令人愉快。和普希金一樣,里爾克也有他的唐璜名單。為了詩人的藝術,有很多無名者做了犧牲。這些被詩人經歷和體驗的人,如里爾克自己在《一個婦女的命運》中寫的,就像是國王在獵場上隨便拿起來傾飲、隨即放下的酒杯,被命運損壞了,“再也不珍貴,也永不稀奇”。顯然,詩人對這些人的命運就缺少關懷,或者說詩人對詩的關懷超過了對人的關懷。這里的疑問是,詩的意義大于人嗎?當然,詩歌不朽,而人在百年之內總要腐朽的。因此,批評家們要求我們原諒詩人,因為他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他的藝術向人們要求犧牲。但是,詩也許有倫理評判的豁免權,詩人恐怕并沒有。何況,如果不為著人,詩之意義又何在呢?當然,實際人生要復雜得多,我們無法就普希金或里爾克的唐璜名單做簡單的倫理評判。因為詩人既是經歷者、體驗者,也是被經歷者、被體驗者。但理論上的困局也不因實際人生的復雜而解除。事實上,這當中的齟齬已成為詩人和社會沖突的一個重要根源。在這個沖突中,詩人包括一些站在詩人一邊的批評家總是批評社會,批評世俗對詩人的禁錮、扼殺。我過去也不自覺地持類似觀點。存在主義的詩人還可以援引存在主義的信條——每個人都要獨自承擔自身的存在,任何人無法為另一人的存在擔責——為自己辯護。但是,我覺得以存在主義的原則去要求他人是不公的,尤其是當對方并不是存在主義者的時候。薩特如此要求波伏娃是合理的(但未必公平),但涓生如此要求子君就不講理了。我以為存在主義哲學只能應用于自我,而不能推及他人。一旦推及他人,任何不負責任的行為就都有了堂皇的理由。其實,世上的好多道理都是如此。多少不義之事都借好道理以行。另外,我也不大贊成里爾克不斷乞援于貴人、賴人資助的生活方式。這一點上,艾略特做得比里爾克好,他寧愿為了生計在銀行浪費他的時間和才華,而不肯接受他人的捐助。卡夫卡、史蒂文斯則是更好的榜樣。我覺得“多多經歷,多多體驗”這個口號多少還帶有某種拜物教(量的崇拜)的味道。當然,馮至本身并不是一個空間主義的信奉者,他也沒有向社會要求倫理的豁免權。這和許多東西方現代詩人是不一樣的。從《鼠曲草》等詩來看,馮至的信念倒是有些契合于我所說的植物型的詩人,“不辜負高貴的潔白/默默地成就你的死生”,不就是一曲植物之存在的頌歌嗎?但是,“多多經歷,多多體驗”這個口號的價值確實另需一番甄辨。因此,我更贊成一種類植物的生活方式。當然,我不能說自己的生活已是如此,也不能說自己具備了從這樣一種生活中提取、醞釀、創造詩意的能力——它需要更大的才能,更大的耐心,更積極的承擔,因此它也更艱危——但確實心向往之。

存在主義是一個艱深的話題,我又素無研究,本來不該在這個話題上大放厥詞。但終于忍不住拋磚者,不過想以此引解老師之玉耳。還請解老師賜教為盼。

徐玉諾也是我喜歡的詩人,雖然我以前讀他的詩不多。讀了您的文章,重新勾起了我對這位詩人的興趣。前兩天我從孔夫子網上買得了河大版的兩巨冊《徐玉諾詩文輯存》,準備以后有空時再認真研讀。您推薦的那兩首民俗詩確實很棒,口吻逼肖,聲情并茂。您說至今無人能及,看來確實如此。但我想不是今日的詩人能力不及此,而主要是因為當代詩人離民間越來越遠,更甚者民間、民俗本身正在消失,自然,欣賞這類作品的讀者也在消失。在這樣情形下,詩人寫這類詩的愿望就不容易產生了,好作品更無從談起。但您將之比作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我卻有些不同意見。不知道為什么,對艾青這首名作,我一直喜歡不起來,雖然艾青至今仍是我最喜歡的現代詩人——我以為他對于現代詩的“白話”之貢獻超過了所有現代詩人。艾青是我的鄉前輩,還是我的中學校友,我在中學時讀艾青的書,都是他贈給學校圖書館的簽名本。說到《大堰河》這首詩,我自己還鬧過一個笑話。我先是耳聞這首詩,一直以為“大堰河”是條河,感覺這標題就有極大魅力,還向當地同學打聽,“大堰河”在哪里。及至讀到原詩,才知“大堰河”是個人,大倒胃口。我以為艾青這首詩其實未脫您所批評的左翼文人的“革命腔口”,對“大堰河”這個農民的女兒有故意的拔高,對自己的父母包括作者自己則有故意的壓低,因此我總覺著這詩有點做,有點裝。這在作者也許是不自覺的,他當時可能正是信奉著某些理論,是按著這一理論的指導來寫作的,而不是有意矯情。但這里就有某種自由個人的基點的失去,從而導致整個作品立足不穩。而這點做,這點裝,也就隱含了艾青1940年代以后某些詩歌贗品的基因。艾青1980年代對朦朧詩激昂的批評也令我失望。說起來,中國文人的晚年,令人起敬的少,令人失望的多。本來,隨著年歲漸大,智慧長進,越到晚年,越應該呈現大師氣象。但是,中國文人似乎越到晚年,功名心越重,私心越重,也越發小家子氣,而且代代重復,真是令人感慨。我們這代人到晚年會有點長進嗎?

這信已經寫得太長,就此打住。

西渡上2015年1月5日

西渡:

我也和你一樣,最近比較忙碌。一則學期快結束了,要結束課程、給你的師弟妹們做中期檢查,還加上編輯《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第三期的煩瑣事務——這期稿子必須在本月上旬編出付排,庶幾3月可按時出版,所以最近上課、看學生論文、審定《叢刊》稿件、開編委會……真是諸事紛擾、手忙腳亂,直到昨天才結束,于是今上午坐下來回你5日的信。

你這封信又一次讓我感到人間緣分的奇特。在去年寫的祝賀一位老師八十華誕的文章里,我曾經感慨地說——

是的,人間難得是緣分。猶記年輕時的我曾經困執于人生,乃遍讀古今中外哲人的著作以求解惑,不料惑未得解而疑又叢生,不免感到一切合理化的解釋其實都不過強作解人而已,唯覺大乘佛學的哲學基礎因緣論差可慰心耳。因緣論略謂,世間萬事萬物皆無自性,一切都不過因緣和合而生而有。這簡古的說法足以解釋一切有緣之有及其因果邏輯,即善故有善緣,惡必有惡緣。

師生的遇合就委實近乎偶然,我和我的老師是這樣,你和我也是這樣,但又似有某種緣分隱藏其間。你來信說:“我在本科期間讀馮至的《伍子胥》——這小說在力量上我以為是可以和魯迅《吶喊》一集相匹敵的——正是受了同學龍清濤或杜麗的慫恿,而他們或許正是受了您的影響。這樣說,我于二十多年前就已經間接地受教于您了。”這真讓我驚訝莫名,因為我和龍清濤、杜麗二位曾經很熟,尤其是龍清濤,是一位非常單純質樸的小伙子,我在博士畢業的時候,他好像剛讀碩士,曾經熱心幫助我排印和校對畢業論文,他當然熟悉我對馮至的討論,包括對《伍子胥》的重新解讀。并且,我還記得杜麗的妹妹杜玲玲(當時在北大讀本科)曾經告訴我,她在北大的大教室里曾經看到有人拿著我的論文打印稿和存在主義的哲學著作對讀。我當時聽了只覺夸張好笑而已,現在看來似乎確有其事,而你的喜歡馮至,看來也的確間接地與我有關——沒想到由此結緣以至于今,真讓人感嘆人生的無理而有緣。

你的這封信可說是對我的“小扣”之“大鳴”。你對現代詩人趨于兩極的概括和批評——“現代詩人大抵處于這樣兩端,一種是自我中心主義的,他們的詩中到處寫滿了‘我字,對于‘我之外的世界則‘冷冷的、淡淡的漠不關情,而其詩藝的手段無非是自我抒情;另一種則以社會、大眾為出發,為旨歸,而抽空了情感和經驗的主體,把詩情建立在一個‘無我的空中樓閣上。前者詩歌境界狹窄,手段單一,而且顯出心智上的幼稚,似乎還保留了原始人或孩童式的思維特點;后者空洞無物,以觀念代詩情,最后不免發展為虛偽做作,同樣顯示出心智上的欠缺,在現代詩史上為禍尤烈。”——可謂切中要害,深獲我心,而馮至的過人之處也確如你所說,“在兩者之外找到了另一條道路,那就是以‘我在為基礎,‘實現與他人、世界的‘共在。”這其實也是我比較喜歡雅思貝斯而不太喜歡海德格爾的原因。海德格爾對人這種存在的現象學分析,誠然深刻到黑暗的深層,如所謂在世的“畏”呀“煩”呀直至“死”的焦慮,然而他的分析始終囿于個體存在的黑暗面,晚年的他似乎想要給人一點光明,于是提出“詩意的棲居”說作為救濟之道,其實仍然充滿自我詩化、自作多情、一廂情愿的浪漫幻想,所以情有可原地成了一些自以為是的詩人聊以自慰的審美精神勝利法。雅思貝斯則不同,他既關注個體存在的本源性孤獨,而又揭示出孤獨的存在者共在于世的相互關情以至愛的交流——馮至顯然更受雅思貝斯的啟發,他們是直接交往過的師生啊。順便說一下,我覺得你對雅斯貝斯關于決斷性質的論述,似乎有誤解——我已經暌違這些思想很多很多年了,但還是想勉強為雅思貝斯的決斷觀辯解一下。我想問題很可能出在我當年疏忽了一個解釋:雅思貝斯并不反對真正的理性,他反對的所謂“理性”其實是指以利害得失為念的理智,在事關存在真偽的重大決斷面前,理性并不多余,但充滿利害得失之念的理智則適足以僨事。這可以中國的老子哲學來說明:老子的學說號稱精深,可是所謂老子的智慧,全是教人在明嘹并無絕對真理之后如何理智地做出趨利避害的選擇,所以老子的乍看似乎明智之至的智慧學說,后來卻為刻薄寡恩的法家和講求權謀的兵家所用也。至于莊子的逍遙哲學,則讓人在自由幻想的精神勝利法中省去了現世的人生難題,難怪詩人文人趨之若鶩。這兩家都絕無孔孟那種不問利害的仁道堅守,所以我雖欣賞其文辭但對其義理則只能敬謝不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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