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蘇的詩

劉蘇

反穿

假如你們看到一件衣服

穿著一個人。

奈何

黃泉路不過是一條普通的路

奈何橋不過是一座不起眼的橋

孟婆不過是一個姿色平平的女人

（當然也有可能是樣貌丑陋的男人）

孟婆湯絕不是孟婆親手熬制的湯

以及忘川河三生石鬼門關呀什么的

統統不是你以為的那些東西

而是你不以為然的某些事物

牧夢人

你，牧夢人，輕輕揮鞭

驅趕我的夢境，我沉睡著

羊群咩咩叫，低頭

啜飲露珠，啃食青草

你，牧夢人，解開我口中的

繩結，撕下我身體的封條

我變成一尾魚，穿越云層

抵達深藍無垠的蒼穹……

收刈

那些熟透的果子掛在枝頭

溫暖，迷人，散發沉郁的芳香

它完成了所有步驟

只等你前來清點，收刈……

很多時候，我把你看成村莊

看成出生地或者家鄉，你近在咫尺

又仿佛世界的盡頭，生命的集散地

我眺望你，誰把我寄養在此處……

你在人間游走，收集各種靈魂

把它們裝進瓶子，貼上標簽

奇怪的瓶子，裝飾你的樹

就像萬圣節琳瑯滿目的圣誕樹……

被你帶走的人，稱為死者

同時稱為缺席者，我喜歡

這個新名字，它顯得多么

氣度不凡……

你來了，不必解釋

你的來意？你沒有來意

或者說，你的來意，只是來

你走時是否聞到了花香……

水中的月亮

1

一枚水中的月亮，

形而上的事物，

或者蹩腳的隱喻。

一枚水中的月亮，

當然沒有人打撈。

開在鏡子里的花，

比鏡子外

任何一朵都嬌艷。

我伸手時，

鏡子長出柵欄，

月亮突然腐爛。

2

一枚水中的月亮，

究竟意味著什么？

我知道它不同于

任何事物，

我知道月亮的無常。

它被拋起來，

停在半空。

像云彩一樣，

習慣了空。

像天空一樣，

習慣了等待。

3

水中的月亮茫然無措，

水中的月亮流離失所。

水中的月亮，

看起來那么輕，

風一吹，

變得絲絲縷縷。

最終變成傷心的石頭

和散落的塵埃。

4

人們幾乎忘記從前。

從前的月亮不是這樣。

從前，月亮是一顆露珠，

隱身于草叢，

晶瑩剔透。

被太陽摘走時，

它感到那么快樂。

從前的月亮，

像少女和新娘。

5

那時我還小，

拿起一片樹葉，

就可以制造

美妙的

夢境。

我希望像小時候一樣做夢，

我希望做小時候做過的夢。

6

我癡癡地凝望，

早已習慣月亮的背影。

有一天，她終于轉身

而我傷心地哭了。

7

我無法從月亮的身體里

醒來。

8

我夢到月亮，

從前的月亮。

我夢到月亮，

蒼老的月亮。

我夢到月亮，

死亡的月亮。

月亮正在潰爛，

因為水在腐爛。

9

我擰開水籠頭，

清洗月亮的污漬。

撫摸月亮的手，

被月亮割傷。

我感到恐慌，

害怕感染。

10

水管那么長，

纏來繞去。

經過多少人家，

多少地方？

水管里流出令人惡心

恐怖的月亮。

11

出汗的月亮，

流鼻涕的月亮，

打噴嚏的月亮，

方月亮，

圓月亮，

胖月亮，

瘦月亮，

藍月亮，

紅月亮，

天使月亮，

邋遢妓女月亮

遭肢解的月亮，

月亮的骷髏，

……

12

哦，我夢到月亮。

水中的月亮。

一條銀色的魚，

哭泣的魚，

流浪的魚。

我怎么才能完整地撈起它？

13

我伸手，

鏡子長出柵欄，

時光遍布荊棘。

人們早已忘記

從前的月亮。

死去月亮的尸體，

蒼蠅圍著飛。

（責任編輯：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