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久彌新　玉汝于成　中國當代作曲家高為杰音樂創作走進哈佛《新音樂分析》講堂

文/鮑 瑩

歷久彌新玉汝于成中國當代作曲家高為杰音樂創作走進哈佛《新音樂分析》講堂

文/鮑 瑩

西方音樂進入中國大學課堂已有近半個世紀的歷史，中國當代新音樂作品走入西方課堂，其承載維新之意實為深重厚遠。但要理解當代新音樂，則首先要對“新音樂”的概念作一番梳理，中國音樂學史上有關于“新音樂”的提出并非以往如舊，其在中國近現代音樂歷程中的角色與發展，大致可以整理出以下脈絡：20世紀初期，隨著新式學堂的建立而興起的歌唱文化促進了大量新品種歌曲產生，這一時期的“新音樂”指為學堂樂歌而作的新歌曲作品的集合；20世紀20年代起，蕭友梅提出了“新音樂運動”，主旨為倡導中國音樂發展走向新路、借鑒西方音樂進行創作；30年代起，“新音樂”的提出則更加明確，黃自在 1934年說：“總之我們現在所要的是學西洋好的音樂的方法，而利用這方法來研究和整理我國的舊樂與民謠。 那么我們就不難產生民族化的新音樂了。” 20世紀30年代至50年代，由共產黨人領導的左翼“新音樂運動”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初步完成了自身的理論建構，并在音樂本質、新音樂、戰時音樂這三個命題上引起不同意見和主張的爭論 ；改革開放以來，隨著中西方音樂文化交流的日益頻繁，中國當代作曲家在借鑒西方作曲技術理論成果基礎之上不斷融合本民族文化與音樂理論，產生了大量優秀音樂創作，音樂風格的多元化成為當代音樂發展的風向標。自2009年以來，上海音樂學院錢仁平教授主編的《中國新音樂年鑒》 更是將中國新音樂推向體系化、系統化的發展局面。在西方，“新音樂（New Music）”同樣被頻頻關注，籠統地說，它是動態發展的當代西方音樂創作及發展趨勢的總稱，作曲家在創作中開拓新的觀念、技法、音響等等成為首屈一指的創作目標。相應的，對新音樂的分析研究也成為中西方音樂學術圈炙手可熱的課題。哈佛大學音樂系作曲技術理論學科帶頭人克里斯托弗·哈斯蒂 （Christopher Hasty）教授于2015年春季學期首次開設了《新音樂分析》（New Music Analysis）課程，關于該課程的定位與目標，他從語法語序與文意的視角做出了雙向解析：一，“新音樂的分析”，即以音樂作品為文本，對其展開深入的音樂分析；二，“新的音樂分析（方法）”，即關注與開拓新的分析音樂作品的方法。由此，哈斯蒂教授將“新音樂”定位于多維度研究與分析視域之下，同時，在這個學術自由、包容與創新的音樂研究圣地，他更是把中國的“新音樂”引入了課堂，邀請他曾經的學生鄭艷博士（現為華東師范大學音樂系副教授）向大家引薦分析了中國當代作曲家高為杰先生的音樂創作。我有幸聆聽了此次講座，草擬拙文，傾述與評介講座內容并進一步挖掘其內容的深意。

一、歷久則孕育于深

談及中國當代音樂創作，追溯改革開放以來西方作曲技術理論在中國的傳播與研究情況具有一定的必要性。講座開篇宏觀性地介紹了“音樂分析理論在中國的發展與研究”，概述了西方音樂作曲理論技術為中國當代創作注入的新動力。20世紀80年代開始，有關西方無調性與后調性音樂理論研究不斷走入中國音樂學者的視野，這些新音樂理論包括：申克音樂分析、新里曼主義音樂、音級集合理論、音樂結構理論等。在此期間，大量的音樂理論文獻被翻譯成著作且成為一代理論學者和作曲家學習推崇的經典，如美國音樂理論家艾倫·福特（Alan Forte）的專著《無調性音樂的結構》（The Structure of Atonal Music）（1980年武漢音樂學院首次翻譯、2009年羅忠镕先生在上海音樂出版社翻譯出版）；美國音樂家喬治·佩爾（George Perle）的專著《序列音樂寫作與無調性——勛伯格、貝爾格、韋伯恩音樂介紹》（Serial Composition and Atonality）（2 0 0 6年中央音樂學院出版，羅忠镕譯）；美國音樂家約瑟夫·內森·施特勞斯（J o s e p h N. Straus）《后調性音樂導論》（Introduction to Post-Tonal Music Theory）（2014年人民音樂出版社出版，齊研譯）等。另外，少數未被翻譯的西文理論著作也對國內音樂界起到了深遠影響，如音樂理論家艾倫·卡德瓦拉德（Allen Cadwallader）的《調性音樂的分析：申克音樂分析》（Analysis of Tonal Music： A Schenkerian Approach） ；音樂理論家大衛·比史（D a v i d B e a c h）的專著《高級申克音樂分析：短語節奏、動機和形式》（Advanced Schenkerian A n a l y s i s： P e r s p e c t i v e s o n Phrase Rhythm， Motive， and Form） ；哈佛大學教授克里斯托弗·哈斯蒂教授的著作《作為節奏的節拍》（Meter as Rhythm）等。可見，西方音樂分析理論研究成果對中國學者起到了積極的影響，當代新音樂之所以能夠“新”，脫不開西方音樂理論傳承之淵源，面對多元化創作手法的異同，如何全面、嚴謹地高緯度解讀當代作曲家及其新音樂作品已逐漸成為當代新音樂研究課題的重中之重。

二、立新則玉汝于成

首位值得稱頌的是我國當代著名作曲家、音樂理論家——高為杰先生。不論是浩瀚如煙的音樂作品還是極具創新的理論著作皆為當今音樂學界的典范。中國當代新音樂創作能基于西方理論技法在中國傳播之上頻添新作，除上文提到的原因以外，更與作曲家本身孜孜不倦、傳承創新的音樂思想密不可分。1983年，高先生首創中國第一個現代音樂團體——“作曲家創作探索會”。以后他更是長期致力于新的理論技法研究與創作，并著有《曲式分析基礎教程》、“和聲力學研究”、“論音階的構成與分類編目”及“音級集合的配套”等專著與論文百余種。突破傳統和現代作曲技法的隔閡，革故鼎新，將自創的“非八度循環周期人工音階理論”運用作為創作的理論根基，整體而言，高先生創作體裁廣泛、理論著述豐富，創作領域涉獵交響樂、室內樂、藝術歌曲和芭蕾舞劇等。享有盛名的兩首室內樂作品《冬雪》和《路》更是巧妙地結合中國傳統詩歌文化傳遞出“樂予詩韻、答于詩理”的最高境界，而音樂與文化符號的結合推動了中國當代音樂作品走向新高，這也進一步加深了全面、高緯度釋義當代音樂家及其新音樂作品被重新解讀的迫切需求。

鄭艷老師將講座主題定為“中國文化符號元素與西方作曲技術理論的融合——高為杰兩首音樂作品創作《冬雪》與《路》之分析”。客觀地說，這兩部作品已被諸多學者進行過深入研究，與以往不同的是，鄭艷老師將其置于更加宏觀的跨學科視域之下，從涉獵中國文化符號的視覺與語言學視角解讀作品，頗具一定的新意。將解讀新音樂作品臨境于中國文化，運用文化符號傳遞的聽覺、視覺和語言闡釋《冬雪》和《路》。從兩首作品的創作思想來看，《冬雪》和《路》都與中國文化有著頗為深厚的關聯。如《冬雪》，其創作源于作曲家一次冬雪散步的感受，主要表達的涵義是看似平靜和簡單的環境，能在瞬息間承受一次可怕的暴風雪的到來，冬天雪原上蘊藏著不可琢磨的變化，猶如詩歌《江雪》 中山鳥飛絕，蓑笠翁隨時面臨突如其來的暴風雪。因此，冬天的雪野也同時包容覆蓋著不可測的無窮復雜，晶瑩剔透中隱蔽著神秘與曖昧，沖淡平和中暗藏著險峻與暴戾，坦蕩中有詭譎，輕逸中見沉重。又如《路》，樂曲的構思來自于屈原《離騷》中的詩句“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所謂，路行之于腳下，行之愈遠，其躊躇滿志愈深，踱步而上，其壯志勃發。樂曲表達了作曲家對屈原偉大人格力量的敬仰，也以此自勉。

三、跨越則立寓于廣

由文化符號廣角跨越，將音樂創作思想與詩歌具體結合。《冬雪》與《江雪》、《路》與《楚辭》皆是兩首熨帖詩歌意境的音樂作品。然而有別于傳統理論技法對兩首作品的分析，鄭艷老師從符號學、語言學的角度來進一步解構作曲技法同詩歌意境的結合。講座中列舉了諸多《冬雪》和《路》的片段，并將中國古四聲的“平、上、去、入”以及韻文語調的“抑、揚、頓、挫”形象化融合作品的具體段落。如《路》的45-50小節的小提琴片段，其演奏技法正符合古四聲“去、上、去、上、入”的韻文聲調。又如第70小節，僅在1小節的華彩段內，小提琴獨奏經由4組“從揚至頓”再到顫音處的“抑”轉入尾聲的“挫”，無不顯露小提琴演奏比擬行文語境的恰當。這是符號經過詩歌中文字內容和文字韻律同音樂作品的完美結合，透過音樂創作來表達詩文所描繪的寓意，詩歌中的文字符號透過音樂在聽覺上傳遞，創作手法與詩韻緊密相連。再如《路》的11-16小節，小提琴的演奏更將“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的路行——路長——路遠表現得淋漓盡致，這是語境中修辭手法結合音樂創作技法的體現，也是音樂作品立于符號學、語言學的新解答。再看作品《江雪》，講座中曾指出《江雪》中運用的創作技法“鏡像技術”同畫作《江雪》相結合，從視覺上加深詩歌意境的文化符號傳遞。鏡像結構即對稱形態，傳統的三部-五部曲式（ABABA）即一種鏡像結構 。以中間小節為對稱軸，將兩邊的小節形成鏡像對稱，形如畫作《江雪》中平靜的湖面上泛起漣漪，以波紋中心為軸內外對稱。可以這樣認為，這是音樂作品通過文化符號在視覺上的另一種傳達。由此來看，無論是從聽覺上還是視覺上來講，作品《江雪》和《路》都被賦予更具文化意蘊的透析，而這正是使用符號學、語言學來闡釋新音樂作品的價值所在。

綜上所述，中國文化符號結合西方作曲技術，在傳統觀念中得到突破，在創新中尋求未來，從引進、探索、融合到創新，國內學者整整走了幾十年，這無疑是“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的全新時代，歷久彌新之際，中國當代新音樂走向西方之路才能更加深遠。再者，當代新音樂的創作多元化發展已開始逐步尋求新的解析方式。正如將此次講座視為跨學科視角解讀當代音樂作品的一次新嘗試，中國當代音樂作品若能迻譯成新，運用符號學等跨學科領域闡述當代新音樂作品則更能為當代音樂研究以及傳播孕育無限未來。

【1】盧璐. 高為杰現代音樂創作技法研究［D］.首都師范大學，2007.

【2】居其宏：“戰時左翼音樂理論建構與思潮論爭——中國近現代音樂史研究筆記之一” ［J］.《中國音樂學》，2014第2期

【3】劉再生 . 評劉靖之《中國新音樂史論》——兼論新音樂的歷史觀［J］. 中國音樂學，1999.

（責任編輯 李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