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 / 整理 徐臻 鄭嫣然 編輯 徐臻
如何跟蘇修爭奪在華外國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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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敦白
Sidney Rittenberg
美國人,1944年來到中國,后加入中國共產黨。他一待35年,從激情、沉默,到覺醒,還有16年牢獄歲月。他曾評價這段歲月,“愛得不夠聰明,卻愛得很深”。

說起來,五六十年代生活在中國的外國專家還是被隔離在他們喜愛的中國之外。當時中國看中的是他們的技能,因此住下來的大部分是老師、語言學家,或者科學家,但完全將他們“隔離”開來。
比如有一次,我的美國朋友鮑勃·哈迪斯(Bob Hodes)就大發雷霆。他是一個生理學家。他跟我講,我向中國的伙伴要求幫助的時候,會有人突然把大家集合起來要開政治會議,馬上所有人都放下手邊的工作,全都不見了。他們從來不會告訴我他們去了哪里,或者是我要等多久,我手上的工作就這么停下來,只能坐在那里玩手指頭,要不就是干脆回家。
但這些外國專家還是深愛中國,深愛中國人,深愛社會主義,并且把這當成一種理想。
中蘇反目后,我得到機會,成為一個公眾人物,在黨的活動中扮演更有影響力的角色—我開始頻繁出入友誼飯店,我的政治工作就是從那里開始的。
友誼飯店有個專為外國專家設的大型餐廳,是個搞小圈圈、說閑話,以及炫耀人際關系的地方。有一桌屬于美國人,其他桌子則被非洲、亞洲、阿拉伯,以及信奉毛主義的拉丁美洲人分占。有智利人、巴西人、哥倫比亞人、烏拉圭人,一個落單的巴拉圭人,阿根廷人、秘魯人,委內瑞拉人,以及玻利維亞人。還有那些還沒見面就可以感受到他們那種自傲自大走路方式的古巴人,以及帶著神秘浪漫色彩、安靜有禮的海地黑人。信仰馬克思主義的西德人那桌,總是不缺乏硬邦邦的幽默,一堆肉和馬鈴薯,以及成堆的啤酒瓶。
進入餐廳后,我先與最需要跟他談話的人坐在一起,然后再轉到別桌去,說我認為需要說的話。有時候我們會把幾張小桌子拼成一張大桌子,然后一大群人一邊吃一邊聊天。
李敦白今年94歲,在中國宣傳系統工作的經歷使他成為熟知中國情勢的專家。返回美國后,他成立了一間顧問公司,幫別人在中國做生意。
去年以來,李敦白在位于西雅圖福克斯島的家中,多次接受本刊記者專訪,談及在中國的往事。
從這期起,本刊將陸續刊發李敦白口述專欄。
1950年代,中蘇決裂后,作為在北京社交界大名鼎鼎的外國專家、中國共產黨員,李敦白開始了一場維持其他外國專家對中共效忠的“戰爭”。
蘇聯專家撤離,已經讓中國工業遭到嚴重創傷,如果其他外國專家也隨之撤出,會讓統戰工作雪上加霜。對中國政府而言,能否盡可能留下盟友,變得相當重要。
無疑,在中共宣傳系統游刃有余的李敦白成了游說的最佳人選。
我們講赫魯曉夫的笑話,其中一個是,一個蘇聯人因為在街上大喊,赫魯曉夫是個大白癡,而被判了十年又兩天徒刑。這個犯人問法官,為什么會判這么奇怪的刑期?法官講,兩天是因為你侮辱了我們的領袖,十年是因為你泄露了國家機密。說完一伙人哄堂大笑,笑得猛拍大腿。
但不管是講笑話,還是講故事,都要為我的政治工作先行搞好氣氛。我非常認真地看待、執行我的工作,向這些外國人私下透露蘇聯修正主義犯下的罪行。比如,對拉丁美洲人,我會告訴他們,蘇聯如何運用自由世界對古巴的圍堵禁運制裁,迫使古巴陷入在經濟上及政治上都必須倚賴蘇聯的情況,還有蘇聯如何借同意購買古巴被禁銷的糖來壓榨古巴的經濟血脈做回饋。
對非洲人,我會告訴他們蘇聯如何討好他們國家里的反動分子,以便賣武器給他們及爭取他們在聯合國的選票,卻又拒絕支援真正非洲革命分子所需要的槍藥及資源。
對美國人,我就強調有關革命原則的議題,并且嘲笑莫斯科人對住在當地的外國人,以及對經過當地轉機要到中國或越南的外國人,那種可笑的對待方式。
這是一種精細的工作,我必須很準確地知道該說多少,要退出多遠,然后撤回,耐心等待別人向我開口要更多資訊,而其中最基本的關鍵就在于,我自己對毛澤東以及毛式的馬克思主義的了解。我會跟其他國家的同志講,你自己想想,沒有必要一定遵守這條路線或那條路線,事實都是擺在你面前,你自己做決定,一個好的共產黨員必須學會自己動腦筋。
沒有人告訴我該說什么,不過其實那時候,我認為我對中國共產黨路線的了解已經比許多比我還資深的人更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