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中現代性批判思想的價值與局限*

□唐曉燕

盧卡奇（CeorgLukacs，1885—1971），是匈牙利著名哲學家、馬克思主義評論家。他青年時期所著《歷史與階級意識》奠定了其作為“西方馬克思主義”學派奠基者的地位。正如馬丁·杰伊所指出的，如果沒有這本“開山之作”，則此后西方馬克思主義的眾多文本不可能被統合起來。①[美]馬丁·杰伊：《法蘭克福學派史》，單世聯譯，廣州：廣東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201頁。在這本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圣經”中，盧卡奇從主客體同一的總體性辯證法出發，提出了“物化”（reification）的核心范疇，展開了對資本主義社會物化現實的批判。物化理論是盧卡奇最重要最有影響力的理論創建，也是其現代性批判思想的支柱。

一、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中的現代性批判思想

正如1967年盧卡奇在為《歷史與階級意識》所作的“新版序言”中所揭示的，“在估價這本書在當時的影響以及今天可能具有的意義時，我們必須考慮一個比任何細節都更為重要的問題。這就是異化問題”②[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51、151頁。。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一書中，盧卡奇以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批判思想為基礎，提出了以“物化”（reification）為核心范疇的物化理論，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物化現象做了詳盡描繪，對資本主義的社會關系和本質特征進行了深入批判。

（一）勞動過程的物化：抽象勞動成為現實原則

在《物化和無產階級意識》的開篇，盧卡奇指出“商品形式向整個社會的真正統治形式的這種發展只有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才出現了”③[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51、151頁。，由于商品的這種支配地位，對商品結構之謎的理解是把握資本主義社會生活各方面結構性問題的核心。作為控制人類社會新陳代謝諸多要素之一的商品，與作為普遍結構原則發揮作用的商品存在本質區別，“一個商品形式占支配地位、對所有生活形式都有決定性影響的社會和一個商品形式只是短暫出現的社會之間的區別是一種質的區別”①[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49-150、149、152-153、153、156、157、160頁。。盧卡奇認同馬克思的唯有在商品成為整個社會存在普遍范疇時才能被合理理解的觀點，認為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所描述的商品拜物教現象是現代人的物化現象。在《資本論》中，馬克思使用“商品拜物教”范疇揭示發達商品經濟結構所具有的以物的關系掩蓋人的關系的本性。“商品形式的奧秘不過在于：商品形式在人們面前把人們本身勞動的社會性質反映成勞動產品本身的物的性質，反映成這些物的天然的社會屬性，從而把生產者同總勞動的社會關系反映成存在于生產者之外的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系。”②《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9頁。在盧卡奇看來，商品結構本質的基礎在于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獲得物的性質，并從而獲得一種“幽靈般的對象性”，這種對象性以其嚴格的、仿佛十全十美的和合理性的自律性掩蓋著它的基本本質即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所有痕跡，③[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49-150、149、152-153、153、156、157、160頁。商品拜物教現象正是人的物化現象。

在揭示商品拜物教本質特征的基礎上，盧卡奇給“物化”（reification）下了明確定義，即“人自己的活動，人自己的勞動，作為某種客觀的東西，某種不依賴于人的東西，某種通過異于人的自律性來控制人的東西，同人相對立”④[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49-150、149、152-153、153、156、157、160頁。。繼而從客觀方面和主觀方面闡釋物化的基本規定性，客觀方面是“產生出一個由現成的物以及物與物之間關系構成的世界（即商品及其在市場上的運動的世界）……作為無法制服的、由自身發生作用的力量同人們相對立”；主觀方面是“人的活動同人本身相對立地被客體化，變成一種商品，這種商品服從社會的自然規律的異于人的客觀性……必然不依賴于人而進行自己的運動”。⑤[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49-150、149、152-153、153、156、157、160頁。普遍的商品關系帶來對人類勞動的抽象，客觀方面質上不同的對象被理解為形式相同的、可交換的商品，主觀方面人類勞動被抽取掉具體特征成為形式相同的抽象人類勞動。具體勞動被抽象化，不僅僅表現為商品生產中不同對象所歸結為的共同因素，盧卡奇尤其強調它已經“成為支配商品實際生產過程的現實原則”。為說明人類勞動日益被抽象化的歷史過程和資本主義社會中這種抽象的極端發展，盧卡奇通過回溯從手工業、簡單協作、工場手工業到機器大工業的人類勞動分工的歷史過程，說明勞動被日益抽象化的歷史沿革，具體表現為勞動合理化程度的不斷提升，伴隨生產效率提高、社會財富增長的是工人質的特性即人的特性日益被消除。可見，在資本主義勞動過程中，出現了雙重“物化”，不僅人的勞動成為日益離開人的抽象的客觀性過程，而且勞動者本身蛻變成物質生產過程的附屬物，物化成一種被動的物的因素。

（二）勞動主體意識的物化：時間空間化與物化意識的形成

隨著勞動對象專門性、勞動過程可計算性以及勞動主體被分割愈演愈烈，勞動過程的異化帶來勞動主體意識的物化。在盧卡奇看來，隨著資本主義制度在越來越高的經濟層次上生產和再生產自身，物化結構越來越深刻地侵入人的意識。伴隨勞動合理化過程的是工人對這一過程態度的改變，主動積極的態度日益為被動直觀的態度所取代，“這種態度把空間和時間看成是共同的東西，把時間降到空間的水平上”⑥[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49-150、149、152-153、153、156、157、160頁。。由此，“時間就失去了它的質的、可變的、流動的性質：它凝固成一個精確劃定界限的、在量上可測定的、由在量上可測定的一些‘物’充滿的連續統一體，即凝固成一個空間”⑦[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49-150、149、152-153、153、156、157、160頁。。這種意識的物化“反過來又強化著對于勞動對象、勞動產品和勞動力的商品化，成為推動物化現象進一步展開的內在動力”⑧陳學明主編：《20世紀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歷程》（第一卷），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87頁。。可見，物化意識不僅是物化現象的結果，也是物化現象的內在組成部分，并強化著資本主義條件下物化的境況。

物化意識的基本特征是直接性。“這種合理的客體化首先掩蓋了一切物的——質的和物質的——直接物性。當各種使用價值都毫無例外地表現為商品時，它們就獲得一種新的客觀性，即一種新的物性——它僅僅在它們偶然進行交換的時代才不具有，它消滅了它們原來的、真正的物性。”⑨[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49-150、149、152-153、153、156、157、160頁。換言之，合理化的過程使得對象失去了原來的“物性”，獲得一種新的對象性，即可計算性。物化意識的特性就在于停留于這種新的物性，將它視為對象的唯一的性質。

盧卡奇認為，在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物化結構將越來越深入地、決定性地浸入人的意識，整個社會的統一的意識結構隨同整個社會統一的經濟結構的產生而形成。不僅工人的意識被物化，而且整個統治階級的意識同樣被物化；不僅工人，而且統治階級對待世界的態度同樣是直觀的。物化意識不僅滲透在資本主義生活的方方面面，也體現在資產階級理論（經濟學、法學、哲學等）本身也是一種物化意識，停留于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抽象的、直接的知識，不僅未克服，更在強化著對世界的直觀態度。

（三）物化現象的解決之道：喚醒無產階級的總體性

物化一方面導致了人不能控制的物的世界，另一方面導致人自己的活動變成了獨立于他的物的商品系統反過來控制勞動者。物化作為一種高度概括，又具體表現為人和社會生活的碎片化、現實生活的機械化以及無產階級在這一關系中的客體化。對于物化現象，盧卡奇給出的解決之道是喚醒無產階級的主動性、總體性，從而克服物化意識、改造資本主義社會。根據他的物化理論，“社會存在的客觀現實，就其直接性而言，對無產階級和資產階級都是‘同樣的’”①[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237、256頁。。那為何是無產階級而不是資產階級自身可以實現這種超越和改造？盧卡奇一再強調，“由于階級利益的推動，這同一個存在使資產階級被禁錮在這種直接性中，卻迫使無產階級超越這種直接性”②[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237、256頁。。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工人處于被物化的境地，但他們合在一起并不就是無產階級。在從工人上升到無產階級的過程中，有一個至關重要的環節，就是無產階級意識。無產階級意識如何形成？它又如何使工人上升為普遍的階級并成為創造歷史的主體？為了解答這些問題，盧卡奇特別強調了三點：其一，雖然資本主義社會中資產階級和工人的社會存在基本相同，但工人的實際存在中還留有一些尚未被徹底物化的他者性的內容，這些他者性的內容正是無產階級意識得以形成的出發點。其二，無產階級意識始于工人對自己的商品地位的認識，這種認識已經是一種自我意識。在自我意識中，無產階級通過中介范疇達到了對于歷史總體的把握，上升為歷史的同一的主體—客體。其三，無產階級意識作為自我意識不是對對象的被動直觀，而是意味著參與歷史的生成與對象結構的改變。③陳學明主編：《20世紀西方馬克思主義哲學歷程》（第一卷），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第191-192頁。在盧卡奇那里，總體性的辯證法和主客體同一的辯證法本身就是一種革命理論和實踐理論，無產階級便是實現總體性、達至“同一的主體與客體”的現實承載者。但無產階級并非與生俱來地具有對自身作為同一的歷史主體和客體的自覺認識，因此物化的揚棄和總體性的生成有賴于無產階級階級意識的覺醒。

二、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中現代性批判思想的價值

僅一個事實便足以確證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中物化思想的價值：《歷史與階級意識》的出版早于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全文發表近十年，但其中所揭示的物化思想卻與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極為相似。“異化勞動”是馬克思現代性批判思想的核心范疇。深入對比二者的異同，不僅可以揭示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中現代性批判思想的重要價值，也可以從馬克思現代性批判思想的原則高度確證盧卡奇現代性批判思想的浪漫主義實質。

（一）《歷史與階級意識》中的物化思想開啟了西方人道主義馬克思主義現代性批判的特殊路徑

就理論本身而言，盧卡奇的物化理論與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具有理論定向上的一致性，即都是對現代人生存困境的批判，表明物化和異化范疇在現代人類理性演進中的重要地位。馬克思在《手稿》中指出，在資本主義商品經濟條件下，“勞動所生產的對象，即勞動的產品，作為一種異己的存在物，作為不依賴于生產者的力量，同勞動相對立。勞動的產品是固定在某個對象中、物化的勞動，這就是勞動的對象化。勞動的現實化就是勞動的對象化。在國民經濟的實際狀況中，勞動的這種現實化表現為工人的非現實化，對象化表現為對象的喪失和被對象奴役，占有表現為異化、外化”④《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56頁。。因此，馬克思所使用的“異化”和“對象化”是兩個意義相對的范疇。“對象化”意味著勞動中對人本質力量的確證，“異化”則意味著對人本質力量的否定。盧卡奇在沒有接觸到馬克思異化理論的情況下，通過解讀《資本論》所表述出的物化概念，在本質上達到了與馬克思異化概念驚人的一致，充分表明物化和異化范疇在現代人類理性演進中的重要地位，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盧卡奇思想的深度。同時，盧卡奇所揭示的物化的基本規定性與馬克思關于勞動產品的異化、勞動活動本身的異化這兩個異化勞動的規定性內涵高度一致。馬克思在《手稿》中論述了異化勞動的四個規定性，其中勞動產品的異化與盧卡奇所說的物化的客觀方面一致，勞動活動本身的異化與盧卡奇所說的物化的主觀方面一致。馬克思關于“勞動產品的異化”即“物的異化”，反映的是工人生產出的勞動產品作為異己存在物，與工人的勞動相對立，盧卡奇關于“物化的主觀方面”有極其相似的涵義，指的是一個充滿商品的世界成為人的異己力量，與人相對立；馬克思關于“勞動活動本身的異化”，指的是勞動成為工人外在的活動而非體現其類本質的活動，使人遭摧殘、受折磨，盧卡奇關于“物的主觀方面”與此相類似，表達的是人的勞動與人自身的疏遠與對立。

在盧卡奇看來，人的異化是時代的關鍵問題。在盧卡奇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中，物化理論正是其對資本主義社會理性和技術對人的統治、人的物化和主體性缺失等問題進行批判的理論基石，物化理論由此被盧卡奇視為把握現代社會狀況、展開現代性批判最基本的理論依據，并繼而提出了總體性原則和主客體統一的辯證法、以生成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視為揚棄物化的路徑。雖然《歷史與階級意識》僅僅是盧卡奇青年時期的思想，此后他又闡述了許多不同的哲學思想，但物化理論無疑是他最重要、最具有影響的理論創建，也正是他的物化理論和主客體統一的辯證法開啟了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潮，也使他本人成為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奠基人。許多進步的知識分子正是通過盧卡奇的物化理論接受了馬克思的異化理論，并開出了人道主義馬克思主義的道路。此后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諸如列斐伏爾、馬爾庫塞、弗洛姆都以馬克思的異化理論為基礎，將異化作為自身哲學的核心范疇，發展出諸如“全面異化”理論（列斐伏爾）、“人的本質異化”理論（馬爾庫塞）、“人性異化”理論（弗洛姆）等，從不同視角批判資本主義現代性，使得現代性文化批判構成了20世紀后來各種西方馬克思主義流派的主題。

（二）《歷史與階級意識》中的現代性批判在原則高度上觸及了現代性批判的實質

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是借助黑格爾的否定辯證法，直接在費爾巴哈關于人的本質異化思想的影響下，吸取了赫斯、恩格斯關于資本主義經濟領域里異化現象的分析得出的結論。在青年馬克思所處的時代，康德以來的批判精神主要體現為青年黑格爾派對宗教異化的批判。費爾巴哈在《基督教的本質》一書中所述“人的絕對本質、上帝，其實就是他自己的本質”①[德]費爾巴哈：《基督教的本質》，榮震華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5年版，第34頁。，剖析上帝的本質不過是人的本質的異化。馬克思則在費爾巴哈人的本質異化的思想基礎上繼續深入下去，在“人的自我異化的神圣形象被揭穿以后”，力圖“揭露具有非神圣形象的自我異化”，從“對宗教的批判”走向“對法的批判”②《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205頁。。雖然黑格爾將勞動視為人的本質，但他“唯一知道并承認的勞動是抽象的精神勞動”③《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4、205頁。，而馬克思借助于黑格爾的否定辯證法推進了費爾巴哈的異化理論，將異化理論引入到對勞動本身的分析中，提出了“異化勞動”的范疇并表述了其四個規定性。

盧卡奇物化理論的理論淵源，不僅有馬克思在《資本論》中所闡釋的商品拜物教思想，也受到席美爾異化思想、韋伯合理化思想的影響。席美爾在《貨幣哲學》的最后一章描繪了人與其產品以及自己創造出來的文化之間的異化關系及其表現，同時探討了分工與異化的關系，認為勞動分工是“個人活動的專門化”，它“為疏離人類主體起了作用，體現了客體的獨立性以及主體沒能力吸收它，使客體適應于主體的節奏”④[德]席美爾：《貨幣哲學》，朱桂琴譯，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09年版，第150頁。。盧卡奇在《歷史與階級意識》中對物化現象的分析借鑒了席美爾對文化異化的分析，同時與席美爾一樣將異化的根源追溯到勞動分工。盧卡奇物化理論的另一個理論淵源是韋伯的合理化思想。韋伯將現代資本主義描繪為一種合理化的進程，“資本主義精神的發展完全可以理解為理性主義整體發展的一部分，而且可以從理性主義對于生活基本問題的根本立場中演繹出來”⑤[德]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于曉等譯，北京：三聯書店，1987年版，第56頁。。盧卡奇在《理性的毀滅》中分析并概括了韋伯的合理化思想，“在他看來，資本主義的本質就是經濟社會生活的合理化（Rationlisierung），就是一切現象的合理的可計算性”⑥[匈]盧卡奇：《理性的毀滅》，王玖興等譯，濟南：山東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第544頁。。在這種社會結構中，人必須客體化、量化為客觀因素，符合可計算性。盧卡奇在描述物化現象所導致的人的數字化、主體的客體化、人的原子化的相關論述，正是在韋伯合理化思想的啟發中展開的。

由于將物化現象的發生與近代社會理性化過程結合起來，從理性對人的主體性發展的負面效應的角度解釋物化現象，盧卡奇的現代性批判領會了近代哲學的基本性質，理解到近代理性主義體系及其矛盾與現代性生產本質的內在同一關系，這是他相對于其他一些現代性批判理論家的高明之處。在盧卡奇看來，“近代批判哲學是從意識的物化結構中產生出來的”①[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83、185、207、18頁。，現代性批判“重要的不是勾畫近代哲學的歷史……重要的倒是要揭示這種哲學的基本問題和存在基礎之間的關系”②[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83、185、207、18頁。。因此，盧卡奇實質上已經觸及現代性批判的實質——對資本和現代形而上學的雙重批判③參見吳曉明：《論馬克思對現代性的雙重批判》，《學術月刊》，2006年第2期。。“這兒表現出來的近代理性主義形式體系的主觀和客觀之間的矛盾，隱藏在它們的主體和客體概念中的問題的錯綜復雜和模棱兩可，它們的作為由‘我們’創造的體系的本質和它們的與人異在的、與人疏遠的宿命論之間的矛盾，這一切無非是對近代社會狀況所作的邏輯的、系統的闡述而已。”④[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83、185、207、18頁。然而，這種現代性批判理論的存在論根基依然是黑格爾主義的，這種批判必然落入浪漫主義窠臼。

三、《歷史與階級意識》中現代性批判思想的局限

現代之為現代，在于其具有傳統社會所不具備的特質，包括“資本的積累和資源的利用”、“政治權力的集中和民族認同的塑造”、“價值和規范的世俗化”⑤[德]哈貝馬斯：《現代性的哲學話語》，曹衛東等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4年版，第2頁。等。自從現代社會誕生之時，便伴隨著對它的反思，法國重農學派先驅猛烈抨擊轉化為增殖手段的貨幣，便是對現代世界開端最初的批判。而在黑格爾看來，是盧梭開啟了對現代性的批判。盧梭在《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礎》及《愛彌兒》對現代文明世界進行批判，并表達了一種對原始的、自然狀態的希冀和憧憬，成為“現代性的第一次自我批判”⑥轉引自劉小楓：《詩化哲學——德國浪漫派美學傳統》，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1986年版，第6頁。，并開啟了現代性批判之浪漫主義定向。然而，馬克思對現代性的批判卻遠遠超越了浪漫主義批判而呈現為一種雙重批判，不僅是對資本的批判，而且是對現代形而上學的批判。同時，馬克思對于資本及其世界的具有原則高度的批判從根本上說是與對現代形而上學的決定性批判直接地并且內在地聯系在一起的，因而是存在論根基上的革命。馬克思在《手稿》中對異化勞動的批判，是以此前他對宗教異化現象和政治異化現象的批判為基礎的。在馬克思看來，“政治國家同它自身的這個沖突中到處都可以展示出社會的真理。正如宗教是人類的理論斗爭的目錄一樣，政治國家是人類實際斗爭的目錄”⑦《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十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頁。，宗教異化應當被歸結為人們在世俗生活中的政治異化。但馬克思認為因為政治異化本身是派生的，市民社會范圍內對政治異化的批判性分析仍“并不是針對原本，而是針對副本”，而這個“原本”就是市民社會本身，勞動異化才是異化現象的根源。馬克思的異化理論由于從對“副本”的批判深入到對“原本”的批判，并且建基于對近代理性形而上學的批判，因而深入到了“歷史的本質”那一度中去，達到了異化勞動批判的原則高度。海德格爾早就發現了馬克思異化思想的這種深刻性，高度評價馬克思對于異化現象的批判“深入到歷史的本質性的一度中去了”，所以其“關于歷史的觀點比其余的歷史學優越”⑧[德]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陳嘉映、王慶節譯，北京：三聯書店，1987年版，第383頁。。

如前所述，雖然盧卡奇的物化理論已經在原則高度上觸及了現代性批判的實質。然而，雖然他對現代形而上學的批判“在提出問題方面幾乎已經走到了黑格爾哲學的邊緣”，但卻“仍然在此界限之內”，而“只要超越近代哲學的努力未曾在存在論的根基處內在鞏固地建立起來，那么在最好的情況下，就是命運般地重新跌入黑格爾哲學的懷抱……現代諸形而上學樣式不過表現為黑格爾哲學的一個或若干個環節”⑨吳曉明：《超感性世界的神話學及其末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309頁。。盧卡奇規避了對存在論根基的澄清，依然倚靠黑格爾的方式展開現代性批判。正如他在1967年為《歷史與階級意識》所作的“新版序言”中所承認的，《歷史與階級意識》對異化問題的實際討論方式，“是用純粹黑格爾的精神進行的。尤其是，它的最終哲學基礎是在歷史過程中自我實現的同一的主體—客體”⑩[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83、185、207、18頁。。因此，盧卡奇對現代性的批判，無論是對現代性的哲學批判抑或社會批判依然封閉在現代性以之作為前提的存在論根基處。

正因為如此，在現代性批判語境中，物化理論之與盧卡奇和異化勞動理論之與馬克思，就有著完全不同的意義。就異化理論之于馬克思畢生理論發展歷程的地位而言，它只是馬克思的思想中誕生出歷史唯物主義的科學世界觀的前奏曲，異化理論從屬于馬克思思想的費爾巴哈式的人本學唯物主義階段。因而在此后不久的標志歷史唯物主義誕生的《德意志意識形態》中，《手稿》中人本主義的異化勞動觀便被馬克思、恩格斯所拋棄。張一兵根據他基于德語原文本的學術關鍵詞的詞頻統計佐證了發生在1845年馬克思思想中的從人本主義哲學話語向歷史唯物主義科學理論的思想轉向：“比如在《穆勒筆記》和《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作為權力話語關鍵詞的Entfremdung（異化）、Entausserung（外化）、Gattungswesen（類本質）三詞，分別從高峰值25/151、27/100和0/16，突然在《評李斯特》和《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降低為1/17（其中他引4次）、1/3（其中他引1次）和0/0。”①張一兵：《學術文本詞頻統計：馬克思哲學思想史研究中的一個新視角》，《馬克思主義研究》，2012年第9期。與之相對應的是作為歷史唯物主義主導話語關鍵詞群的生產力、生產關系和生產方式從《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的零詞頻到《德意志意識形態》中的凸顯。因此，不能將提出異化理論的青年馬克思的思想與代表其成熟世界觀的歷史唯物主義相提并論，馬克思的異化勞動理論是其歷史唯物主義的哲學革命變革之“黎明前的黑暗”。

與異化勞動理論并不能代表成熟時期馬克思的思想相反，雖然《歷史與階級意識》僅僅是盧卡奇青年時期的思想，此后他又闡述了許多不同的哲學思想，但物化理論無疑是他最重要、最具有影響的理論創建，而且也正是他的物化理論和主客體統一的辯證法開啟了西方馬克思主義思潮。此后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都是沿著盧卡奇所開創的批判道路，從馬克思異化理論出發，又將社會學、心理學等不同學科的內容融入到對異化理論的研究中，分析晚期資本主義的新特征和新問題，提出了諸多思想創見。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們各取所需地進行的對馬克思異化理論的發展，其中抽象改造的部分歪曲了歷史唯物主義這一馬克思主義哲學的理論基石的本真含義，從而呈現出現代性批判的浪漫主義定向。這一點顯著地表現在二者對物化、異化現象消除路徑選擇上的差異。在馬克思看來，異化勞動的消除應從消除私有財產、實現共產主義這一本質方面進行。馬克思嚴格區分了勞動的對象化和異化，認為“勞動的現實化就是勞動的對象化”，勞動本應是人的本質力量對象化的集中表現、自我確證。而勞動的異化表現為勞動者的“非現實化”、“對象的喪失和被對象奴役”②《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57、185頁。。由于嚴格區分了勞動的對象化與異化，將異化勞動限定在資本主義條件下，馬克思觸及了異化現象賴以生成并日益加劇的社會基礎，由此提出了消除異化勞動現象的路徑即實現共產主義。共產主義意味著人不再作為非人的、喪失了類本質的人而存在，意味著“存在和本質、對象化和自我確證、自由和必然、個體和類之間的斗爭的真正解決”③《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57、185頁。。

而在盧卡奇等西方馬克思主義者看來，克服和消除物化現象的路徑，在于無產階級意識到自身的地位，認識到自己是歷史真正的主客體的統一，形成總體性的階級意識，從經濟、政治、文化、哲學、道德、宗教等各方面揭露和批判資本主義社會，最終改良資本主義社會并消除物化。盧卡奇對資本主義物化現象的批判，僅僅抓住了物化作為勞動過程的否定性質做文章，歸根結底是一種不觸及本質的文化批判，難以為物化現象的消除提出實質性的解決路徑。而盧卡奇自己后來也承認，《歷史和階級意識》中存在著某些“對馬克思主義的偏離”，其中最突出的表現是混淆了異化和對象化，“將本質上是一種社會的異化轉變為一種永恒的‘人類狀況’”，從而把“一種社會的批判”變為“一種純粹的哲學問題，變為一種“文化批判”④[匈]盧卡奇：《歷史與階級意識》，杜智章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年版，第19頁。。盧卡奇并沒有將消除物化的問題同消滅私有制聯系起來，也沒有深入到生產關系的內部進行變革，片面夸大了階級意識的作用，從而暴露出其思想的浪漫主義定向和烏托邦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