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鄰戰爭六十年

口述 金慧成 采訪 江山 編輯 湯涌

緊鄰戰爭六十年

口述 金慧成 采訪 江山 編輯 湯涌

為了回去服兵役，我只能和我的中國女朋友提出分手

慧成目前正在北京攻讀碩士學位。圖/劉云志

慧成個子不是十分高大，穿著黑色皮夾克，長得挺清秀，雖然看起來健康干練，但并不容易聯想到他曾經在軍隊待過2年的經歷。韓國采用的是嚴格的全民兵役制度，所有身體條件合格的男性必須要在軍中服役，海外留學可以讓服役自動推遲，但每個身體合格的男青年早晚都要去，去得太晚，就要服從年輕的班長，或者因為年長體能下降而拖累團隊。

慧成是家中唯一的兒子，有兩個姐姐，他最終面對了軍隊，加入空降兵特戰司，在那里他教新兵使用降落傘。

自述

你說我的中文很不錯，謝謝，但我回韓國服兵役的那兩年沒有用過中文，已經下降很多了。

2008年9月我來北京師范大學留學，讀本科，第二年3月，首爾家里收到一封國防部來信，說我到了參軍的年齡，讓我速來報到。

韓國有一種說法，“世界有三種人，男人、女人和軍人”。聽到消息后我感覺非常的沉悶、憂郁，世界好像崩潰了。

我是家中唯一的兒子，上面還有兩個姐姐，我的爸爸、媽媽、姐姐都很傷心，因為他們都知道當兵有多么辛苦。

對什么時候服役，韓國的年輕人做法不一，有的人會先上完大一，然后休學去服兵役，服兵役結束再回大學繼續讀書。

既然參軍是每個韓國男人人生中必定會經歷的事情，還是越早去越好。

但我剛來中國不久，這種不適應其實比當兵還要艱難。部隊里有人操心你的衣食住行，身邊都是相同母語的戰友，沒有那種孤獨感。而我如果在四年中去一趟部隊，再回來適應中國的大學，只會更加困難，于是我決定利用海外留學生可以推遲3年的政策，完成學業再回國當兵。

韓國兵役法規定，20歲至30歲的男性公民必須服兵役，若無身體等特殊情況，即使官員之子、人氣明星也不能例外。

我們家有軍人，叔叔曾是一名職業軍人，他進入軍隊時正值樸正熙執政時期。在高中時，我聽他講過當年非常時期軍隊里發生過的槍殺、刺殺事件，覺得他們那個時候的軍隊很恐怖，訓練很嚴格。

2012年7月，我回國報到，我想進入特種部隊，但首先需要接受兵役檢查。兵役檢查是針對所有19歲以上的韓國男性公民進行的，按照他們的身體狀況進行從一級到五級的分類，海軍、空軍、特種兵必須從一級健康狀態的候選人中進行挑選。

我的體檢達到了一級標準，在網上報名、參加考試，最后在首爾附近的一個特種兵訓練基地服役。

盡管簽署了停戰協定和韓朝互不侵犯協議，兩方之間的軍事摩擦依然時有發生。根據美國國防部公布的“2014年世界軍費和武器轉讓(WMEAT)報告書”顯示，韓國軍隊人數為68萬名，朝鮮軍隊人數卻達到117萬名，幾乎是韓國的2倍。

新兵必須去訓練所接受為期5周的新兵訓練。除了隊列、持槍、射擊、刺殺、匍匐，還需接受軍人精神、軍隊內務知識等方面的培訓。

在韓國軍隊里，首先需要學習的是禮貌。我們是一個極其重視等級長幼尊卑的國家，不論在軍隊還是公司，等級都是考慮尊卑關系的首要標準，年齡的大小屬于其次考慮的因素。

你在軍隊，是一名軍人，就應該尊重軍人的文化，服從訓練的規定，服從上級指示。在2年時間里，依次由二兵升至一兵、上兵，直至伍長。

即使你比你的上級年齡小，也得服從他的命令。如果不服從，嚴重時可以被關進軍隊監獄。

我的一個戰友常常被比他年齡小的上司故意責罵和折磨。在一次外出喝酒時，兩人都喝醉了，酒后吐真言，一言不合便打了起來。回部隊被上級發現了，兩人都被罰禁閉2周。

軍隊也是一個小社會，在軍隊里面生活過的話，出來就會很快適應了。社會里的人際關系會更加復雜，比軍隊里的生活更辛苦。

新兵訓練結束后，訓練兵會被授予二等兵軍銜，之后會被派遣到不同部隊開始為期2年的部隊生活。

同樣是陸軍，也是有的地方很輕松，有的地方很艱苦。三八線附近的軍隊就比城市里駐扎的軍人緊張很多，如果發生戰爭，最接近的就是他們，最危險的地方也是那邊。

我們不知道什么時候會再次發生戰爭，全民兵役制度是非常有必要的。

我所在的特戰司（特種兵部隊）在韓國京畿道，相對較為平安，生活挺艱苦，但沒有那么緊張。

我們每天早晨6點起床，進行常規的體能訓練。9點開始自己的工作，每個士兵都有指定的任務。我是教官助手，新兵最怕的那種“紅帽子”。我先學習怎么制作、怎么包裝、怎么穿戴降落傘，降落傘的性能是什么，然后把這些知識教給別人。

每個月連隊都會舉行一次跳傘實戰訓練，我們乘CH-46直升飛機，從1200m、800m的高空往下跳，這和從熱氣球400m高空跳下的感覺截然不同。

第一次跳覺得很恐怖、很緊張，不知道降落傘打不打得開，一開始會很猶豫，最終還是相信降落傘會開，就跳下去了。

跳下去有獎金，每次訓練結束后，會得到5萬韓幣（約合人民幣300元）的“生命補助金”。除此之外每個月所領的薪水都與其他部隊相同，依據級別統一分發。剛入伍時的二等兵每月只有8萬多韓幣（約合人民幣500元）的薪水。

從下午5點開始便可以自由活動。在韓國軍隊，手機是被禁止使用的，不過宿舍里有電腦室，我們可以上Facebook。也有電視可以看，里面都有新聞節目、偶像節目。

8點打掃衛生整理內務，9點由上級軍官過來檢查，這比日間訓練更難熬。軍隊里發生過的逃兵役、自殺、毆打上級的丑聞，都是因為內務管理中產生的矛盾引發的。

上級如果想折磨我，可能因為我長得比較丑，說話沒意思，甚至沒有原因，就可以一直罵，當兵的遇到批評不能反抗，壓力比訓練時還要大。

10點為熄燈時間，如果當天要站崗，就在外面站2個小時，其他人必須睡覺。我們站崗帶空槍，三八線附近的部隊都是帶著實彈。

周末是除休假外士兵們最期待的日子，不過如果下雪了，去掃操場也是常有之事。

2013年，韓國網絡熱播一個《悲慘世界》軍隊版惡搞視頻，調侃韓國空軍的掃雪生活。空軍服兵役的“冉阿讓”本想和冒著暴雪前來看望自己的女友多待一會兒，但因為上級“沙威”的命令警告，急著要歸隊掃雪，最后只好和女友分手。

軍隊很多高層認為，如果每個人在周末都很自由的話，就不像軍隊了，紀律會松散的，所以就指使我們干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這是他們故意的。

一般韓國男生參軍之前都會分手，軍人不能給女孩安全感，讓她用2年的時間等我，對個人來說是不禮貌的行為。

當兵前我有過一個中國女朋友，她來韓國旅游的時候我們認識的，我不敢告訴她自己要參軍的事實，先跟她提出了分手，她年齡比我大，要結婚，這就是現實，我沒法讓她等。

有些人覺得2年時間可能是一種浪費，但是國家安全對我們一個處于停戰期的國家而言，是非常必要的，參軍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這是韓國男人們共同的回憶吧。■

Q＆A

Q：你對你服役時的軍裝感到自豪嗎？

A：休假外出的時候，我們大都會穿著軍裝。其實韓國的軍裝挺好看的，海軍的軍服是白色的，像西裝。空軍的冬季軍服像英式大衣。我們會在出發前把鞋子擦得锃亮锃亮。

Q：制服會不會讓你們有特別的魅力？

A：我們自己覺得很帥，但其他人就不一定這么想。在韓國太多男人都參過軍，所以會覺得這些年輕士兵在裝X。

部隊還會組織春游，我們連隊的士兵們坐巴士去首爾江南區參觀，在一個路口等紅綠燈時，對面停下來一輛高中校車，有許多女學生。隔著窗戶她們聽不到，我們就打手勢，比如我的軍服帥不帥，可不可以給你打電話。但是我們沒有手機，只能開開玩笑。

Q：你怎么看待你的國家被卷入戰爭的風險？

A：我們的敵人不是北方人民，我希望和平，不恐懼戰爭，如果發生戰爭的話，我可以直接上戰場。我對政局的認識來自我們每周的“思想課”，教授軍人精神、愛國思想等內容。我贊同這些課上教授的東西。

Q：你接受的訓練能否讓你應付真正的戰爭？

A：我們每年會有一到兩次的游擊訓練，教官會教他們如果真的爆發戰爭時，應該如何應對。一旦朝鮮有挑釁行為，我們的訓練會更加嚴格，一直保持緊張狀態，要穿防彈衣，而且武器里要配備實彈。

Q：你的軍隊里演習和訓練強度大嗎？

A：我在訓練中曾經受過一次傷。持槍跑動時跌倒，槍杵到了地面，槍托打在臉上，頜骨和鼻子都受傷了，在醫院治療了整整3個月。我看過《士兵突擊》，我覺得他們的訓練強度跟我們差不多，但是我覺得他們的團結心、忠誠心和愛國心都比我們強。

因為這次受傷，我錯過了軍隊的閱兵。參加閱兵是一種榮譽，雖然我們是迫不得已參軍的，但是我們還是認為我們是為了國家安全而服務的軍人，覺得自己很榮幸、很自豪、很愛國，跟中國軍人一樣。

Q：你怎么看待你軍隊的最高統帥？

A：我很支持現在的總統，樸槿惠為軍隊生活帶來了一定的改善。過去軍隊里都睡地鋪，雖然11月份會開地暖，但是還是有一點冷。她當總統之后軍隊宿舍增加了單人床和衣柜，上下級的矛盾也與以前相比有很大的緩和。

2013年7月18日，韓國國防部宣布廢除已執行了16年的文藝兵制度。過去明星往往當文藝兵就混過了服役期，現在更公平了。

我比較自豪的是，這次中國閱兵時她站在習主席的旁邊，我們一看她的位置，就可以知道中國和我們的關系越來越密切。

Q：你怎么看待你的國家的國際地位？

A：我們是IT強國，國家是比較小，但是潛在的能力還是有的，我相信還是一個強國吧。

習近平主席說過，我們國家是謙虛的國家，應該向我們學習，這是我非常贊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