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西
色嘎不明白為啥鄉城的藏族鄉親要稱公職人員為“勒熱”。“勒熱”譯成漢語就是“有事可干的人”。這個稱呼把包括他們自己在內的眾多無公職的人都歸為了閑人。他也想不通他們為啥要把穿戴整潔或長得白凈的人說成“像漢人一樣”,好像憑著外表的臟凈美丑,就可以為兩大族群的差異下定論。家人和鄉親就以他們習慣性的卑微,讓色嘎從上學第一天就設定了這樣一個人生目標:成為“像漢人一樣”的“勒熱”。
初中畢業收到財貿中專錄取通知書那天,色嘎突然一下有了曾經遙不可及的“勒熱”的心態——原先見慣的景致,仿佛色彩更加濃烈。抬眼望望寨子背靠的巴姆山,心會不自覺地飄到山那邊。與從小玩大的伙伴們在一起,說話做事,憑空多出一份矜持。寨子里平日和自己毫不生分的小姑娘,見到自己時,居然也多了一份羞澀和扭捏......那一刻,他感覺命運在悄然轉身,周圍的一切,都是旋轉中過眼的景物。
讀中專需遠赴五百公里之外,長途客車要顛簸兩天才能到達,中間還要轉一次車。這可是色嘎平生第一次、也是印象最深刻的遠行。一路掛念著車架上的行李,只要停車休息,他都假裝方便,跑到能看見車頂的高處查看一次。行李是一個被蓋卷和一口新做的木箱,木箱里滿滿當當塞著酥油、糌粑、牛肉干。媽媽新織的翻領毛衣一路磨得他頸窩又癢又疼,因為內衣里縫著兩百塊生活費,又不敢脫下來。而別在皮帶上的短刀(一把防身藏刀可是那年月出門的必備品)刀柄,隨著車的顛簸在腰上蹭磨,竟磨出血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