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尋仙記：食物的復仇

錦翼

一、作為食物的人

賀蘭進明也是上了《唐才子傳》的人物，《河岳英靈集》說他“好古博達，經籍滿腹”，評價不算低，但許多民間故事里他的名聲卻是太臭。《廣異記》里說他娶了一個狐貍當老婆，這還不算，清朝的《野叟曝言》說他好吃狗糞，小說里寫了一出戲叫《賀蘭生生做彘》，主角就是賀蘭進明。他為了吃到狗糞，讓士卒四處搜集肥狗，喂飽之后，將狗齊集一處，他看著狗屁股垂涎三尺，有狗要拉屎的，賀蘭進明立即張口接受，捧著狗屁股，咬嚼吞咽，牽唇動頦，大快朵頤，狗有竄稀的，淋漓滿臉，他也只管對著肛門張口啜吸，吃完之后，手指將臉上的狗糞刮下細細送入口中，咂嘴咂舌，爽利異常。吃不完的，還要用盤碟盛了，日后再吃。吃飽之后，賀蘭進明打著飽嗝，摩胸運腹，在牙中剔出糞渣，細細咀嚼。

這當然是戲說，故事的第三出開始和正史聯上了，有個叫南霽云的將軍來請救兵解睢陽之圍，賀蘭進明正吃狗糞吃得不亦樂乎，自然不去，南霽云在城下痛罵：“吃狗糞的骯臟奴才。”賀蘭進明吃得卻罵不得，居然上城回罵，南霽云一箭射去，正中他咽喉，狗糞四濺，立時身死。

真正的賀蘭進明地下有知，看到這戲，估計也會羞得找個地縫鉆到巖漿里去灰飛煙滅，他之所以得此惡名，皆因為對南霽云說了個不字——如果時間能夠倒退到公元756年，再給他一次機會的話，他肯定會說：“馬上發兵救睢陽城。”

這一年安慶緒率領十幾萬人包圍了睢陽城，張巡以數千人堅守孤城，南霽云正是他派去求救的，賀蘭進明拒不發兵，導致睢陽城最終被攻陷。

按說在歷史上，別說這樣見死不救的，就算落井下石的也屢見不鮮，為什么賀蘭進明這么遭人恨，皆因為睢陽城一戰太過慘烈，城破之日，僅剩四百人。除了戰死的，就是被吃掉的。當時城中糧盡，大家餓著肚子打仗，張巡拉過來愛妾：“諸君經年乏食，而忠義不少衰，吾恨不割肌以啖眾，寧惜一妾而坐視士饑？”翻譯成現代話就是：“大家工作這么忙，我當領導的給大家準備點便飯。”不過這便飯是人肉罷了，一開始大家還客氣，畢竟這是老大的女人，平常看都不敢多看一眼，怎么敢吃？但張巡強令大家吃掉。

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從此以后大家就開始互相請客，先殺奴仆，后殺婦孺，到城破之日，《新唐書》上說吃了三萬多人。

這樣慘烈的悲劇，按照當時的倫理，還不能怪張巡，因為他為國盡忠，吃個人不算什么，要怪只能怪賀蘭進明。所以張巡死后忠烈千古，現在還有廟祭祀，而賀蘭進明只能在故事里吃狗屎。

這戲寫到賀蘭進明被射死還不算，第四出里賀蘭進明去了陰間，閻王爺還不肯放過他，判定他世世做豬，只能吃糞，末了還逃不了一刀。

世世做豬在民間輿論里似乎是最大的懲罰，《聊齋志異》里有個屠戶殺豬，刮掉豬毛就見豬身上寫著秦檜七世身（秦檜肯定不是世世做豬，因為豬一輩子頂多三年，七世也就二十一年）幾個字，煮出來的肉非常臭，狗都不吃。這賀蘭進明如果生生做豬，憑他吃狗屎的勁，他這肉估計也會很臭，狗雖然改不了吃屎，但聞著一股自己大便的味道，肯定也不吃。

誰都沒有考慮那被吃的三萬多人的心情。如果站在為國盡忠的角度來看，他們比張巡更盡忠，因為他們為國家肉熟骨爛喂飽了英雄，介子推當年也就割了一塊肉，這三萬多人卻跟釋伽牟尼一樣舍身喂人（前提他們是自愿，有出戲叫《雙忠記》那上面就說張巡的愛妾為了讓男人吃飽了殺敵，就自刎而死，讓大家放下心理負擔去吃），但皇帝表彰卻沒有他們的份，最后合著賀蘭進明這樣的人做豬還能逃脫五臟廟，三萬多人一定心理不平衡。他們如果去上訪，估計閻王爺會搬出食料簿來說：“你看看，你看看，你們注定就是張巡他們的食料。李德裕的食料簿上是一萬只羊，而張巡他們的食料簿里就是三萬只羊——兩腳羊。”宋人莊綽在《雞肋編》里說：靖康之后，金人亂華，荊榛千里，米價昂貴，人相食，人肉統稱為兩腳羊。

這說明有的人在另一些人眼里壓根就不是人，是隨時都可以吃的食物，如同畜生，最早提出這種說法當屬東漢末年的孔融。楊泉在《物理論》里說管秋陽哥倆和一個同伴一起出門，走到半路，下雪斷了糧食，管家這哥倆一商量就一起把這個伙伴吃了。孔融就很贊同這種做法，他說大家又不熟，這陌生人也就是個會說話的畜生罷了（禽獸而能言者），吃他就如同狗吃貍，貍吃鸚鵡一樣——不知道吃的時候要不要弟弟拿起一小塊，將大塊肉讓給哥哥吃。

一般都以為孔融這話太過偏激，但在我看來孔融的理論是吃陌生人，至少吃與被吃的位置是可以轉換的，換個環境，管秋陽和別人哥們同行，他也可以被吃。但到了后來，吃與被吃的關系跟權勢鏈接上了，權力高的就是食物鏈的上層，是食肉的，沒有權力的則是吃草的，如同牛羊。所以古代把管理百姓叫做“牧”，就因為這一方百姓都是他的牛羊。

既然這些人不過“羊而兩腳”者，所以大家才會吃起來不亦樂乎，而且并不像上面舉的例子那樣是到了無奈的時候才吃，他們平時也吃，甚至就像吃羊有炒有燉有涮一樣，吃起來也各種方法。

最有創意的我以為當屬“嗜痂成癖”，嗜痂之癖是用來形容一個人“重口味”的飲食愛好，但看這個成語背后卻是一個讓人恐懼的故事。故事的主角叫劉邕，是南朝時期的一位官三代，他的最大愛好就是吃人傷口結成的痂皮，說吃起來有鮑魚的味道。有一次他去拜訪下屬孟靈休，孟靈休當時被燙傷，傷口初愈，有些痂皮落在床上，他就撿起來一個一個吃掉，孟靈休大驚，領導這么喜歡，怎么敢不奉上，就把痂皮一個個剝掉讓他吃，直剝得身上鮮血淋淋。后來劉邕到南康當官，手下的官吏不論有罪無罪，一律鞭笞，就為了讓他們傷口痊愈后結痂供食。

試想一個人被鞭笞——結痂剝掉——再鞭笞——再結痂，如此循環往復，這人大概會覺得自己是顆洋蔥（如果知道洋蔥的話），劉邕真的是在一層一層剝開，不過他可不會鼻酸，不會流淚，因為他甘之如飴。

不過他的吃法獨特，只讓人記住了他的惡心，沒有記住他的殘暴。這個成語流傳下來，好像他沒吃過人一樣。魯迅說翻開史書滿紙都寫著吃人，可那些被吃的誰又記得他們？大多成了沉默的羔羊。

第一個挺身而出的是張巡的那位小妾，王士禛在《池北偶談》里說有個叫徐藹的，年紀輕輕得了重病，快要死的時候，看見一個白衣少婦，告訴他：“你前生是張巡，我是你的妾，你自己當忠臣也就罷了，我有什么罪，殺我喂你的士卒，我找了你十三世，終于得到機會報復。”說完不見，徐藹隨即死掉。

這個故事說明總有人不甘心當別人的食物，他們一旦覺醒，就要報復。紀曉嵐對這個故事很不以為然，他在《閱微草堂筆記》里主張為了大義有些人就應該好好當食物，隨便報復是不對的。他還告誡文人就算有這樣的鬼故事也不要記錄下來，以免帶壞風化。所以我想其實類似這樣復仇的故事應該不少，不過被紀曉嵐這樣“政治正確”的理論所限都淹沒了。

紀曉嵐持有這種觀點，歸根結底是因為他本身是個“吃肉”的，《蟲鳴漫錄》上說紀曉嵐自稱是野怪轉世，特別愛吃肉，一天吃十幾斤豬肉，粒米不嘗。還說他性欲旺盛，日御數女（注意是數女，不是數次，也就是說他要換人的，還好是古代，要是現在，早被紀委查了），早上五更上班前御一女，下班回來御一女，中午御一女，傍晚御一女，臨睡前御一女，每日不可或缺，臨時起興而御的更是家常便飯——不得不說他身體真好，據《嘯亭雜錄》上說這種習慣他一直保持到八十歲。

《棲霞閣野乘》上解釋了他為什么這么好色，說他要是一日不御女，就會皮膚裂開，全身筋脈倒抽——估計他的精液有毒。他在編纂《四庫全書》的時候在皇宮內干活，這里的女人他當然不敢御，結果兩眼變赤，顴紅如火。乾隆見了大吃一驚，得知實情后，當即賜他兩名宮女伴宿——乾隆皇帝真是一位好領導，現在的領導最多會給你抽兩張紙，指著廁所說：“自行解決吧。”

這本書說上還說紀曉嵐晚上能看見東西，以上幾條綜合起來，這哪里還是人？清朝的文人在文字獄的威懾下想象力縮水，要是在唐宋之前，直接就說紀曉嵐是妖怪了。

什么妖？

虎妖！

二、人的反抗

老虎非常符合紀曉嵐的這些特征，首先老虎在傳說里就能在夜里看見東西。《酉陽雜俎》里說“虎夜視，一目放光，一目看物。”也就說老虎眼睛的工作原理是一只眼睛像燈泡一樣照明，另一只眼睛去看東西。其次老虎跟紀曉嵐一樣對性充滿了熱愛。宋代周密《癸辛雜識》別集上說：“凡食男子必自勢起，婦人必自乳起，獨不食婦人之陰。”就是說老虎吃男人要從小雞雞開始吃，吃女人則要從乳房開始吃，而且不吃女陰，這分明就是一個色情狂嘛。

在吃上紀曉嵐和老虎就更像了，這不光是因為他一天吃十幾斤豬肉堪比老虎，更主要是因為他們在吃人方式上的一致。《酉陽雜俎》上說老虎吃人能讓人自動解開衣服。也就是說人被老虎吃前會非常主動地脫掉衣服，來招呼老虎：“您老甭客氣。”紀曉嵐阻止被吃的人發聲，封殺被吃者的呼吁，讓被吃的人甘愿奉上自己的肉體。這跟老虎吃人方式有什么區別。

張巡他們吃的人叫兩腳羊，老虎吃的人當然也不能算人，紀曉嵐對此也有一套理論，他在《閱微草堂筆記》里借一只老虎之口講了出來。說在北京房山有個人在山里迷路，到了晚上，就見山林里有幾個面貌猙獰的人出來，為首一人告訴他：“不要怕，我是神虎，為老虎們安排飯食。”長嘯一聲，眾虎云集，這人舉手指揮一陣，眾虎散去，唯留一虎潛伏草莽間，一人挑擔而過，老虎起身欲搏，看了一眼，卻又立刻蹲下。過了一會，一婦女過來，老虎躍出，摁倒便吃。事后，神虎對這人專門作了解釋：“老虎不吃人，老虎吃的都是禽獸，但人和禽獸的區別就是頭頂是否有靈光，而是否有靈光取決于內心天良存去。那荷擔之人雖然為人兇暴，但生活上經常照顧寡嫂孤侄，因為這一點頭頂靈光熠熠，老虎不敢吃;而那女人棄夫改嫁，虐待現夫前妻之子，卻偷東西給自己和前夫所生之子，天良喪盡，靈光一團漆黑，已經淪為畜生，所以老虎就能吃掉。”

且不管其靈光之說是否有道理，單從這天良有無的判斷標準來看，男人兇暴恤嫂叫天良未泯，女人改嫁念子卻是淪為禽獸，這價值觀真是奇葩。

還是蘇東坡說得簡單些，他跟弟弟寫信討論過老虎吃人這事，弟弟蘇轍說：“只要人不害怕，老虎就不會吃。”蘇東坡幫助弟弟舉例子，說有兩個婦女帶著孩子在河邊洗衣服，有兩只老虎過來了，婦女嚇得跳入河里，剩下兩個孩子在河邊玩耍，正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初生的孩子也不害怕這大貓咪，依舊玩耍。老虎就不敢吃，直接跑掉了。除了小孩，老虎也不敢吃醉漢，因為醉漢不知道畏懼，老虎也就無法下口——這一點武松肯定不接受，當年他可是喝醉之后上了景陽岡的。

其實吃與不吃跟什么靈光、恐懼之心都沒有關系，最關鍵是你有沒有在老虎的食料簿上。《閱微草堂筆記》上北京房山那婦女遇見的那個神虎說得很清楚，他是來配食料的，也就是說為老虎安排食料簿的。

當然紀曉嵐們可以反駁，是啊，專門安排那些天良喪盡的人當下酒菜啊，正如李白自稱海上釣鰲客，他釣烏龜用的餌就是“以天下無義氣丈夫”一樣，但李白太天真，這些不義之人就跟秦檜的七世身一樣，臭不可當，根本釣不上來東西。拿這些人喂老虎，老虎也會餓死的。

所以上天為老虎配食料跟天良什么的關系不大，實際上，唐朝有個叫稽胡的也遇見了專為老虎配食料的虎王，人家說得就沒那么復雜。《廣異記》上說稽胡是個打獵的，有一天他追逐一只小鹿到了山洞，結果小鹿不見了，只有一個道士。稽胡很懂禮貌，上前見禮，并自報姓名。道士一聽大喜：“我是虎王，專門為老虎們安排飲食的，所有動物都有相應的安排。”——看人家說得多么簡單明了，哪像紀曉嵐說得迂腐不堪。這道士接著說，“你稽胡按照安排，今天就該被我吃掉。不信你看這里有記載的。”說著攤開面前的賬本，稽胡一看，果然如此。

這說明人跟動物一樣都屬于食料單的一種肉食，但是人與動物不同，人不認命。稽胡就趕忙下跪求饒，這道士說：“上天安排的，我也沒辦法。”——就跟領導說這是組織上決定的，我也沒有辦法一樣，但架不住稽胡的哀求，說：“你明天扎個稻草人，穿上你的衣服，拿豬血三斗，絲絹一匹過來，我就饒你。”稽胡當然照辦，第二天帶著東西來了，道士說：“一會我變成老虎就不認識你了，你爬到樹上去，用絹將自己綁好了。”稽胡剛把自己捆好，就見道士伏地變為老虎，望著樹上大聲咆哮，縱跳幾次，夠他不著，就一口咬碎稻草人，把豬血吃盡。后來又變回道士，讓稽胡下來，用朱筆勾掉了稽胡的名字——稽胡這道菜算是從老虎的菜單上刪掉了。

老虎這種方式其實跟人類的掩耳盜鈴一個意思，但作為救人出食料的方式，沒有人會笑話他，大家只會贊美人類的聰明才智：上天的安排我也可以瞞天過海。稽胡還只是通過哀求的方式，有的人卻敢于直接抗爭，身為“魚肉”逼著“刀俎”妥協。

《解頤錄》里就有這么一個故事。唐朝開元年間某峽口常有老虎傷人，后來大家想了一個辦法，通過這里的人，民主選舉兩人留下來被老虎吃掉，而保其他人平安，中國歷史上在誰給老虎當干糧的問題上第一次出現了民主，也算一個奇跡。

“民主選舉”實行多年，這一年又有一群人路過這里，不巧的是除了兩個人，其余所有人都是一撥的，自然這兩個人就被選中了。其中一個人說：“我去跟老虎商量下，能不能不吃，你們等我下。”說著上山尋虎，在一個洞穴里，不見老虎，唯獨有一個道士在睡覺，旁邊扔著一張虎皮。這人就把虎皮披在身上，道士驚醒之后說：“你就是我今天的午飯啊，把工作服給我，快到我碗里來。”這人說：“工作服在我手里，該我吃你吧。”這道士只好說出實話：“我得罪了玉皇大帝，被罰在這里當老虎，吃夠一千個人就可以回去了。想不到今天栽在你手里，這樣吧，你剪下頭發指甲等，然后弄點血出來，用舊衣服裹住，我就當吃過你了。”

于是在吃與被吃的問題上又一次出現了雙贏，這個人保住了性命，老虎也完成了任務。

其實這個人完全可以把這道士殺掉，然后成為打虎英雄。這方面最著名的自然是武松，但武松也只是殺死老虎，王士禛在《香祖筆記》寫了一個人，他不但將老虎殺掉，還直接將矛頭對準了給老虎安排食料的神仙。完成了終極反抗。

故事里有個人也是山行夜宿山神廟，晚上就看見一只老虎跪拜在山神面前，求山神給他安排一頓好飯。山神就說：“明天你就吃了鄧樵夫吧。”第二天這人就見一個樵夫從廟門過，一問果然姓鄧，就把昨夜之事告訴他，勸他回去。但鄧樵夫毫不畏懼，說：“家有老母等著我砍柴奉養，我不能回去。”于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這人也好奇，就偷偷跟著樵夫。果然那老虎就跳出來要吃樵夫，這樵夫卻毫不畏懼，像武松一樣打死了老虎，又讓這人帶他到山神廟，面對山神說：“怎么樣？”最后打壞了山神土偶。

這種反抗精神固然可歌可泣，這是因為人作為被吃的一方，但如果調換一下位置，人如果是受壓迫的一方，比如當動物作為人類食料的時候，這種反抗精神就不太好玩了。

但不幸的是，在我們萬物有靈的老祖先看來，既然人類可以反抗，別的動物當然也可以反抗。

三、動物的反抗

故事是由人類編寫的，對于動物的反抗自然不能像描寫人類那樣機智，例如動物作為食料被吃的時候就沒有談判一說，只有哀求。《報應錄》里有人請一個縣令吃飯。縣令就夢見一個白衣婦人帶著兩個孩子前來哀求饒命，不明就里。一會吃飯的時候他才發現主人殺了一只母羊，母羊肚子里有兩只羊羔，于是明白這哀求的是這母羊。這母羊沒有得救，倒也沒有怪罪縣令，又哀求他不要吃自己的肉，縣令答應了，將這羊母子埋葬了。

這個故事說明作為被吃的一方哀求人類是沒有用的，因為人類才不會為了動物去尋找什么變通之計，要求只能去求安排食料的神仙們。曾經有個樵夫就目睹了食物們一次成功的哀求。《玄怪錄》里有樵夫進山砍柴，看見一個巨人召集山里的各種動物開會，說明天刺史蕭大人要來打獵，你們都要配合一點，誰誰該被箭射死，誰誰該被網死，誰誰該被棍子打死，誰誰該被狗咬死，誰誰該被鷹咬死，一一作了安排。眾野獸唯唯諾諾聽完，哀求說：“死在蕭大人手上是我們的榮幸，但我們還想活下去，能不能幫幫我們。”巨人就說：“我沒辦法，你們去求嚴四哥吧。”眾野獸就來到嚴四哥家里哀求，嚴四哥就說：“如果能讓滕六（主管降雪的神仙）降雪，巽二（管刮風的神仙）刮風，估計就能阻止領導。但是呢要給人家送點禮，騰六老婆最近剛剛死掉，給他送個美女就行了，巽二好喝酒，給他弄點好酒吧。”眾野獸趕忙四處尋找，馱來一個美女，拿來兩瓶好酒，托嚴四哥交過去。果然刮起北風，天降大雪。蕭大人也就打不成獵了。

這其實已經不算哀求，而是在行賄了，通過賄賂神仙，制造不可抗力，阻止了大人物來尋找自己的食料，但這只是暫時安全了，因為這些動物已經上了食料簿，這位刺史早晚要找過來，拿回自己的食物。

哀求既然沒有用，動物們就只能乖乖地躺在砧板上任人宰割，但有些執著的動物卻不肯認命，他們死后也要上訪，也要告狀。《廣異記》里有個叫霍有鄰的人活得好好的，突然被帶到陰間，就因為一只羊在這里把他告了，好在閻王爺一翻食料簿，發現這羊本來就在他的食料簿上，當即就把羊給趕了出去。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沒有交代羊被趕出后的心情。但在另一個《六合縣丞》的故事里，六合縣丞突然死掉，也是幾只羊把他給告了，判官根據食料簿自然判縣丞勝訴。這些羊就不干了，說這判官徇私枉法，他們要上天找玉皇大帝告狀去。判官卻一陣冷笑：“玉皇大帝豈是你這畜生說見就見的。”——這態度大概就跟現在某些地方官嘲笑上訪戶一樣：“北京的大領導，豈是你說見就能見的。”

當然，對于有些人仗著自己的支配地位濫殺、虐殺動物的，陰間也是要管一管的，我們在《飽食終日難矣哉》里說虐殺驢的人遍身潰爛而死，這大概就是動物在陰間勝訴的結果。

動物們雖然能從人類受到的懲罰上尋找一點心理安慰，但這不能改變他們身為食料的命運，不能像人類在老虎那里一樣尋找替代方式。相反這些懲罰的措施和手段都是對人類食料簿的維護，是為了讓人更好更規矩地吃他們。

完全絕望的動物們，有的就不惜鋌而走險，揭竿而起。《法苑珠林》里說唐朝的時候，長安有戶人家新生了一個小男孩，滿月這天，殺羊慶賀，羊向他們一再跪拜，祈求饒命，但眾人一點也不憐憫，照樣殺了。煮肉的時候，產婦抱著小孩過來看，那鍋突然爆炸，母子俱死。這估計就是這只求告無門的羊最后的恐怖襲擊。

這些看似柔弱的羊，反抗得最為激烈。他們活著的時候任人宰割，無力反抗，死后成了鬼放棄了上訪的幻想，開始自己報復的道路。針對屠宰者，他們像恐怖分子一樣打起超限戰，對于那些販賣羊的，他們也會進行經濟懲罰。《奇事》上說唐朝時候洛陽有個人叫朱化，經常到邠寧販羊，有一次他在邠寧遇見了一個人，這人說：“你應該買小羊，小羊買得多，你趕到洛陽就長成了大羊，這樣掙錢多啊。”朱化一聽有道理，表示若有小羊將全部買下，這人就領著他買了百十只小羊，結果朱化趕著這些羊快到洛陽的時候，小羊全部變成鬼跑掉了。第二年朱化在邠寧又遇見了這人，自然要跟他理論一番，結果這人說：“你賣羊害命，我就是要和群羊報復你。”說完不見，不久朱化就死在了邠寧。

可見這人就是羊死后的鬼所化，他不投胎，不找歸宿，只為群羊尋找正義，堪比青青草原上戰無不勝的“喜羊羊”。他們后來估計還成立了自己的幫派，名為“未幫”——因為羊屬于未，他們的老大稱為未神。來震懾那些吃他們的人，來反抗食料簿。《紀聞》上有個人好吃羊頭，一天出門就見有人站在門口，羊頭人身，衣冠甚偉，對他說：“我是未神，來警告你以后不要吃羊頭了，否則，將殺掉你。”這人嚇了一大跳，再也不敢吃羊了。

羊的這種反抗精神極大地激勵了動物們的斗志，他們終于知道，這世上沒有救世主，也不靠什么神仙皇帝，只有自己才是自己的神，于是他們終將高唱“起來，任人宰割的食物”。所謂起來，自然就是站起來，而站起來就表示食物們開始像人類一樣直立行走，能夠直立的他們必然有一個新的名稱——妖怪。

四、妖怪吃點啥

一旦成為妖怪就意味著完成了進化上質的飛躍，估計他們要學習的第一項本領就是用火。只有能夠使用火他們才能夠改變茹毛飲血的飲食習慣，有了良好的飲食習慣，他們才能更好地進化。從飲食方式上就能看出一個妖怪的進化程度。

《西游記》里唐僧西行路上遇見的第一批妖怪“寅將軍”、“熊山君”和“特處士”，他們吃唐僧隨從就是直接開膛破肚生吃，而他們的級別恰恰是最低的，他們連吃唐僧肉長生不老這回事都不知道，結果只吃了兩個凡人。

再看別的讓孫悟空頭疼的妖怪，抓住了唐僧或蒸或煮或腌，各種烹飪方法不一而足。如來佛娘舅輩的大鵬精說得更有情調：“待天陰閑暇之時，拿他出來，整制精潔，猜枚行令，細吹細打地吃方可。”——光從這種吃法上來看，就是一個讓人心驚膽顫的妖怪。

動物成了妖怪，還跟人一樣有了理性，他們會壓制本我——妖怪的本我是他們的自然屬性。例如老虎的本性是吃羊，了解一個妖怪的本性對制服他有著十分重要的作用。《封神演義》中楊戩總是去借一面照妖鏡，這面鏡子的作用就是看出妖怪的“本我”（真身），一旦掌握這個秘訣，就可以通過變化成他真身食物鏈的上一級來對付他。楊戩在收拾楊顯的時候就是先用照妖鏡發現他是一只羊妖，變成一只老虎收拾了他的。《西游記》里昴日星官能夠打敗蝎子精也是利用的本我這種相互克服的關系。

然而如果他們不是敵我關系，就可以克服這種本我，食物鏈不同級別的動物也能一起愉快玩耍，曾經就有一只老虎、一只鹿和一只羊一起修成了妖怪，他們就結拜成了兄弟，一起到車遲國應聘，共同找到了工作。如果不是后來遇見了孫悟空，他們沒準能成就一番大業，事見《西游記》第四十五回。

三只妖怪之所以能忘記“階級仇恨”一起愉快玩耍，皆因為這個時候，身為妖怪，他們已經站到了食物鏈的頂端。

人類自以為這世界上一切都是屬于他們的，說什么“天生萬物以養人”。但人如果不是極度饑餓或者極度變態，在情感上接受不了吃人肉的，但對于妖怪來說，人肉是家常便飯，所以，站在妖怪的角度看，天生人來為養妖。

而且人是妖怪最喜歡的一道菜。

首先當然是因為人肉好吃。小時候我們村里一個老人跟我說：“人肉是最好吃的。”有人問：“毛主席教導我們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你沒吃過，你憑什么說人肉好吃？”這位老人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慌張，他說：“我沒吃過，你看豬每天吃糠，肉都那么好吃，人天天吃糧食，肉肯定比豬肉好吃。”后來有人說當年“三年自然災害”時候，他們家原本有兩個孩子，老大是個癱子，頭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就不見了，他們只說餓死了，現在想想應該是被他們吃了。

這種事情的真假自然無從查證，但是老人關于人肉好吃的這個推論讓我頗為信服，后來讀傳奇故事《原化記》里《南陽士人》的故事完全驗證人肉好吃這個推論。故事中一人得了病，一天夜里竟然變成了一只老虎，為了不嚇著妻兒，他偷偷走出家門到山上去了，他餓了就在水邊吃點蝌蚪，蝌蚪吃不飽就吃點泥，把肚子哄飽了。后來又捉到了一只兔子，吃完發現身上頓時有了力氣，才知道還是吃肉好。后來遇見一個采桑的婦女，抓住吃了，果然十分甘美，從此他就愛上了人肉，開始了捕人的生涯。

看來人肉就跟鴉片一樣，吃了就能上癮，一旦吃開了頭就剎不住車。

其次也是因為人類好抓。人類這種動物不會飛、跳不高還跑不快，特別好抓，而且人類雖然宣稱是靠大腦吃飯的，但各類欲望只要一旦占領制高點，智商就會立刻變為零。《幽怪詩譚》里有個故事《誤認天臺》，主角是鵪鶉和鴝鵒變化的兩個女妖，為了吃人肉，就在山村賣酒，專門勾引男人，有兩個措大到此，自然禁不住勾引，當晚春風一度，第二天這兩人真把自己當成上了天臺山的劉晨阮肇，女妖給他二人“仙丹”，也趕忙吞下，但沒有成仙，化成了一灘血泥，妖怪像是喝粥一樣吃了下去。

《西游記》里寫孫悟空當年在花果山做妖怪的時候，也是通過誘惑的方式吃人肉，據他后來對唐僧說：“老孫在水簾洞里做妖魔時，若想人肉吃，便是這等。或變金銀，或變莊臺，或變醉人，或變女色。有那等癡心的，愛上我，我就迷他到洞里，盡意隨心，或蒸或煮受用;吃不了，還要曬干了防天陰哩！”孫悟空不愧是跟孫臏、孫武共一個孫字，吃人都用上了《孫子兵法》。

好吃也罷，好抓也罷，這兩條都是客觀原因，妖怪喜歡吃人最主要的內在原因是吃人對修煉有好處。中醫講究“以形補形，以臟補臟”。也就是吃什么補什么，動物修煉第一步就是像人一樣直立行走，按照中醫理論，最好的食物當然就是吃人了，妖怪里如果有營養學家，一定也會在電視上忽悠：“人肉能夠提供妖體必須的氨基酸和類脂酶，能夠促使我們的腦容量擴大，對咱們的直立行走和解放雙手有著十分重要的作用。”

正因為如此，許多妖怪都試圖將自己吃人合理化，《閱微草堂筆記》上說妖魔以人為糧，如來佛經常加以鎮壓，但妖魔不服，他們跟如來佛爭辯：“魔眾食人，如人食谷，佛能斷人食谷，我即不食人。”說得振振有詞，但說得再好，人類也不能認同這一點。

但面對智商比自己還要高的妖魔，人類在對付老虎時的那些談判、哄騙的手段都不好使了，于是人類開始求助，求助于神佛。

人們供奉神佛，就是在為自己尋找保鏢，一旦有難，神佛就會出手相救，并且對吃人的妖怪加以嚴厲打擊。作為一個妖怪，吃人也要冒著生命危險。在這種高壓態勢下，許多“風險厭惡型”的妖怪都盡量做到不吃人，他們只有通過其他方式來吃。

妖怪們最好的選擇就是接受天庭的招安，成為一名天庭公務員。許多山神本質上其實就是一個妖怪，因為接受招安，成為天庭基層組織的人員，從此就告別吃人，改吃人類供奉。但是一旦人類不給發工資——沒有供奉，他們就會去吃人。韋莊《秦婦吟》中那位大難不死的女子路過華山神廟，向山神祈禱，結果山神說：“沒有供奉，我自己都餓得不行了，現在每天靠吃人為生。”這位山神到最后還是暴露了本性。

除了當公務員，妖怪們還有一種謀生方式，那就是成為某位神仙的家奴，看家護院、打掃庭院、當個坐騎什么的，例如《西游記》中黑熊精被觀音收去看門，蜈蚣精就被毗藍婆收去守洞。給這些神仙打工最大的好處就是偶爾可以偷偷下界吃人，還不用擔什么責任，在《西游記》中太上老君的牛（獨角兕）、燒火的童子（金角銀角大王）、南極仙翁的鹿（比丘國國丈）等等都是到人間度假吃人的，最后主子罩著，還不用被打死。

以上這兩種途徑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公務員不是你想當就能當，奴隸也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有的妖怪為此不惜行騙。《紀聞》里一只狐妖變成沈東美員外家一位死去的女仆，自稱自己已經成神，特地回來看看。家里人趕忙招待，這狐妖大吃大喝，結果竟然喝醉了，露出原形，被主人識破，結果丟了性命。這說明行騙還是有一定危險性的，有的狐妖為了安全，就一定要獲取某位大人物的授權。《子不語》上有位周生跟張天師在保定住店，就見一位美艷的婦女跪在天師面前，似乎有所祈求。張天師說：“這是一個狐妖，求我一張委任狀，來受香火。”周生看這女妖美麗，就代為求情，張天師無奈給了這狐妖一張委任狀，但是個臨時工，只簽了三年合同。

三年以后某日，周生到蘇州游玩，聽說某處山上有觀音廟香火很靈，和同伴一起觀看，竟然是當年的那個狐妖。周生大怒，痛罵這妖怪沒有良心，竟然敢超期代理。那塑像隨即壞掉。

這位周生未免太過認真，既然這狐妖甚靈就讓她做下去唄，人家不過是混口飯吃，何必這么認真。這位狐妖也做得不對，你合同到了就應該再去乞求天師，沒準還能轉正。結果擅自做主，這么一來自己毀掉了自己的飯碗。

不過這狐妖如此美艷，如果肯犧牲色相，吃碗飯應該不難，例如可以傍傍大款，這方面最有成就的狐貍當屬蘇妲己，不過勾引紂王這種帝王級的大人物，同樣也需要授權，妲己就是女媧娘娘派去的，但是事成之后，女媧娘娘卻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將妲己給除掉了。

大人物勾引不成，勾引個土豪應該是沒有問題的，到現在許多中老年婦女聽到狐貍精三個字還恨得牙根癢癢。這雖然沒有性命之憂，卻落個遺臭萬年，所以作為有理想的妖怪是不屑的。有理想的妖怪怎么辦呢？

有理想的妖怪最好有門手藝，像白素貞那樣。白素貞身為蛇妖，靠著自己精湛的醫術為人治病，不但有了謀生之道也贏得了愛情。但是做醫生太累了，萬一搞不好出個醫療事故，還有被患者家屬打死的危險，白素貞最后不就被一個類似醫鬧的和尚法海給關押在雷峰塔底下了嗎。

最理想的謀生莫過于壟斷資源，靠出售資源致富謀生。我說的不是煤老板，而是《西游記》里的如意真仙，這家伙是牛魔王的弟弟，自然也是牛精了，當了個牛鼻子，他就跑到西涼女國的解陽山上的破兒洞，霸占了落胎泉，靠出售泉水為生。書上說“欲求水者，須要花紅表禮，羊酒果盤，志誠奉獻”。看來這價格貴得很。

但這靠強權得來的買賣，也容易因強權失去，故事里他被孫悟空打了個落花流水，差點死掉，好在孫悟空一心去西天當公務員才沒有奪他的落胎泉，否則，這落胎泉早納入了花果山集團股份有限公司了。

這一方面，人和妖的邏輯，還真是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