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珠
雨斜且大,褲腿都淋濕了。胃潮乎乎的,有點六神無主,走過一條小街。
小街干干凈凈,頭頂上一根電線也沒有,地面鵝卵石,店都上著不太古舊的門板。
街的頭里有幾家門面開著,最頭里那家賣熟菜,有烤鴨、醬鴨、鹽水鴨,一個原木案板支著,掌柜按照客人的吩咐,半只、四分之一只鴨上秤。那秤是老式黃銅制,然后挪到案板上斬件,放入白色泡沫盒前墊一張棉花紙,套上塑料袋,從玻璃窗圓洞里遞出。
看了一會兒,胃還是曖昧地頂脹,什么鴨都不想吃。
第二天午休時突然惦記起那些鴨子,跑出去尋。
出太陽了,小街了無人跡,隔不一會,樹上“葉斯太,葉斯太”地鳴叫。所有店家門板都上攏著,包括街口幾家。從外形我已經分辨不出哪家是昨天的鴨店。一家家挨個推門板,有的推得開有的推不開,推開也沒人出來應。沒有鴨店。
燥熱,腋下濕了,脖子皺褶里汗液咸滋滋的,身前身后沒有人,手停不下來,又推開一間。前客堂旁有過道通往樓梯,陰風習習,遂望著風經木扶梯攀援上樓。
遇一扇木門,推開,走廊上一排房間,每個門洞里緊挨著四張雙層鐵床,像一條噸位尷尬的船上的三等艙。地下散放幾個木桶,有張開的紙板箱,心一熱,伸手進去掏,感覺背脊上涼嗖嗖,耳邊“喀嗒”一聲,飄飄忽忽的從上鋪飛下來一張草紙。
低頭發現自己只穿了一雙白襪子,許是腳汗,在地板上留下淺淺的水漬印。愣怔半天,下了樓。
第三天,騎車出門,七拐八拐又經過小街,不同的是,街口聚集了很多人,有無形的欄桿似的停住腳步,齊齊望向小街內一間門面,那里有一根細細的繩子攔著,站了幾個警察。我估摸著好像是昨天上樓去的那間,一緊張,注意門前地面,沒什么痕跡。
我把車支在街邊,一赤膊男人兩手叉在胳肢窩,擠出一道乳溝,用上海話滿不在乎地說:“群租房早晚點要出事體!人還么抬出來,估計是西特了。”
腦子開始嗡嗡作響,就見一戴白手套警察迎面過來,手指扦著一只透明密封袋。離我還有兩三步時,我瞥見那只沉甸甸的物品很眼熟,啊,是我美國德克薩斯買回來的旅游紀念品,那把三用折疊刀!嘴唇麻,喉嚨干,眼睜睜看警察上了白色警車,開走了。眼前一陣發黑,沒聽見聲音,感覺到路邊幾輛臨時停放的腳踏車接二連三倒了,我跑過去把自己那輛拖出來,心跳得不知所措。
到午飯時間,人慢慢散去,我還站在街口,一有動靜就盯住別人眼睛看。一個女人碰了碰我的手,問,你也住這里?我點頭,又輕輕搖頭。我說,可以進去了。指了指小街深處,那里只有一個警察留守。
女人干瘦,黃黑的皮膚貼在顴骨上,黑眼珠很大,深得不見潭底。她猶豫不決,問,一起上去好嗎?我說好的,一起。
我們像勇士一樣走到門口,正是出事那家。女的和警察說了幾句,被看了下證件,指指我意思是一起的。便隨著她爬樓,“吱嘎吱嘎”到了二樓,昨天進過的第一家稀著條門縫,努力不想看,還是瞥見地上有大團東西,像是亂堆的米色布料,又像穿著衣服躺倒的人體。女人目不斜視,領我去走廊頂端那個門洞。
房間如昨天見的一樣,四架雙人床,都鋪著薄薄的棉被,下著蚊帳。沒有坐的地方,女人指點我與她一樣爬到她對面的上鋪,還示范一樣,壓扁身體鉆進被窩。剛才她湊近我的時候,口氣有煤氣味,隔開一米,我稍許鎮定下來。
女人面朝天花板,說,這里住的都是離家出走的女人。出事的那個女人很美,來了有兩個月了,就昨天沒出門。她不像沒文化,也并非錦衣玉食,性格冷。又說,入室盜竊,謀財害命,還是自我了斷,其實沒什么兩樣,總之是結束了。你懂的,她說。
我不太懂。我只是想告訴她,昨天我摸上來過,我沒有遇到任何人,我就看看。因為想知道住了什么人,所以我翻翻東西,不過一樣也沒有帶走,我不需要任何東西,錢我也不需要。那個女人房間我也進去過……但是我沒有出聲。
“前天落雨,對釷?”突然我問女人。啊!女人冷不防,前天?“這里有一家鴨子店對釷?”啊!鴨子店?她更加驚訝了,沒有鴨子店!“鴨子,不是那個鴨子,是這個鴨子。”我發急了。我不敢講“雞”這個字眼,如果講雞,野雞,就太明確了,接著講鴨,不是“野鴨”那種話她聽得懂嗎?雞這個字太敏感了,因為我觀察到現在,還沒有看出她以往的背景,如今的生態,這一些離家出走的女人,困窘至此,都有著什么樣的故事呢?
冷場中,對面上鋪的女人微微打出呼嚕來,她睡著了。我輕手輕腳退出被窩,爬下鐵架子床。最終還是沒有機會解釋,沒有撇清,沒有講清楚。
夜了,我空著兩只手上樓,老公已在家:“你干嗎?精神病發啦,到哪里去了?手機也不接。”我有氣無力道:“出事體了。”再要講,他的手機響了,“噓……”香港老板來電話他總是那樣,頓一頓中氣很足,“連總你講你講,我在商場,看來今天要加班了,明天一早飛機……”
去睡覺。半夜驚醒,沒開燈,點開ipad上世界時鐘,見美國已經天亮。點FaceTime ,“嘟嘟嘟”斷了,“嘟嘟嘟嘟”又斷了,忽然女兒披頭散發出現在屏幕上,“咋啦,煩死了,看看今天禮拜幾好釷!”“寶,媽媽一把刀在警察那里,德克薩斯買的……”“啥刀啦,上海買買么好,讓我再困一歇好釷,好釷!”屏幕暗了,顯示出來“通話質量不好,努力加載中……”。
太陽照在眼皮上了,仿佛看見白色窗簾飄啊飄啊,掉到地上,變成了一堆米色布料,地上彎曲的人形活動起來了,啊!很久沒有做夢了啊。
“騰”地一下坐起來,屋內窗明幾凈,窗外小鳥啁啾,沒有什么可以挑剔的。打開寫字臺抽屜,拿出綠皮小卡,是15日,該去上海銀行排隊,領第九個月退休工資。
鎖門的時候,感覺鑰匙串輕了,腦子又開始嗡嗡發響,我的德克薩斯小刀是真的沒有了,是真的,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