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每次接受采訪時,都會聽到一個問題:“你是怎么成為作家的?”對問者而言,這個問題似乎是用來填塞時間的,有時我能看見他們盡力偽裝出的真誠,有時他們則索性望向別處,用筆敲打面頰。每次遇見這個問題我都很振奮,甚至想建議對方將問題修改為:“你是怎么完成這一僭越的?”
直到2010年,也就是我34歲之時,在別人稱我為作家時,我才略微放松下來,不像以前那樣急于站起來,拒絕這一可能讓人覺得我是在招搖撞騙的稱呼。這一年是我的發跡之年。此前,我在北京混了六年,沒少參加有文人出沒的飯局,我總是埋頭吃飯或者躲著看閑書,盡量將自己偽裝成一名和文學創作無關的青年,拒絕承認和對方從事的是同一種事業。某日,一位既認識某作家又認識我的兄長,在介紹完前者后,將我拉起,說:“阿乙也是一位寫小說的。”我感覺被出賣了,像是扒竊者手還在匣子里,而探照燈已對他亮起來。那個瞬間我面色臊得通紅。作家瞟了我一眼。我至今都恨這樣一個人,因為在我將自己的小說取出呈給他之后,飯局結束時發現那雪亮的打印稿被他遺棄在座位上。后來,當我以成功者的名義坐在類似的酒局上時,我已經變為我所憎恨的人,討厭起那些顫巍巍地請教我的人來?!鞍⒁依蠋?,您看這篇稿子能否幫我投給相識的編輯?”對方年紀比我要大很多,我將它扔在一邊,假裝承應下來。對方敏感的心早已覺察出這種怠慢,眼里浮出了惡意,意思是:“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不也就是靠各種關系混出來的?”
有時我也會聽到一些關于我命好運氣好的言論。我很想發作,可是細想下來,也只能這樣解釋。寫得差,和寫得不那么差,當然是決定性的;但在“寫得不那么差”里,還真有命好命不好的區分。我記得一次評獎時,一位評委在得知獎項最終給了老作家而沒有給一位剛過40的青年作家時,連連嘆息,理由是老作家并不差獎,而這個年輕作家卻可能因陷入持續的自我懷疑而自我報廢。我很理解這一點。一個寫作者遲遲不被承認,遲遲不被冊封,那么他很大一部分精力都要花在思考自己的身份認知上:作為一名作家,他是否合法,是否成立;如果只是自己承認,那自己是不是人們眼中的笑柄。所以每念及此,我都很感激在我32至34歲時及時將我從自我懷疑的深淵里拽出來的恩人。如果沒有他們,我很可能辭別文學而羞愧地退回到原本就熟練的職業中。你很少聽說有人40歲之后發跡,陳忠實、金宇澄也只是在40歲之后推出代表作,并不意味著他們在40歲之前是文壇外的人。
2008年,我仍然不敢宣稱自己在寫小說,對外說自己只是寫點梗概寫著玩。這是為著在蒙羞時有個退路。我遭受過逾80次投稿失利。此時,我在飯局偶遇羅永浩(就是后來做錘子手機的好漢),就是為了說話而說話,我說你開了個博客網,能否將我的博客搬過去。他說你將博客地址短信我。數日后,我已忘了此事,他突然來電,堅持認為我是小說家。我感到詫異,然而又久久不愿走出對方真誠的贊許。后來這樣的電話也從唐嵩(時任《小說月報》原創版編輯)、北島、楚塵那里打來過。我記得北島打來電話時,我正站在寒冷的鄉村,我為了獲取較好的手機信號,而在山丘邊走來走去。我像處于不可思議的夢境中,聽著對方的交代,不要混跡于酒局,不要浪費了自己的天賦。
2008年,上海三聯書店編輯彭毅文找羅永浩約書稿,羅力推我,并參與此書的封面設計,因此有短篇集《灰故事》。隨后,我的前同事張愷在讀過《灰》后,將之推薦給朋友的妹妹,一位出版公司編輯,王二若雅,后者拿著我的短篇集書稿《鳥看見我了》,堅持要求領導同意出版。2010年,因為論壇版主楊典的推薦,北島注意到我的小說,在《今天》雜志發表我的短篇小輯;同年,老同事,在《人民文學》做編輯的曹雪萍突然記起當年在報社體育部的幾個文青,向我們約稿,我的中篇《那晚十點》擬發表于當年10月的《人民文學》,后因為小說收錄在短篇集中要在10月前出版,時任雜志主編的李敬澤決定提前刊發。李敬澤當時寫的稿簽是:有強勁、華彩的力量。不僅是語言,不僅是結構,而且對人生中的戲劇性場面有很準確、犀利的把握。
隨后我就像駛入一種軌道。有時我半夜醒來,望向窗外,覺得一切好似南柯夢境。仿佛高俅,幾經調劑,一時發達不止。我又一一想念這些與我并無任何利益瓜葛的人對我的恩德,我想到他們逐一為我打開文學的門。我想到自己應該以足夠的能力與影響力去鐫刻他們的名字。2013年4月,作為聲名或者一種欲望的奴隸,我有如不堪重負的弓弦,忽而繃直,吐出一口鮮血,被押進醫院。我因此知道我并不曾主動去透支過一次他人的期望。正是因為害怕不能匹配他人的期望,我焦慮不堪。
這次前前后后、斷斷續續長達半年的住院,除開醫保外,花去了我十來萬元,想起來很心疼。這也許是一個被征召的人的悲劇。因為他的無能不能匹配他的野心,因此遭受這一報應。不過我想到自己即使經歷這樣的慘痛失敗,還是要比那些永遠被隔在一紙之外而終生得不到召喚的人要走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