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 王茜
崔健:有智慧的人沒情感,有情感的人沒信仰,有信仰的人沒方法
本刊記者 / 王茜

偶然的成功、偶然的被發現、偶然的發財或者出名,都不應該算在作品之內,這是外界的。作為一個藝術家,你內部的思索是最重要的。
——劉索拉
你參與導演現代舞《十月·春之祭》,把搖滾樂和交響樂結合,你想表達什么?我做音樂的時候,形式大于其他,形式帶著我跑,這跟別人完全相反,我是先出節奏后出和聲,完了再出旋律,最后填詞,起名。《春之祭》實際上是特別西化的一種審美。我特別想把我熟悉的、能夠既代表東方地域又代表統一人性的聲音,融入到這個作品里。我們做搖滾樂也是如此,(聽上去)朦朦朧朧的,實際上就是讓西方的音樂落地中國一點。我沒想太多弘揚文化,就是讓人性的意義大于中國的傳統文化。我們要弘揚內心最應該要弘揚的東西,這是作品最本質的魅力。如果你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情感,你會發現,你不想惹麻煩又想說實話,想讓大家承認又想讓自己痛快,這種情感就存在于一個角落里。我發現人的智慧、理想、情感這三點是不能共同發力的,能同時發力的人非常少,這是我們社會的一個問題—有智慧的人沒情感,有情感的人沒信仰,有信仰的人沒有方法。有的人可能聽不懂(這樣的表達),什么亂七八糟的,什么時空穿越,大家已經變成平面思維,大家就喜歡看單線條的,已經不習慣抽象思維。有人評論說,我們中國人已經沒有抽象思考的能力了。所以,我的作品拼命表現抽象,盡可能地把抽象空間擴大。
有觀眾說在現代舞現場看到你,感覺很驚訝。
大家對我長期的理解,認為我就應該是一個憤世嫉俗的人,而我對現代舞的關注要長于我做搖滾樂的時間。我母親就是跳舞的,我父親也是歌舞團的音樂家,我從小就在這種氛圍中長大,我跟音樂人的交流不需要太多語言,甚至一個動作就能彼此理解。我比較習慣用音樂和動作,捕捉、釋放自己的情感。

會到春晚的舞臺做一些音樂的發展嗎?
沒想過,我也不會。我的工作重心是做專輯,馬上就要出新專輯了。電影有機會還會做。我一直關注現代舞,在北京演出的現代舞我基本都會去看,這樣的作品你在中央電視臺,或國家歌舞團、總政歌舞團,是看不到的。
你說“中國現代舞也許是文藝界唯一的凈土”,具體怎么講?
中國的現代舞團能夠有機會參與表演,實際上面臨著非常大的壓力,總是受到各種各樣的限制。我們在做《春之祭》的時候,某種程度上放棄了很多藝術原則,因為你要趕時間。我覺得現代舞也許是文藝界里唯一的一塊凈土,其他各行各業不是政治就是商業。我給一個現代舞的朋友寫過觀后感—他們虔誠得像教徒,辛苦得像民工,感性得像瘋子,理性得像哲學家。這就是他們的生活狀態。他們是社會的邊緣群體,他們的生活方式和價值觀
完全不被重視。
你覺得中國流行音樂的發展與中國經濟的發展同步嗎?
當經濟發展過快、臺階過高的時候,有人上不去,這會出現很多問題。所以,我很難說自己是不是真正了解這個社會。因為我突然發現自己沒有那么快,思想消化藝術的節奏其實很慢。很多人認為我們跟不上時代。實際上不是,越開放的社會越需要更多元化的發力點。我們這個社會很多的發力點已經被忽視掉了。所以很多人一味地認為,只要賣錢,只要點擊率高、輸出率高就是緊跟時尚,而現代舞的最高價值就在于它是非政治、非商業的,這群人在“思考”。所謂政治性,什么總政文工團、各部隊文工團,包括中央電視臺,實際上都是政治性的;商業性的,就是以時尚為主,從音樂上看,包括團隊操作、流水線生產的快餐式產品。如果沒有商業、政治,我們還會思考嗎?我們還會有文藝創作的群體嗎?所以我說,現代舞真是一幫這樣的人,他們對藝術有宗教般的信仰。我喜歡這些人的工作狀態,年輕人本來就應該多些獨立思考,這是一種非政治、非利益性的生活方式。
在一些點評中國搖滾樂團的文章里,排名在前的都是“唐朝”、“黑豹”,而當下商業上非常成功的“五月天”常常成為反例,不少人持一種“聽他們還來跟我們談搖滾”的不屑態度,你怎么看?
每一個樂隊都有自己的固定群體,就像一對戀人。這屬于私人生活,別人沒什么可以干涉的。市場經濟就是這樣的。■
崔健 / 音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