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趙錦 圖 高冠群 編輯 李巖
在中國長大我們沒有隱私
文 趙錦 圖 高冠群 編輯 李巖
“每個人身上都有深刻和神秘的東西,而這些正是作家需要發掘的。”

北京老胡同里的典型生活場景,熱鬧、市井,也擁擠、落后,常給人缺乏隱私空間之感
在北京出生并長大的李翊云剛剛邁出作家生涯的第一步,就成了英語文壇的寵兒。她的第一部小說集《千年修得共枕眠》為她贏得了弗蘭克·奧康納國際短篇小說獎、美國筆會海明威獎和《衛報》新人獎。
1996年,李翊云從北大生物系畢業,赴美國艾奧瓦大學攻讀免疫學研究生,并在2000年獲得碩士學位。這期間,她出于愛好加入了一個寫作培訓班,逐漸發掘出自己的寫作天賦,遂放棄攻讀免疫學博士的機會,轉而進入艾奧瓦大學著名的作家工作坊學習,并于2005年獲得藝術創作碩士學位。
今天的她似乎已經完全融入了美國的中產生活,但其筆下的人物卻永遠離不開中國背景。她在兩個文化之間的空隙生長,定義自己,總讓她感到很難。博客天下:你對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北京最美好的回憶是什么?
李翊云:我想是人,最好和最糟糕的記憶都是人。那時,每個人都愛管別人的閑事,沒有隱私可言。在中國長大我們都沒有隱私。對于我來說這也是好事,因為我可以聽別人的故事,觀察別人的世界。但同時我也很煩惱,因為自己沒有隱私的空間,而我從小又是一個很內斂的人,我覺得好像不相關的人老愛插手我的事。
博客天下:你小時候讀的書都有哪些?
李翊云:我小時候的文學教育很欠缺,因為周圍很難找到書來讀,能找到什么就讀什么。很多是俄國作家的書,也有我偶爾找到的雜志和報紙。我很愛讀報紙。不過我讀過許多詩詞,也特別喜歡背誦詩詞。沒有人教我,都是我自己看的。
博客天下:你提到過俄國作家,比如托爾斯泰和契訶夫,對你有很大影響。你覺得他們作品中的什么最吸引你?
李翊云:我一開始是讀高爾基。我并不覺得高爾基是一個特別好的作家,但他的作品承繼的是蘇俄的現實主義傳統。
我的興趣最終轉移到了屠格涅夫。對年輕人來說,他可能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因為他的作品非常憂郁和灰暗,他的世界是一個灰暗的世界。
后來我開始對托爾斯泰和契訶夫感興趣。我想一部分是因為俄國作家的作品我可以讀到,一部分是因為他們所關注的主題和我有共鳴。他們那個年代的作家,除了人物以外,更關注俄國這個國家和民族,還有她的未來。我們小的時候,也想要關心這些偉大的思想,所以他們對我很有吸引力。
博客天下:《格蘭塔》雜志的前編輯約翰·弗里曼曾經說過你幾乎是一個“19世紀作家”,你覺得這個說法有道理嗎?
李翊云:我很欣賞約翰,他的評價有一定道理。我想一部分的原因是我很欣賞十九世紀的文學。當你看20世紀或21世紀的文學,作家有不一樣的關注。我尊敬他們,但是對我來說,文學最重要的是敘事,我想要做到的是用經典的敘事方式,來捕捉人物外在和內在的生活。
博客天下:中文是你的母語,英文是你用來寫作的外語。在《千年修得共枕眠》中有一個人物曾經說過,一門新的語言能“讓一個人變成一個全新的人”,你覺得有兩個李翊云嗎?
李翊云:如果你在10年前問我這個問題,我會給你一個不一樣的答案。那個人物表達的確實是我當時的感受。那本書是在10年前出版的,我當時的確覺得,用英文寫作給了我一些自由。
可是那么多年以后,我發現自己用英文寫作越久,用英文思考越久,寫作的重點就越來越不是語言本身。現在對我來說,用哪種語言寫作已經不重要了。我用英文寫作只是因為我生活在這里。博客天下:你筆下的一些故事,比如《漂泊者》,讀起來很灰暗。《漂泊者》中的那個世界是你記憶中的中國嗎?
李翊云:這個問題很有意思。我想人們對一個故事的的印象會是不同的。我在寫那部小說的時候,沒有覺得它有有那么灰暗。其實里面有很多詼諧的場景,我在寫的時候,,會一邊大聲讀給自己聽,一邊笑出來。
我知道那個故事中有一些很糟糕的事發生,會讓人覺得有些灰暗,但是我不會說那是今天的中國或者是我記憶中的中國。我寫那本小說是為了刻畫人生和歷史中的一刻。那個國家的歷史已經向前走過,人們也已經向前走過,所以我不覺得中國還是《漂泊者》中的那個國家。

李翊云
李翊云,1972年
生,美籍華裔作家,著有《千年修得共枕眠》(A Thousand Years of Good Prayers)、《漂泊者》(The
Vagrants)、《金童玉女》(Gold Boy, Emerald
Girl)和《善過孤
寂》(Kinder Than Solitude)。2007年,她被英國老牌文
學雜志《格蘭塔》
(Granta)評為35歲以下美國最佳小說家之一,目前在加州州立大學戴維斯分校教授寫作。
博客天下:你是不是每天都有專門的時間用于寫作?
李翊云:我過去要求自己比現在更嚴格。現在年紀大了一些,有時沒有那么嚴格要求自己。我試著在早晨寫作,我曾經可以一早起來在做任何其他事之前,坐下來一寫就是幾個小時。
現在,我有時會被其他的事情干擾。但這也是我剛說過的,人是會變的,而我發現自己和寫作的關系也在改變。
李翊云:我在寫作之前是一個科學家,所以我想我可能會一直做科研。我生活中很多事似乎很自然就發生,我就是這么覺得的。
對我來說,一件困難的事是去想:“也許這是一個可能性。”我覺得機遇來臨的時候,一切就自然發生了。
博客天下:你筆下的人物是從哪里來的?
李翊云:他們主要來自我的好奇心和想要理解這個世界的欲望。我的意思是,我對人有很強的好奇心。許多人可能表面上看起來很簡單,但是我覺得每個人都有出人意料的地方。如果你把外面的一層剝開,每個人都有讓人意想不到的東西藏在下面,一些你沒有想到的東西。我的人物來自我對人的觀察和不解,這讓我想要理解他們。每一個人身上都有深刻和神秘的東西,而這些正是作家需要發掘的。
博客天下:你的兒子多大?他們都在讀什么書?
李翊云:他們一個13歲,一個10歲。13歲的哥哥閱讀已經很超前了,他在讀查爾斯·狄更斯等人的著作,主要是文學經典,也讀一些當代作家的作品。我不是一個虎媽,事實上,我是個母雞媽媽。我老說自己是母雞媽媽,因為我管不了我的孩子,他們想讀什么就讀什么。10歲的弟弟整天就是玩游戲。當然他也讀一些書,剛讀完《哈克貝里·芬歷險記》,之前是《湯姆·索亞歷險記》。在美國,小孩子可以讀很多經典文學,我覺得挺好。我小時候沒有那樣的機會。
博客天下:你怎么教授寫作?
李翊云:我認為寫作是沒法教的,我主要教學生怎么讀書。我不相信你可以教一個人怎么寫作。你可以完善技能和技藝,但是這些都不是寫作的精髓。寫作的精髓在于眼界和思想,而這些東西是不太可能在課堂上學會的。所以我主要是教我的學生如何讀書,特別是精讀,我很喜歡這樣的教學,因為我可以精讀一個故事十余次,而學生們也很喜歡這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