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撰萬葉集》漢詩對中國閨怨詩的吸收與新變

摘 要：和歌與漢詩之間的聯系一直是研究的重點，然而其中的漢詩與中國的漢詩尤其是閨怨詩又有著何種異同，這也是值得我們在漢和比較中關注的重要課題。因此，在本文中，筆者以《新撰萬葉集》漢詩的用詞、表達的內容和表現手法為著眼點，在明確編撰者的編撰意圖的基礎上，將其中的漢詩與我國閨怨詩進行比較，考察兩者之間的異同之處，把握日本漢詩對中國詩歌的受容與本土化。

關鍵詞：日本漢詩；中國閨怨詩；漢和比較；受容

在和歌之后附上一首七言絕句的漢詩是《新撰萬葉集》的獨特之處。從其序文：“先生非賞和歌之佳麗、兼亦綴一絶之詩、挿數首之左”可知，所附漢詩以和歌為參照而作。因此，漢詩的表達形式和詩意自然受到和歌的影響。其次，平安時代是日本貴族文化和文學興盛的時代，而我國的六朝尤其是梁陳時期，在梁武帝及其子昭明太子蕭統和簡文帝蕭綱的保護之下，奢華的貴族文化繁榮發展，以四六駢儷體為主的文學形式盛行，成書于這一時代的《玉臺新詠》，就深受其時的日本文人的喜愛，并對日本文學產生了重要影響。成書于這一時代《新撰萬葉集》也應該受到了六朝文化和文學的洗禮。在本文中，筆者將在分析《新撰萬葉集》漢詩的用詞、表達的內容和表現手法的基礎上，考察《新撰萬葉集》漢詩與中國閨怨詩的異同之處，把握日本漢詩對中國詩歌的受容與本土化。

一、《新撰萬葉集》漢詩對我國閨怨詩的受容

我國的閨怨詩即為閨怨之詩，閨怨是指少婦的哀怨之情，多指夫妻遠離，因思念而幽怨。縱觀《新撰萬葉集》中的漢詩，不難發現其中的大部分都屬于閨怨詩。首先，筆者將從戀歌所附的漢詩入手，通過考察其用詞和內容與閨怨詩的關聯予以論證。

朝景丹 吾身成沼 白雲之 絕手不聞沼 人緒戀砥手

恨來相別拋恩情 朝暮劬勞體貌零

vAVwVyQUt9zqvRHSihmgHQ==寂寂空房孤飲淚 時時引領望荒庭 （巻上·戀部·戀歌十二）

和歌所附漢詩第三句中的“空房”在《玉臺新詠》中十分常見。如陸機所作《擬青青河畔草》（卷三·擬古詩·其五）的“空房來悲風，中夜起嘆息”，又如曹植所作《西北有織女》（卷二·雜詩）的“妾身守空房，良人行從軍”中的“空房”。這兩首詩均是描寫因所愛之人不在身邊，而獨守空房的女子的寂寞心情。另外，所附漢詩第四句中的“引領望”一詞在《玉臺新詠》的漢詩中也可看到。如無名氏所作《凜凜歲云暮》（卷一·古詩八首）中的“眄睞以適意，引領遙相睎”。

讀《新撰萬葉集》中的漢詩，常使人腦海浮現這樣一種畫面——破舊木屋中，蛛網滿布，孤寂的女主人既無心裝扮自己，也無意拂去鏡上的塵土。只能聽見她無盡的哀嘆，看見她顰蹙雙眉，淚珠滿面。然而，我們這一畫面并不陌生，《玉臺新詠》中的閨怨詩就常常采用這樣的描寫手法。例如：

歎息高低閨裏亂 含情泣血袖紅新 （巻上·戀部·戀歌四）

戀敷丹 金敷事之 副沼禮者 物者不被言手 淚而已許曾

一悲一戀是平均 事事含情不可陳

流淚難留寧有耐 寂然靜室兩眉嚬 （巻上·戀部·戀歌十八）

戀歌四中的漢詩表現了女子對男子的萬般怨恨之情，滿面紅淚的情形。戀歌九中的漢詩描寫的是，多年無人造訪女子心情抑郁，無心整理屋舍，致使屋舍破敗不堪。甚至許久都沒好好地裝扮過自己，從前愛用的鏡子也被棄置一旁。戀歌十八中的漢詩描寫了閨婦獨守空房，雙眉顰蹙，思慕與傷悲之情交織，卻又無人傾訴，苦不堪言的復雜心情。而詩中所描寫的少婦的動作、形象和生活狀況，在我國閨怨詩中十分常見。

《玉臺新詠》的閨怨詩在創作上，運用了以第一人稱或第三人稱的視角進行創作的手法。所謂第一人稱視角就是詩人換位思考，從內部切身體會女性的閨怨之情；而第三人稱視角是指詩人站在自己的立場，從外部觀察女性的閨怨之情。比如：

明月何皎皎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帷。

憂愁不能寐，覽衣起徘徊。

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

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

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卷一·枚乘雜詩九首·其九）

玉階怨

夕殿下珠簾，流螢飛復息。

長夜縫羅衣，思君何此極。（卷十·謝朓詩四首·其一）

顯然，枚乘詩中的“覽衣起徘徊”、“淚下沾裳衣”等都是在刻畫女主人公“我”的動作和心情。而《玉階怨》的一個“君”字明確了“我”的存在。這兩首都是詩人在這女主人公“我”的角度，親身體會閨怨之情的痛苦。諸如此類手法的閨怨詩還有很多，如柳惲的《長門怨》（卷五·雜詩）、沈約《昭君辭》（卷五）、邵陵王綸《代秋胡婦閨怨》（卷七）等。

筆者通過考察《新撰萬葉集》發現，其中的漢詩創作手法與《玉臺新詠》的閨怨詩的相同。接下來，筆者將通過具體的例子進行闡述。

人緒思 淚之無者 唐衣 胸之亙者 色裳江那申

君思多我念不希 愁緒碎胸裏無斷

怨淚眼前流不息 何日相逢慰良心 （巻下·戀部·戀歌八）

思筒 晝者如此店 名草咩都 夜曾侘杵 獨寢身者

寡婦獨居欲數年 容顏枯槁敗心由

日中怨恨猶應忍 夜半潸然淚作泉 （巻上·戀部·戀歌二）

下卷戀歌八所附漢詩運用第一人稱的創作手法，通過“君我”的對照，描寫女子與男子分離之后的怨情。而從上卷戀歌二所附漢詩的“寡婦”一詞可知，該詩運用了第三人稱的創作手法，描寫了詩人從外部觀察到的女子的動作和形象，如抱膝痛苦、面容消瘦憔悴等。除這兩首詩之外，還有上卷第十七首戀歌，上卷第八首秋歌等。

綜上所述，筆者通過將《新撰萬葉集》中戀歌所附之漢詩，與《玉臺新詠》的漢詩作對比，以詩中所用詞句和描寫的內容為依據，分析了兩者的相同之處。除此之外，兩者在創作手法上也存在承繼關系，或站在女性的視角以第一人稱創作，或以第三人稱視角客觀描述作品中女性的閨怨之情。由此也可窺見六朝時期的閨怨詩對《新撰萬葉集》影響。

二、《新撰萬葉集》漢詩的本土化——以閨怨詩風的表現為中心

在上節中，筆者著重從《新撰萬葉集》漢詩所用的詞匯、漢詩的內容及表現手法分析了《新撰萬葉集》漢詩對我國閨怨詩的吸收和繼承。但是，由于中日兩國人民在文化習慣、風土人情及審美情趣上各不相同，所以僅僅引進中國的用詞肯定無法完整地表達日本人自己的心境和構思。尤其是《新撰萬葉集》中的和歌與漢詩的關聯十分緊密，漢詩詩人在吸收和繼承我國閨怨詩的同時，必會用自己獨特的視角，創造或借用新的詞匯或表達方式，全面詮釋和歌的歌意。在此，筆者姑且將《新撰萬葉集》中表達閨怨情感的漢詩稱為閨怨詩風的漢詩，并將此類漢詩中的詩語大致分成兩類，見下表：

首先，“蜘綸”一詞指的是蜘蛛絲，含有在布滿蛛網的舊屋中，女主人獨自等待男主人的歸來的含義。顯然是這一詩語受到了我國閨怨詩中的“蜘蛛屋”影響，但又充分體現了日本人的獨特感受。又如“冬閨”一詞，指的是我國閨怨詩中的“寒閨”。詩語“冬閨”被安排在了《新撰萬葉集》的上卷冬部，主要是貼合四季部的和歌而作，即受到了閨怨詩的影響，也是對和歌歌意的一種詮釋，筆者認為這也是《新撰萬葉集》漢詩的一個重要特點。出這兩詞之外，還有“袖紅”“雁札”“履音”“捐鏡”“涙作泉”等。

其次，有一些詩語雖然存在，但在閨怨詩中不會使用。日本漢詩詩人將此類詞語通過轉換語義而運用在漢詩之中，如“敗心田”一語。“心田”“敗田”等詞在我國漢詩中能夠看到，但“敗心田”沒有用例。在漢語中，“心田”本指佛教用語的心，而“敗田”則是指荒蕪的田地。日本漢詩詩人將兩者結合，以用來表現女性期望破滅，精神崩潰的凄慘狀態。另外，“胸中刀火”中的“刀火”在閨怨詩中存在用例，但整個詩語是我國閨怨詩所沒有的。日本漢詩詩人運用這一詩語表現女性內心的痛苦。諸如此類的詩語還有“心灰（不挙煙）”“胸中刀火”“落涙成波”“契約”等。其中，“心灰”指的是內心平靜不躁動，在我國的《莊子》可以找到用例，但閨怨詩中沒有。“落涙成波”是指淚水變成水波，這也是日本漢詩中獨特的詩語。“契約”一語在日本漢詩中指的是男女之間的約定，我國閨怨詩中無此用語。

最后，剩下一部分詩語是日本漢詩詩人獨自創造的，如“呑心”“表肝”“戀緒”“手算”等。這類詞語大多數是從日語表達中漢化而來。在《新撰萬葉集》中，“敗心田”“心灰不挙煙”“胸中刀火”“落涙成波”“契約”“呑心”“表肝”“胸火”等詩語多用于表現外部所不可見的人物的內心世界，這一點與日本古典和歌的創作意圖相同。而在我國閨怨詩中，更多的是使用表現人物動作、表情及狀態的詩語。

顯然，通過對詩語的分析比較可知，《新撰萬葉集》的閨怨詩風的漢詩在創作上，積極吸收了我國閨怨詩中常用場景和主題，但是在情感的表達上，卻常常使用我國閨怨詩中所沒有的詩語和表達方式，著重描寫詩人自己或是詩中人物的心境。我國的閨怨詩都是男性描寫女性的閨怨之情。男性通過歌詠美麗的花朵，描寫從外部觀察到的情景等，以此想象女性獨守空房時的孤寂之情。而在日本，存在著能夠讓女性自己表現自身情感的土壤。在表達自己的心情時，常常是通過描寫他人所看不到的內心世界，向所愛之人傳達自己的心意。因此，日本漢詩詩人在創作閨怨詩時，著重的是表現他人無法感知的復雜的內心世界。而這正是中國閨怨詩所無法完全表現的地方。因此，探索如何將中國的閨怨詩本土化，成為了日本漢詩詩人的宿命。

三、結語

綜上所述，《新撰萬葉集》中的漢詩不僅在用詞以及表達內容上，而且在創作手法上都受到了我國閨怨詩的影響。然而，《新撰萬葉集》中的漢詩通過將閨怨詩的語句與和歌的表現和構思相融合，其中的用詞也發生了相應的變化，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和詩境，成功的將我國閨怨詩中的所蘊含的情感本土化，并生成了我國閨怨詩中所沒有的復雜心情，將和歌作者所想表達的孤獨心境具象化。這不僅反映了日本漢詩作者獨特的感受力和創造力，更反映了日本文學在與中國文學交流過程中的主體意識與創新精神。此外，筆者認為在表達閨怨、思婦之情的日本漢詩中，包含了日本自身的傳統文化、審美趣向、風俗習慣乃至生活環境，與我國的閨怨詩不能籠統劃一，應將其稱為閨怨詩風的漢詩較為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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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種類：江西省高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青年基金項目（WGW1206）；

日本國際交流基金關西國際中心訪問學者研究項目（12CA606）

（作者單位：江西理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