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術云
摘 要: 法國當代著名作家勒克萊齊奧是一位關注社會弱勢群體和邊緣人物的人文主義作家。短篇小說集《飆車》是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本文以“城市邊緣人”為切入點,圍繞城市邊緣人的界定、城市邊緣人的生存背景和存在方式、城市邊緣人的自我救贖這三個方面展開分析,以探究現代都市中這一類人的生存境遇,引起大家對現代社會中邊緣人物和弱勢群體的更多關注,進而發掘出勒克萊齊奧作品的思想價值所在。
關鍵詞: 勒克萊齊奧 《飆車》 城市邊緣人
讓-馬里·古斯塔夫·勒克萊齊奧(Jean-Marie Gustave Le Clézio,1940-)是法國“新寓言派”著名代表作家之一,同時是一位關注社會弱勢群體和邊緣人物的人文主義作家,2008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是一位標志文學新開端的作家,一位書寫詩意歷險、感官迷醉的作者,是對在主導文明之外和之下一種人性的探索者。在勒克萊齊奧的小說中,“邊緣人”是其創作中極具有價值和意義的一部分。短篇小說集《飆車》,是勒克萊齊奧最具代表性的短篇小說集之一。《飆車》,原名《飆車及其他社會新聞》,出版于1982年,共收入11篇短篇小說。這些短篇小說揭示的主題基本相同,都表現了作者對“城市邊緣人”生存的關注和對物化的現代城市的厭棄。本文以“城市邊緣人”作為切入點,主要圍繞城市邊緣人的界定、城市邊緣人的生存背景和存在方式、城市邊緣人的自我救贖這三個方面展開分析,探究現代都市中這一類人的生存境遇,希望能引起更多人對“城市邊緣人”這一社會弱勢群體的關注。
一、城市邊緣人的界定
較早明確提出“邊緣人”這一概念的是德國心理學家庫爾特·勒溫,他提出:“‘邊緣人’(Marginalman)是對兩個社會群體的參與都不完全,處于群體之間的人。”[1]P181他認為社會環境、社會地位的改變能使個人的心理特征和行為特征發生改變。當一個人從一個熟悉的環境轉到另一個陌生的環境時,對于陌生的新環境說,他的存在屬性是不穩定的,通常缺乏歸屬感與安全感,并表現出比較嚴重的自卑和恐懼情緒,在這些情緒的影響下個人開始對自己的天性進行抑制,而對新環境的適應融合需要一個極其長的階段,而在此之前他對舊環境和新環境的參與都是不完全的。
結合以上闡述及文本,本文從以下幾個層面對《飆車》中的“城市邊緣人”予以界定。從社會層面,他們處于與“強勢”相對的“弱勢”狀態,他們處在政治、經濟、文化的核心位置之外,沒有政治權力,經濟社會地位低下,得不到身份認同。從地理層面,他們處在與都市這個“中心”相對的“邊緣”狀態,被大城市的主流人群排斥,居住地多是在城市邊緣。從生理層面,他們中的未成年人處于與成年人相對的“邊緣”狀態,他們是城市中成人世界的“邊緣人”,在成人世界中沒有話語權。從心理層面,他們在心理上處于與城市主流價值觀相對的“邊緣”狀態,他們的心時刻懷念自己的故鄉,他們的心拒絕接受現代城市文明,面對紛亂無序的都市文明,他們的精神經常處于焦慮、恐懼的境地。
這些短篇小說的主人公大都是處于社會邊緣的少年,或者一些游走于城市文明之外的邊緣人物:他們中有逃課飆車搶劫路人的少女;有為了回到家鄉而越獄的逃犯;有不想回家卻遭到流氓輪奸的克麗絲蒂娜;有抵制官商勾結的“釘子戶”曙光別墅夫人;有為了妻子和孩子淪為小偷的失業者;有天天逃學去看大海的阿娜,等等。
二、城市邊緣人的生存境遇
城市作為本文“城市邊緣人”的一個“中心”背景,它是怎樣的呢?波德里亞在《消費社會》中曾這樣說道:“今天,在我們的周圍,存在著一種由不斷增長的物、服務和物質財富所構成的驚人的消費和豐盛現象。它構成了人類自然環境中的一種根本變化。恰當地說,富裕的人們不再像過去那樣受到了人的包圍,而是受到物的包圍。”[2]P1在《飆車》這部小說集中,作為城市邊緣人生存背景的城市已經成為物化之城、消費之都。
城市作為背景之一,在小說集中的每一篇都出現了。在勒克萊齊奧的筆下,這些城市只剩下了物質表象:如新建的大樓,交錯的馬路,擁擠的街道,等等。而在這些城市中生存的人也被物化之城“物化”,他們在物化環境的擠壓下,甚至忘卻了人類本有的感情與思想,這些物化的人已經同城市一起,構成“邊緣人”生存的物化環境。如在《飆車》中,作家對那位在馬路邊等公共汽車的身穿藍色西裙套裝的婦人的描寫及對其他都市人的描寫:
“她在想什么呢?她那副紅彤彤的面孔毫無表情,陽光在她的眼眶、鼻子和下巴上留下幾道淡淡的痕跡。陽光從她的正前方照下來,她一動不動地佇立在人行道邊,酷似一尊石膏像……她的影子軟癱在她的腳下,有如一堆剝下來的獸皮,稍稍拋在身后。
他們不想知道是什么人騎著發了瘋一樣的摩托車,在大街上風馳電掣地兜著圈子。他們又如何能知道呢?他們是灰泥和石塊的囚徒,水泥吞噬了他們的肉體,阻塞了他們的動脈。”[3]P9-11
我們可以看出,在作家的筆下,婦人是“毫無表情的”,她已經物化成“一尊石膏像”,尤其是她的影子有如“獸皮”,更讓我們想起《變形記》中異化成甲殼蟲的主人公,而其他那些已經物化了的城市人則整天將自己封閉在公寓中,封閉在小房間里,他們對任何事情都漠不關心,即便是大街上發生再多不同尋常的事情,他們也不想知道,他們已經成為現代城市的“囚徒”,已經被物化為城市的一部分,因為水泥已經吞噬了他們的肉體,他們的精神、感情已經如同那些水泥一般硬邦邦、冷冰冰。
這些城市除了是物化之城外,還是消費之都,現代城市的飛速發展激起了人們更多的欲望,這其中尤其以人們的消費欲望最為典型,“消費”的含義從古到今有一個轉變過程。在西方,“消費”很長時間都帶有“耗盡、用光、摧毀”乃至“暴殄天物”之意,18世紀中期以后,它的貶義開始消退,成為一個與“生產”相對而言的概念。從20世紀中期開始,人們在討論“消費社會”和“消費文化”時所說的“消費”,不再是傳統意義上人們對實際生存需要的滿足,而是不斷追求被制造出來、被刺激起來的欲望的滿足。這里的“欲望”不僅是商品所直接滿足的物質性欲望,而且包括更深層次的精神性欲望。對于人們的這一欲望,勒克萊齊奧主要是通過“密密麻麻的汽車”、“川流不息的運送水泥、木材、汽油、磚塊、肉類或者牛奶的卡車”、“特大超級市場”、“閃爍的霓虹燈”、“燈火輝煌的櫥窗”、“咖啡館”、“飯店”、“電視機”、“電影院”等比較典型的城市意象傳達的。
總的來說,不論是物化之城還是消費之都,都對“城市邊緣人”產生了極大影響。在這種城市的背景下,“城市邊緣人”既無法融入,又無法逃離,只能在城市的邊緣漂泊著、掙扎著。
《飆車》中的“城市邊緣人”的活動空間基本上都在城市,然而他們很難融入城市的生活中,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懷念著鄉村生活或者是童年時代,他們厭棄工業文明和都市文明。他們所渴望的自由、原始、簡單的生活與他們現在所生存的牢籠般的、喧囂的城市生活是相對立的,這實際也是傳統文明與現代文明的對立。他們可以說是處在鄉村與城市的邊緣或是處在原始文明與工業文明的邊緣,他們是現代城市中的“邊緣人”。作為現代城市背景下的“城市邊緣人”,他們的生活或貧苦或壓抑,在物化之城與消費之都找不到自己的自由、價值、尊嚴,他們的存在方式主要是漂泊與反叛。如《小偷啊,小偷,你過的是什么樣的生活?》中的主人公為了養活妻子和孩子,迫不得已成為一個人人喊打的小偷,他漫無目的地四處晃蕩,他感到自己是個外鄉人,仿佛剛下火車,在這座城市里舉目無親。
三、城市邊緣人的自我救贖
美國學者弗洛姆曾指出人類有五個基本需求,對生存根基的需求是其中之一。在人類社會的飛速發展過程中,人從原始自然的狀態中被分離出來,離開了自己的原始的家園,需要尋找新的生存根基。但是人類在尋求新的生存根基的過程中會產生困難,在這種情況下,人類有可能試圖回到原始家園中。因而他們中的很多人試圖逃離讓他們感到壓抑和孤獨的現代都市,回到他們曾經生活的鄉土或者向往已久的自然世界。在這部小說集中,城市邊緣人對回歸自然的渴望表現得尤其明顯,而這一回歸也成為他們靈魂自我救贖的方式之一。
勒克萊齊奧是厭惡現代文明的,他向往著那原始、自然的生活方式,他追求人與自然的和諧相處。他的這種思想在作品中有深刻體現,他筆下的“城市邊緣人”在遭遇精神困境的時候,總是喜歡逃往大自然,這些“城市邊緣人”都排斥與現代文明聯系在一起的人造風景、水泥森林般的城市。對于他們來說,自然風景代表自由、無限和夢想,城市風景則代表禁錮、殘酷現實和被奴役。雖然安娜、塔克、曙光別墅夫人、布絲和布西為了追求人與自然的和諧付出了很大代價,甚至是付出了代價也沒有實現目標,但是他們追求的本身就是對靈魂的自我救贖。
這些“城市邊緣人”努力地尋找自己的精神家園,其方式大都是逃離現代文明、現代城市,回歸大自然、回歸童真。
兒童天生就具有追求事物本真和無意識的感知、探究外界事物的天性,敢于說真話、敢于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不會像成人那樣虛偽功利。他們對世界萬物有著同情和憐憫之心,表現出親近和善的態度。他們對美的欣賞與向往都是本能的,不像成人那樣被束縛在社會規范的框架之中。
正因為童心具有真善美的特性,作者在《飆車》中的一些篇章里選取了孩子作為主人公,如熱愛大海的少女阿娜,思念哥哥的達維等。在他的心目中這些孩子代表了最純潔的心靈,最自然的狀態,他們尚未受到文明社會的污染,他們是城市里精靈的化身,他們離開父母、離開城市,夢想著外面的世界,他們熱愛大自然及與大自然相關的一切,渴望自由、追尋自由。孩子那純真的童心象征著原始、樸素、自由的生活方式,也象征著傳統文明,或者往大的方面來說象征了人類的童年時代,而馬克思對人類的童年時代也是有所推崇的,他不僅認為兒童的天真使人感到愉快,還認為人類的兒童時代有它自身發展的最完美的地方。
總之,因為現代城市的時尚化、物質化,很多人已經失去了精神上的超越性及相應的真、善、美等價值觀念,而童心在很多時候還保存著這些人性中最珍貴的東西。因而對保持童心的呼喚,實質上也是對人性回歸的呼喚,對人類童年時期的懷念,對人類歷史中那些顯示出永久魅力的傳統文明的贊賞。
參考文獻:
[1][德]庫爾特·勒溫,高覺敷譯.拓撲心理學原理[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181.
[2][法]波德里亞,劉成富,全志鋼譯.消費社會[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1.
[3][法]勒克萊齊奧,金龍格譯.飆車[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9:9-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