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與風

葉未央

七月將盡，那個被《煎餅俠》等無“心”爛片炒熱了也搞亂了的中國電影市場“小時代”，已經接受了太多拜金主義的禮贊，正沿著唯利是圖的康莊大道繼續高歌猛進。看到有人總結說：“細數這近期說得上來的國產影片，新導演們幾乎沒有電影學院畢業的，更別說導演科班了！”這的確是一種現象，這種現象的背后，實質上就是電影市場已經不由真正的“電影”當家作主了：決定電影賣不賣座的不是蒙太奇、不是鏡頭語言、不是每一幀畫面背后的匠心，而是所謂的“挨劈”、所謂的“粉絲經濟”、所謂的“互聯網思維”。

雖然我并不認為只有電影學院導演系畢業的人才能成為好導演，但每一個行業總還要以專業人才為主吧？總還要有一些專業知識、專業技能和遵循一些專業標準吧！現在這種現象只能表明：今天的中國電影院里，充斥著的大多是不會欣賞電影的觀眾，所以給他們拍電影的人只要會看他們的臉色、會揣摩他們的心理、再加上有那么一點兒運氣就足夠了，至于是不是掌握導演的基本功和最基本的電影語言都不重要。不會看電影，所以也談不上愛電影和尊重藝術創作，于是電影院里毫無愧色打手機的、理直氣壯高談闊論的、無所顧忌出入走動的甚至主張搞彈幕的奇葩觀眾就越來越多了。不會拍電影，所以現在被譏為“PPT”的所謂“電影”越來越多了，什么“綜藝大電影”、“網劇大電影”也都開始招搖過市了。這已經不是中國電影的悲哀，而是中國電影的癌變！

七月臨近尾聲，就像吃到了久違的散養柴雞蛋一樣，終于看到了兩部有點兒傳統味道的中國電影——《王朝的女人·楊貴妃》和《太平輪·彼岸》。雖然這兩部電影遠不完美（市場上真正取得商業成功的雞蛋也大都來自于機械化肉雞廠），可卻能看出一種“把電影當電影”來拍的創作態度。相比較如火如荼的“國產大片”票房大爆發，《楊貴妃》和《太平輪》這兩部電影從經濟賬上算起來顯得很寒酸，口碑上似乎也沒有贏得當下這個“小時代”的追捧。包括我，其實對《楊貴妃》和《太平輪》也有很多意見，但這些意見是針對認真創作的電影的不足而生。至于那些“偽電影”，即使沒有這些缺點、即使票房業績再輝煌，也根本不適用于這些意見。拿評價“電影”的標準去衡量那些“偽電影”，幾乎就是對牛彈琴。

先說說《楊貴妃》和《太平輪》的可貴之處，那就是：當全民自得其樂地龜縮于一個蠅營狗茍的“小時代”時，這兩部電影把視角投向了我們久違了的“大時代”，提醒我們——“人還是要有一點兒精神的”——人不可能永遠幸運地生活在錦衣華服、寶馬香車、無病呻吟、自怨自艾、神經脆弱的“小時代”里，所以需要放眼天下的視野和情懷，需要從苦難中提煉對人生意義的更深刻理解。所以《王朝的女人·楊貴妃》試圖重構那場“盛唐危機”，在一個王朝的盛極而衰的時代大背景下，演繹那一對“在天愿為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的癡男怨女經典的愛情故事。所以《太平輪·彼岸》選擇了現代中華民族最慘痛的“一次離別”作為時代大背景，展現一場看似偶然的“海難”中實則必然的“離難”。

《楊貴妃》和《太平輪》兩部電影論藝術創作都是很敬業也很專業的：《楊貴妃》的第一導演十慶雖然只是半個圈內人，可田壯壯和張藝謀這兩位重量級大導演的保駕護航足以保證電影語言的高質量，服裝設計師和田惠美和攝影師侯詠更是在各自的專業性上為這部影片增色不少。《太平輪》的導演吳宇森要說也是大師級的，攝影趙非和作曲巖代太郎更是各自專業領域的翹楚。同時，《楊貴妃》和《太平輪》中除了范冰冰、黎明、吳尊和金城武、章子怡、黃曉明、宋慧喬、佟大為、長澤雅美等大牌商業明星之外，還薈萃了陳沖、寧靜、吳剛、陳寶國和秦海璐、王千源、俞飛鴻等眾多演技派明星。無論怎么看，這樣豪華的臺前、幕后“卡司”都沒有道理不成為藝術性和商業性雙豐收的“大片”，可偏偏就是無法贏得今日中國電影市場的青睞也沒有贏得口碑上的好評。

由此可見，電影僅僅胸懷“大時代”是不夠的，還要有能力、有高度去把握大時代的精神主流、理解大時代的精神氣質、闡釋大時代的精神悲劇。

電影很多時候是“成也明星、敗也明星”，范冰冰的市場號召力毋庸置疑，但是過于圍繞她來拍以及過于沉湎于展示她的美貌，結果就是這一版《王朝的女人·楊貴妃》呈現在銀幕上的流水賬式平鋪直敘。楊玉環的生平故事面面俱到，人生起伏都有觀照，宮闈秘史樣樣不少，可是李隆基和楊玉環的愛情并沒有被突出到人性的高度。特別是：本來多少有一點畸戀色彩如何在人性上突破？這段戀情能突破世俗道德的禁忌又為何敵不過社會的動亂？愛情與政治有什么樣的根本沖突以至于魂斷馬嵬坡？這些重點恰恰沒有得到重點處理，所以才給觀眾留下了這部電影是“范冰冰寫真集”的印象。

《太平輪·彼岸》同樣耽于對明星的迷戀與堆砌。為什么非要在這里“薈萃中日韓三國明星”？如果是為了照顧三國不同電影市場的明星號召力，好像也沒有達到這種效果。如果不是，這么使用明星就更加得不償失。本來這六大明星三條線，每一條寫好、拍好都應該是一部好電影，特別是金城武和長澤雅美這一組故事，就很值得玩味。抑或把章子怡和宋慧喬的故事延長到更長的時間跨度，也可以把大時代下人物命運變遷展示得更充分。眼下這種拍法，“三道大菜”都想吃，電影顯然沒有足夠的空間來滿足這份“貪心”。面面俱到的后果就是面面不到，本來該深入“海水下面是泥土”，結果成了一堆蜻蜓在點水。每個人物刻畫得都不夠深刻，明星們演得和觀眾們看得都不夠過癮。尤其莫名其妙的是宋慧喬，讓一個今天的韓國明星演半個多世紀前舊上海豪門閨秀有什么優勢又有什么必要呢？感覺黃曉明和宋慧喬的“范兒”還不如王千源和俞飛鴻更接近那個年代的將軍和太太。

不過最具諷刺意味的是：真正感動我的，也是我認為摸準了“大時代”脈搏的反而是巖代太郎專門為《太平輪》作的配樂：“你是不能不飄蕩的風，我是芒草走不動，春里來時傾倒你懷中，秋去仰首望長空。”可惜這份意境用鋼琴彈出來了、用歌聲唱出來了，卻沒有用鏡頭語言講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