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未央
2月19日,是中國傳統的農歷乙未羊年的大年初一,歷時七年拍成的電影《狼圖騰》卻任性地選擇了這一天在全國電影院線全面上映,這種讓“羊”年“與狼共舞”的宣傳發行思路,也是醉了。
放映電影之前,制片人滔滔不絕地講了很多拍這部《狼圖騰》是如何如何不容易,包括:狼是如何難以馴服,動物戲的拍攝是何等的艱難,項目和導演的幾經周折,等等等等。這些辛苦與艱難我相信都是真的,尤其對制片人來說可能感受尤為強烈,表達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選擇了《狼圖騰》這樣一個題材,就應該預見到那些難度,如果覺得難可以換一個題材嘛!但是拍完之后就不應該再執念于那些難度了,這時應該關注的是——你這部電影拍“好”了嗎?況且這種“難度”與觀眾無關,如何評價一部電影,只看這部電影呈現出來的品質。就像你去餐廳吃飯時,只管菜好吃不好吃,才不問廚子做這道菜付出了多少時間、多少艱辛。在一部電影上映之前大吐苦水,實際上是對影片質量不自信的一種表現。
不幸,我的這種預感在兩小時的看片后得到了印證。電影《狼圖騰》在制作和技術層面上無可挑剔,整部影片的視覺呈現也是相當完美、相當震撼。可惜的是:整個創作集體大概太迷戀于技術和效果所帶來的視覺沖擊,而在影片內涵對觀眾的心靈沖擊上著力不夠。準確地說還不是“著力不夠”——《狼圖騰》的小說原著就一直是打著“思想深刻”的高冷旗號招搖過市的,改編成電影后無論如何也萬萬不可能墮落成為《爸爸去哪兒》或《奔跑吧,兄弟》那樣膚淺、蒼白、無聊的“電視娛樂節目轉基因”影片。應該說電影《狼圖騰》在內涵開掘上的“著力不夠”,其實就是“能力不夠”,所以電影中的很多對“天、地、人”的思考相互之間都很矛盾。這一看就不是創作者沒有去想這些問題,而是創作者自己都沒想清楚這些問題。
曾經看到導演阿諾在面對權威媒體的訪談時回答說:“《狼圖騰》原著最打動我的還是保護環境、人類與大自然的平衡這些主題,這也是我自己深信的理念”。抽象提出來看,這番話完全符合他的身份與立場。雖然“天人合一”的理念是我們中國人的老祖宗提出來的,但是在后現代化的今天,卻是西方發達國家在這方面表現得最為積極。而同樣是眾多西方發達國家中,法國人尤其善于在這類主題上進行“裝逼”。個中原因:一是在于他們經濟高度發達,物質生活已經極大豐富;二是他們素來以文化人自詡,而文化人的重要標志之一就是對人類文明的發展方向與發展規律有自覺的思考和自律的行動。
《狼圖騰》無疑為阿諾這樣的法國文化人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標本”,“人”與“狼”,作為自然界中一對宿怨久遠的“天敵”,對抗的歷史大概是從人類可以稱之為人類的那一刻就“與生俱來”的。甚至于在人類發明“火”和“工具”之前,和狼群的對抗一直是處于下風的漫長的黑暗時代。“人”與“狼”的根本差別在于:當二者作為“天敵”進行宏觀意義上的對抗時,如果“狼”可以取得絕對優勢時,結果必然是“叢林法則”式的斬盡殺絕;而當人類取得全面性壓倒優勢時(就像我們今天這樣),人類會進化出一種類似于“悲天憫狼”式的“科學發展觀”,轉而倡導保護瀕臨滅絕或者雖有一定數量的種群卻可能走向滅絕物種。而且這樣的“科學發展觀”,是“與時俱進”的——二十一世紀的人們要領先于十九世紀的人們,同時代而論也是發達國家要領先于發展中國家。
這種錯位,不幸就讓阿諾趕上了!他作為一個法國人,在人與自然的“科學發展觀”上是相對超前的,而且他可以依據這種先進理念創作任何一部與之相匹配的、展現人和動物之間和諧共存的電影作品。可是他卻偏偏選擇了一部中國題材小說,小說寫的還是當代中國物質生活最貧困的一個歷史時期。如果堅持要“劍走偏鋒”——在這樣一個背景下演繹你的思想,也不是不可以,卻需要把很多關系想得更清楚、更透徹。遺憾的是,我看到的更多是沒想清楚的“擰巴”。
作為一對天敵的“人”與“狼”可以和諧共存,但有一個前提就是:相互不能危害。人類不是超然于世間萬物的上帝,現代人之所以關注環境保護、竭力維護“生物多樣性”,完全是基于“讓人類生存發展得更好”的自私性考慮。所以再怎么為“生物多樣性”奔走呼號也要有自身安全為前提,不可能以危及自身利益為代價去換取“生物多樣性”。就像我們現在可以在動物園里欣賞老虎,可以在橫道河子建立基地飼養野生東北虎,誰要傷害了這些老虎會被判刑問罪,可是一旦這些老虎可能傷害人類時,槍手照樣是不會手軟的。所以在老虎并非珍惜保護動物而且泛濫成災的宋朝, 打死老虎為民除害的武松反而會被授以“英雄”的稱號。可是在“文革”那個物質匱乏、民不聊生的時代,羊群是蒙古草原上牧民們賴以生存的最重要的生產資料和生存基礎,戰馬是社會主義國家的寶貴財產,而狼群是這一切的“敵人”,必須殘酷斗爭、無情打擊。在這種大背景下,“東郭先生”式的陳陣被塑造得格外可笑,他在那種情況下的“養狼遺患”是知青一代典型的“青春無悔”心態的自戀化表達。而以“狼”為圖騰的蒙古族部落一邊把掏狼崽摔死視為“升天”,另一邊又絞盡腦汁保全其皮毛以圖賣狼崽的皮毛牟利,更千方百計地用獵槍、炸彈和夾子剿滅危害人類的狼群,在對待狼群的態度上也顯得格外擰巴。最莫名其妙的是那個丈夫死于和狼群的搏斗、唯一的兒子又差一點兒被陳陣養的小狼咬死的女人,在醫院里面對陳陣表現出的歇斯底里是完全正常的,這種母性甚至是殺了小狼和陳陣的心都有。即使陳陣不惜以身試法去找來救命的青霉素,也是彌補過失的應有之義,能夠得到女主角的諒解就很不錯了。可女主角一轉眼卻為陳陣放走小狼而感動,又以濕吻來回報陳陣,這簡直是不合常情、不可理喻。
我理解阿諾的環境保護主義者立場,也贊同他的主張。但我認為這種主張如果在今天巴黎左岸的咖啡館里聊聊,那算是一種情懷,而放到陳陣身上,放到他那個時代和環境下,就是一個笑話。在這方面,他老人家的思考還遠遠不如中國“業余”作家劉慈欣看得透徹。比如暢銷小說《三體》中提及了一個概念叫“宇宙倫理學”,作者劉慈欣通過虛構的故事提出了“宇宙倫理學”的兩大基本公理:第一,生存是文明的第一需要;第二,文明不斷增長和擴張,但是宇宙中物質的總量保持不變。這類幻想雖然沒有得到證實,但在邏輯上是符合通用思維的,而《狼圖騰》的敗筆就在于邏輯是混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