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開嶺,1969年生,山東滕州人,現居北京。寫作以關注體制文化和國民生態為主,同時兼顧文學性思考。主要作品發表于《方法》《天涯》《隨筆》《黃河》《書屋》《東方》《社會科學論壇》《博覽群書》《人民文學》《世界文學》《長城》《散文》《散文 · 海外版》《美文》等。
耳朵就像個旅館,熙熙攘攘,誰都可以來住,且是不邀而至、猝不及防的那種。
其實,它最想念的房客有兩位:一是寂靜,一是音樂。
我一直認為,在上蒼給人類原配的生存元素和美學資源中,“寂靜”,乃最貴重的成分之一。音樂誕生前,它是耳朵最大的福祉,也是唯一的愛情。
并非無聲才叫寂靜,深巷夜更、月落烏啼、雨滴石階、風疾掠竹……寂靜之聲,更顯清幽,更讓人神思曠遠。美景除了悅目,必營養耳朵。對人間美好之音,明人陳繼儒曾歷數:“論聲之韻者,曰溪聲、澗聲、竹聲、松聲、山禽聲、幽壑聲、芭蕉雨聲、落花聲,皆天地之清籟、詩壇之鼓吹也。然銷魂之聽,當以賣花聲為第一?!保ā缎〈坝挠洝罚?/p>
今天,吾輩耳朵里住著哪些房客呢?
剎車、喇叭、拆遷、施工、裝修、鐵軌震蕩、機翼呼叫、高架橋轟鳴……它們有個集體注冊名:喧囂。這是時代對耳朵的圍剿,你無處躲藏,雙手捂耳也沒用。
耳朵,從未遭遇這般黑壓壓、強悍而傲慢的敵人,我們從未以這么惡劣和屈辱的條件要求耳朵服帖。機械統治的年代,它粗大的喉結,只會發出尖利的嘯音,像磨砂,像鈍器從玻璃上狠狠刮過。
一朋友駕車時,總把“重金屬”放到最大量,他并不關注誰在唱,按其說法,這是用一個聲音覆蓋一群聲音,以毒攻毒,以暴制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