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19日下午1點,14歲女孩袁夢從17樓縱身躍下,不治身亡。“我要和爸爸媽媽一起去要回工錢”,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她用生命為代價,討回了89萬元工程欠款,用于發放農民工工資。這筆染血的工程款,成為父母永遠的痛。
我們可以埋怨這對粗心父母,不該讓孩子參與過激的討薪行為,但對他們來說,其中的無奈和疼痛,旁人恐怕難以體會。
我們要關注的是——為保證農民工工資按時發放,《建筑領域農民工工資支付暫行辦法》《國務院關于解決農民工問題的若干意見》曾明文規定,工程開工前,建設工程項目審批行政部門應通知,并監督建設單位按工程合同價款的一定比例,向銀行專戶存儲工資專項資金,作為農民工工資保證金。
有些開發商卻不愿履行責任,加上監管部門工作執行不到位,在一些地方,企業只要找找關系,這筆錢就可以不交或少交,工資保證金成了“空頭支票”。袁夢的死,為民工討薪難問題再敲警鐘。
工資拖欠壓垮幸福
袁家是四川省巴中市南江縣一戶普通農家,老袁和妻子一生沒生育子女,從別處收養了一個女兒,取名袁麗。
到了結婚年紀,袁麗想為父母招個上門女婿。經人介紹,她認識了同鄉男子張浩。不久,兩人結婚。2002年,袁麗生下女兒袁夢。
外出打工多年后,張浩對工地上的活兒有了經驗,加上他為人忠厚,贏得了很多工友的信任,不少老鄉愿跟著他。就這樣,張浩成了小包工頭。
2008年,張浩夫婦帶著家鄉一些工友到河北打拼。袁夢也被父母帶在身邊,進入當地小學念書。張浩漸漸攢下積蓄,2013年,在冀州市城郊買了房子,安了家。
袁夢深知父母辛苦,乖巧懂事,學習自覺上進,在家搶著干活。2014年,袁麗懷孕,又生下一個女兒,袁夢也很疼愛小妹妹。一家人生活比蜜還甜。
2012年,張浩承包了一項工程,帶著100余名老鄉,到冀州凱隆御景樓盤的工地施工,一干就是兩年。當初,張浩未與開發商直接簽訂承包合同,而是從石家莊一家剛注冊成立的原貿公司手中,分包下部分工程。
雙方簽訂合作協議時,約定若發生工傷事故,雙方協商解決,然而沒有明確雙方責任承擔的原則、比例。
上工期間,張浩的工程隊里一名工友因意外死亡。張浩認為這是工傷,應由原貿公司承擔主要賠償責任,原貿公司則認為包工頭張浩應承擔30萬元賠償金。雙方爭執不休,此后,在死者家屬的壓力下,張浩墊付了6萬元,原貿公司墊付了70萬元,暫時賠給了死者家屬。
2014年5月,樓盤主體工程完工,工程隊有89萬元工程款尚未結清。結算勞務費時,原貿公司認為,張浩之前該承擔的30萬元賠償金應在勞務費中扣除。張浩不同意,導致結算時間一再拖延,工友們的工資遲遲沒著落。
工友們陸續來家里討要工資,張浩和妻子整日愁眉不展。雖然他們在袁夢面前只字不提,袁夢卻敏感地從大人的對話中明白家中面臨困境。隨著年關臨近,幾乎每天都有幾個人上門,有時還成群結伴,鬧得袁夢作業都寫不下去。幼小的心靈籠上了一片沉甸甸的陰霾。
什么促使女孩一躍
2015年1月18日,袁夢的14歲生日,發愁的張浩和袁麗甚至忘記了。沒有甜蜜蛋糕,沒有許愿蠟燭,只有無盡的吵鬧和喧囂。懂事的袁夢沒有抱怨,默默地關上了房間的門,像往常一樣躲進了臥室。哄著懷里的妹妹,袁夢的眼淚止不住流出了眼眶,她懷念溫暖的生活,想撫平爸媽眉間皺起的深痕。
這天涌上門的工人格外多,面對眾人逼迫,張浩萬分無奈,“我明天再去趟工地,這回就算拼上這條命,也一定把工錢要回來。”
工人們聽了這話,都沉默不語。一位老工友附和著說:“行,你一人未必能要回來,明天我們跟你去,人多了鬧一鬧。”
第二天一早,張浩和妻子商量著怎么組織工人討薪。袁夢忽然抬起頭,“我要一起去討薪。”張浩一愣,馬上反對。袁夢抿了抿嘴角,沒說話。
吃完早飯,張浩提前出門,袁麗則等著和工友會合。袁夢再次向媽媽、奶奶提出想法:“工錢要不到,我也沒心思上學。去了,我保證不作聲,實在不行,我和奶奶就求他們給錢。”禁不住女兒軟磨硬泡,袁麗只得點頭。之后,幾十人的討薪隊伍便向著冀州市住建局出發。
之所以到住建局討薪,是袁麗聽說根據相關規定,有個叫農民工工資保證金的規定。保證金根據省、市、縣各級項目審批權限,實行層級監管,并實行專戶存儲、專項支取,任何單位和個人不得挪用。若建設企業未依法及時結算、拖欠農民工工資,經勞動保障部門查證屬實后,政府可動用保證金,先向工人支付。
但袁麗不知道的是,國家雖出臺了政策,下面卻有對策,在一些地方,保證金往往很難發揮作用。住建局方面回復說,他們未收到過張浩的合作方凱隆御景開發商繳納的保證金,具體事情必須等開發商負責人到場,才能解決。隨后,開發商委托人趕到,請農民工們去售樓部商議。
上午9點左右,討薪隊伍到了約定地點,開發商卻態度一變,否認欠薪,說欠薪的是石家莊原貿公司。袁麗和工友們無比心寒。
售樓部工作人員將工人們趕出門外,只留下張浩與袁麗協商。工人們舉著自制橫幅,上面寫著“尊重《勞動法》,嚴懲老賴”等標語,將樓盤圍堵起來。
到了中午11點,開發商依然沒給出答復。眼見討薪無望,同來的袁麗的奶奶岳秀成一怒之下爬上凱隆御景一號樓16層,希望引起更多人注意,以此向承包商施壓。圍觀的人報了警,消防官兵很快趕來,在樓下鋪設了救生氣墊,醫院也調來了救護車。袁夢和姑姑張蓉爬上樓,和公安民警一起勸說,直到下午1點左右,情緒激動的岳秀成才終于下了樓。
誰也沒留意到,大家勸說老人時,袁夢悄悄爬上了17層,縱身一躍,直墜而下。袁家人猜測她是參照了大人的做法,以為跳樓了,對方害怕了,就會支付工程款,爸媽就不會再有煩惱了。
袁夢墜落到了救援氣墊上,依舊被嚴重撞傷,黃色外套上染滿了血。下午4點40分,冀州市醫院搶救無效,宣布袁夢死亡。
沒人知道,這個文文弱弱的小女孩究竟要鼓起多大勇氣,才能面對17層樓的高度選擇跳下。也沒人明白要有多么堅定的決心,才能讓她輕易放棄鮮嫩的生命。
工資追回天倫夢碎
得知袁夢跳樓,岳秀成情緒崩潰,當場休克,被送到醫院一同搶救。張浩和袁麗悲痛欲絕,悔恨與憤怒煎熬著他們的心。袁麗幾度昏厥,甚至自責得想咬舌自盡。
袁夢縱身一躍終于驚動了開發商,他們火速派出人員協商。為了幫老鄉們討薪,張浩和袁麗強忍悲痛,與對方談判。
消息在網上流傳開,引起嘩然。袁夢的老師和同學們想不通,平時老實文靜的好學生怎么忽然跳樓?因為袁夢家庭結構的特殊,還有人猜測袁夢不是張浩的親生女兒,甚至流傳說袁夢跳樓是張浩一手策劃的,這讓張浩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巴中市委書記對此事非常重視,派專員介入此事。北京致誠農民工法律援助與研究中心的兩位律師也自愿提供援助。
2015年1月19日,經過一夜的調解,開發商同意支付拖欠的89萬元農民工工資,并就補償問題達成協議。張浩要求開發商公布道歉聲明,為袁夢舉辦葬禮。
第二天,張浩收到了開發商支付的勞務費、賠償金。此時,袁夢的外公從四川老家趕來。冀州市委的工作人員接待了他,老人表達了內心的沉痛,并提出20萬元的賠償要求。由于此前已達成協議,老人的要求遭到開發商強烈反對。通過律師的調解周旋,開發商最終同意賠償差旅費2萬元、喪葬費3萬元。
被拖欠的工資終于討回,然而袁夢的一躍,是這個家庭的痛,也是當今社會的痛。巴中市農民工維權中心副主任王曉榮說,非常理解討薪人員的無奈,但希望在遇到類似情況時,先向當地勞動仲裁部門求助,也可以向當地住建部門和政府部門反映,還可以向當地農民工維權中心尋求支援,千萬不要采取過激行為。
2015年7月11日,貴州省開始了今年招錄公務員的面試工作。袁夢為父討薪的案例作為考題的背景材料,再次引起社會關注。對袁家人來說,這個難以抹去的傷口,將會一輩子存在。
【以案說法】
有下列四種情形之一時,經勞動保障部門查證屬實后可支取保證金:
1、建設企業未依法及時結算農民工工資,拖欠農民工工資的。
2、建設單位或企業非法轉包、分包工程,導致用工主體不具法人資格,而拖欠農民工工資的。
3、建設單位或企業法人代表或工程負責人隱匿逃跑或死亡,拖欠農民工工資的。
4、其他被認為拖欠農民工工資的。
工程交工后,建設單位在施工現場農民工集散場所公示本建設項目的竣工日期、工資結算結果等情況,公示時間不得少于15個工作日。凡無拖欠的,由銀行將保證金本金及活期利息一次性退還繳費單位。
值得一提的是,農民工討薪,幾乎年年上演。2011年“惡意欠薪”被寫入刑法修正案,然而據統計,自該罪生效以來,全國僅有120名犯罪分子被依法處罰。如何讓政策規定在現實中執行,是政府與整個社會都要思考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