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物件兒不露怯

田一潔

在意大利聽過一件有意思的事，說有個哥們兒替人養牛仔褲。

一條牛仔褲穿上，晚上脫下來，用塑料袋封好，放在冰箱里。第二天接著穿，不洗，就這么一天不斷地穿三年。之后能賣好幾萬元。

當時我忘了問是三萬人民幣還是三萬歐元，也不知道牛仔褲養幾年有什么花頭，不過有些東西是新不如舊的。有些老物件兒越看越可親，大概是它身上有一天一天的日子。

蘇軾喜歡養生，也喜歡談醫。他說過一個人在船上驚了風浪，得了狂疾，最后刮舵把手上的木屑，服下。據說上面有老舵工的手澤，服之即愈。

這個方子聽上去十分不靠譜，但我覺得“手澤”這兩個字用得好，立即就能想到老舵工使的舵把手，經年累月被握得黝黑發亮。

有一個故事，說過去有個莊戶人家，家窮，但男人非常疼媳婦兒，看她常年操勞，連件首飾也沒有，心里十分不落忍。他在山上砍一段樹藤，做了只手環給媳婦兒。媳婦兒很珍視，吃飯睡覺干活都戴著。多年過去了，手環漸漸變得異常光滑，幽幽地散著寶光，被一個有錢人看見了，以為是名貴物件兒，問首飾叫什么名字，多少錢能賣。

當年的小媳婦已經變成了豁牙老太太，心想這東西叫什么好呢，也不是稀罕東西，有汗了抬手就擦，時常弄得汗津津的，要不就叫“落鼻汗”吧。多少錢能賣？多少錢也不賣。

過去很多人家有老涼床，一到夏天必不可少。入夜拖出來，躺在上頭，蒲扇輕搖，看著滿天星斗，旁邊擱一方小矮凳放著茶杯，時不時啜上一口，還要怎樣的日子呢？

聽老人說，姑娘家不宜睡老涼床，太寒涼，傷血脈，睡久了容易得婦科病。年頭越久的涼床越寒涼，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但睡得越久的涼床越光滑是真的。碰上有的老涼床，油光水滑的，一看就知道年頭不短了，透著一股老日子的勁頭。老有老樣子，裝是裝不來的，有些人家的老涼床都不知道睡了幾代人了。

最近流行起戴手串，小葉紫檀、菩提子、金絲楠木，五花八門。我有朋友買了一串紫檀手串，每天吃過晚飯，便戴上白手套盤珠子，一圈一圈撥，也不知道撥的時候心里念不念佛。

半年之后戴手上，擱在方向盤上照了張照片，發朋友圈里，問大伙兒亮不亮。亮是夠亮，看得出來下過功夫，但也就那樣。我曾看過一張西藏老僧持一串佛珠禮佛的照片，照片雖然是黑白的，那串長長的佛珠卻奪人眼球，不知道經了多少年的摩挲，一看就非比尋常。

有人喜歡老紫砂壺。好紫砂壺要養，一只壺一生只泡一種茶，需得勤拂拭，養壺千日方得一絲潤色。我很少用紫砂壺，沒耐性去養壺，大概是還沒到年紀。但道理我懂，什么事都架不住長情。現在一些老物件兒市場行情很火，就有人活泛心眼兒做舊，做舊出來的東西經不起推敲，到底是沒有經過時間打磨，很容易露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