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伙伴做冤家

天凌

孩子上小學四年級時，谷姐堅持要已外派兩年的老公回北京。夫妻倆商討拉鋸三個月，老公終于放棄外地豐厚待遇，回了原單位。

親朋認為谷姐冒傻氣：老夫老妻了，還要黏著嗎？而且，兩人都心直口快、個性分明，呆一起時，因為各不相讓，沒少吵架。

想當初，老公有外派機會時，谷姐是深明大義，家事全包，一力主張他去歷練的。外派之地，離京不過300公里，期間雙方也常探望。在外人眼里，這兩位聚少離多后，相敬如賓多了。又沒出意外狀況，非要老公回來干啥？

谷姐老公外派前，在本地一家三甲醫院，雖然名列專家榜，但人人知道，這家在全國排前5位的醫院人才濟濟，競爭異常激烈，發展空間也異常局促。

派往外地一家二甲醫院做技術扶持后，他就像Dr.魏登上了《最強大腦》的舞臺，分分鐘變成“外科男神”一枚。只要保證手機開著，都不用值夜班;醫院配備舒適的獨立辦公室，里頭還有綠植和活氧魚缸，再不用幾個醫生共用小診室，一上班，完全陷入焦躁病人的汪洋大海;這里，疑難雜癥不多，一天看十來個病人，寫論文看資料完全不用半夜加班;醫院又配備助手、司機，病歷口授，自有專人錄入;會診必有專車，人人神情恭敬，各種有頭有臉的人點名請他。那地位、那格局，多難得。

這些道理，難道谷姐不懂？

面對質疑，谷姐說了個“刀與鞘”的故事。

她有朋友是開私家博物館的。朋友有大俠夢，熱衷收藏各種冷兵器，尺把長的刀、三尺長的劍，大多與雕刻精美的刀鞘、劍鞘分開，放置在古色古香的陳列架上。

朋友有次得了好茶，約請好友們去喝。谷姐看到那些刀劍，情不自禁拿起來觀賞，還試圖插回鞘中去。奇事發生了：大部分刀劍，已經不能順利入鞘。

朋友得知此事，也大吃一驚——刀離了鞘，久了，雙方竟離心離德起來。

潮濕的空氣、變幻莫測的氣溫、看不見的微生物，默默地讓刀劍生了銹變了形，也讓等候良久的鞘殼膨脹變形。是的，它們都沒二心，刀鞘也沒覺得自己的脾氣尺寸開始適合另一把劍，但是，時間與分離改變了一切，它們不再能紋絲密合地融為整體。令人扼腕的悲劇就這樣發生了。

谷姐和朋友都有點不知所措。陳列架上還有刀鞘不分家的收藏，也原樣放了七八年了。朋友拿下來，運氣用力，試圖拔出那把刀。可是，刀把與鞘殼的銜接處，被暗綠的銹跡封得死死的，使勁搖撼，也休想體會“揚眉刀出鞘”的風采。

谷姐深受震撼。她忽而體會到婚姻也是如此：如果，每時每刻都夫唱婦隨，讓對方在自個規定的狹小范圍內茍延殘喘，不給對方見見天日、鋒芒畢露的機會，會讓對方的才華能力都生銹，從此成為一截失去鋒刃的廢鐵。若走到另一個極端，各忙各的，刀劍不歸鞘，很可能到了一定時間，雙方也話不投機三句多，彼此的思想與興趣都不在一個空間了。

谷姐兩口子，現在到了后一種情況的轉折點上。她發現老公有了假期也不想歸來的苗頭。他供職的那家外地醫院，每到雙休日，都有治愈的病患要請恩人吃飯、釣魚、K歌，泡溫泉，還介紹老公認識當地的官場人物。谷姐嗅見了這種變化——老公對人情世故越來越熱衷，對手術技巧上的開拓越來越無感，他呆在家里時也在神游四方，對她的各種建議不做回應。這樣的變化，不就是要做無鞘野刀的勢頭嗎？

有人最后問：靠近了就會有矛盾，就不怕刀咬了鞘，一插入就爆出火星嗎？

谷姐淡定地回：我后來問過一位刀劍收藏的大家，他的話很有道理——世上為何要有一個鞘，來配一把刀？你道僅僅是保護刀？才不是。它也是為了在刀鋒入鞘時，擠兌一下刀，讓它經歷一次看不見的淬煉，從而保持鋒銳與活力。

從這個意義上說，刀與鞘是親密伙伴，也是親密冤家。光做伙伴，不做冤家的婚姻，那是死水一潭，也不會有長久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