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贊成金

邢人儼

雨歌坐在電腦前，屏幕上的炫舞主播聊天室里，已經有好幾百個粉絲占好了位在等他。他用一首張宇的《給你們》作開場，并不時停下來和粉絲們打招呼、開玩笑、調侃屏幕上滾動的留言。眼花繚亂的留言里，虛擬的糖果、花籃、玫瑰、鉆戒開始刷屏。

他早就懂得如何調動氣氛。“卡了嗎？能聽見我說話的送朵藍玫瑰，別整得我跟掉線了似的啊，一人一朵兒啊，多了和你們急，”雨歌的東北腔在音效的配合下達到了一種喜劇效果，一大波藍玫瑰刷刷刷覆蓋了屏幕。這是星期三的晚上7點，有人正在吃晚飯，有人還在下班回家的路上。作為一名網絡主播，雨歌一天的工作開始了。

歌還是要唱的，就算只有一個人

雨歌的日常大致分兩種狀態：上檔與不上檔。“上檔”只有一小時，每天兩個檔，多的時候，也會有3到4個檔。

這份工作看起來近乎完美——宅在家、唱唱歌、聊聊天，就能達到眾星捧月的效果。“實際根本不是這樣，”剛剛下檔，雨歌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如果你用平時的生活狀態直播，別人會覺得死氣沉沉，所以你要用超出它好幾倍的精力”——要暖場，要互動，要唱要說，說話還得搞笑。

每次下檔后，雨歌都有種虛脫感，“特別累，不想做任何事，就坐在那兒發呆、放空。”有時，雨歌也會出去逛逛街，但大多數時間他還是會守在電腦前。

雨歌所在的“炫舞夢工廠”是騰訊炫舞旗下兼具社交屬性的主播平臺，與斗魚、虎牙等其他主播平臺主打游戲互動模式——游戲頁面出現主播視窗不同，這是一個純娛樂化的平臺，有時甚至會邀請明星來打歌。

網絡世界分分鐘推陳出新，最新的流行語，雨歌必須知道并能信手拈來，最火的流行歌，他也必須會唱，因為每一檔都可能有人要點。

因為是聲樂專業出身，學歌對雨歌來說并不是一件難事。偶爾，他也會寫歌，“炫舞夢工廠”6周年主題曲是他寫的，最近他又在參加7周年的原創競選。《小蘋果》最火的時候，他把它改編成自己的版本，抱著吉他，一天里唱了3遍。這段時間點擊率最高的網絡歌曲《李白》、《天后》、《模特》，他很快都學會了。

在選歌上，雨歌有些任性。“我挑的歌都是比較成熟的，比如張宇，00后喜歡的不多。”奇怪的是，粉絲中的00后也有喜歡張宇的。在開場歌《給你們》之后，雨歌又唱了一首張宇的《用心良苦》。但有些時候，“某首歌已經爛大街了，依然有人會來點，點的人多了那就只好唱吧，都要唱吐了。”

雨歌在炫舞平臺上有30萬8000名粉絲。在他“上檔”時，每個粉絲都會收到系統通知，“你喜歡的主播即將直播，在xxx房間”，一些鐵粉會查看預告，提前到房間占位等候，因為每個房間的人數上限是5000人，滿了就進不去了。

在他唱歌的時候，粉絲們會為他點“贊”，這些“贊”有鮮花、糖果、豪車、鉆戒……它們來自平臺上的虛擬道具交易系統，有免費的，也有付費的，價格從1角到100元不等。這些“贊”是雨歌擔任主播的收入來源之一。為了調動情緒，炫舞開發了“寶箱”任務。當粉絲贈送的禮物達到一定數量后，主播就可以點開寶箱，此時，在線的每個人都能獲得獎勵。很多時候，一首歌還沒唱完，寶箱就滿了，有人開始催促開箱，慢了就會被罵，罵得還特別難聽。雨歌很委屈，他只是想把一首歌完整地唱完。

雨歌也有遇到在線人數特別少的時候，只有一百多人，“雖然心情低落，歌還是要唱的，就算只有一個人，他也是來聽你唱歌的。”

“寶貝兒們”

1小時，5000人，對于一場個人演唱會來說，已經算中型體育場的規模。粉絲點贊送禮物時浮夸的視覺特效可以在瞬間將虛擬房間里的氣氛點燃，制造出與體育場同樣的興奮感，讓主播產生被追捧、被崇拜、被寵愛的明星體驗，欲罷不能。

大學畢業后，雨歌給自己的職業規劃是去各大選秀比賽上尋找機會，同時給各家經紀公司發資料，等待命運的眷顧。結果，真有一家經紀公司找到他。那是一段披星戴月的日子，早上5點就要起床，坐兩個半小時車到公司，參加藝人培訓。每天的課程都很滿，表演、造型、聲樂、舞蹈，再坐兩個半小時車回家。堅持了一段時間，雨歌感覺不太靠譜，不想再把生命浪費在趕車、搭車這樣每日奔波的路上。他去酒吧唱歌，漸漸地也積累了一些觀眾，但直到做網絡主播，才發現酒吧里那點兒人數根本不能與之相提并論。

現在，雨歌可以每天睡到自然醒，在家上班，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可以隨心所欲。在輪到他“上檔”的時段，他必須到崗，如果有事，要向公會請假。炫舞平臺上的網絡主播以公會為單位，公會負責主播們的日常管理和考核。雨歌所在的公會有十幾個主播，每天輪值，具體的“上檔”時間由公會來安排。一開始，雨歌認為請假沒什么，后來發現有粉絲專門在等他，心里總覺得過意不去，況且，請假次數多了也影響“業績”考核——公會有嚴格的優勝劣汰機制。

對于網上瘋傳的網絡主播年入百萬的消息，雨歌說至少自己身邊沒有。不過，每個月過萬的收入是可以保證的。讀書時，雨歌是班里的干部，很受老師關注，這些年，老師們也經常向學弟學妹推薦他，很快就有學弟和學妹找過來，請他傳授入行門道。

雨歌覺得網絡主播看似門檻低，要求卻不低。盡管“網絡主播”是個頗有爭議的職業，行業內也爆出過其他平臺的一些女主播靠外貌和出位表演吸引眼球，但騰訊對主播內容有嚴格的監管，這就意味著像雨歌這樣的男主播只能依靠自己的專長留住粉絲，要么唱得好，要么說得好。當然，還要有一套OK的設備——清晰的攝像頭、優質的聲卡和麥克風，昏暗的光線是不允許的，蝸牛網速也是不允許的。為此，有人專門去辦了100兆的寬帶，事實上，20兆的網速就足夠了。

從業近三年，雨歌已經和他的粉絲相當熟悉，他叫他們“寶貝兒們”，提起他們時會說“我們家的”。雨歌的粉絲以學生為主，二十歲左右。他一上線，很快有人調戲他“哎呀你變黑了”，深夜直播，眾人一致高喊“快看，你背后有人”。有一次，一個女粉絲去北京找他，要求和他見面，他拒絕了，“單獨見面好尷尬，要是一群人還好。”有粉絲因此離開，雨歌也感到無奈，“我也是人，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還是把關注度放在自己身上吧，只有你自己好了，喜歡你的人才不會離開你。”

雨歌并沒有把“網絡主播”作為他的終生職業，他仍在嘗試各種機會，比如參加比賽。偶爾，在那“萬眾矚目”的1小時，他也有此生做定這行的念頭，但從虛擬世界退出、面對安靜的房間時，那種滿足感很快就消失了。

這兩年的生日，他有種虛擬和現實無法分清的魔幻感。在生日當天，雨歌會收到來自粉絲的各種禮物，鮮花、蛋糕，都是快遞到家。而聊天室里，那些虛擬世界的“寶貝兒們”不停刷屏祝他生日快樂。他忽然感到虛擬和現實其實是一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