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強
6月2日,國際足聯主席布拉特突然宣布辭職。不過根據規程,布拉特會代理留任到新的主席選出。就在幾天前,在美國司法部宣布對數名涉嫌腐敗的國際足聯高層官員提出起訴的背景下,布拉特第五次當選為國際足聯主席。
根據時間表,國際足聯新主席的特別大選會在今年12月到明年3月間舉行。這便意味著布拉特至少會留任至12月,甚至可能是明年3月一直至新任主席產生。
此前,哪怕賄選丑聞傳播經年,哪怕負責調查國際足聯內部風紀的美國人加西亞已經憤然辭職,哪怕國際足聯乃至世界足球的未來,會因為各種管理機構和行業內的腐化,而洪水滔天。在他絕對權力的絕對控制下,變化只會是他口中每天都在渲染的“改革”。
內部調查引發巨大爭議
2014年12月的第三周,國際足聯25名執委聚集在馬拉喀什,世界俱樂部杯賽于此舉行,這是國際足聯在2014年的最后一項大事。只是皇馬的22連勝奪冠,以及2014年巴西世界杯的成功,都不再是執委們關心的話題。大家的關注焦點集中在9月底已經完稿的“加西亞報告”,以及11月國際足聯風紀委員會,對這份厚達430頁的報告,只對外公布約40頁,從而激起巨大爭議的事實。
不能說布拉特不聽從民意,25名執委大佬中,已經有多人,包括歐足聯主席普拉蒂尼,要求國際足聯全文對外公布“加西亞報告”的全部內容。邁克爾·加西亞,一位有著FBI背景的美國律師,正是因為國際足聯對他報告的信息封鎖,在馬拉喀什會議前選擇辭職。最終布拉特做出了一些讓步,和執委會達成“公布報告當中不引起司法糾紛”的部分。同時國際足聯主席堅持,絕對不會對2018俄羅斯世界杯和2022年卡塔爾世界杯的主辦權身份,進行再度投票。
“報告是關于過去,而我關注的是未來,”布拉特說道,“我們不會回到2018年和2022年的申辦過程。除非發生地震,或者難以想象的重大變故,否則我們不會懷疑卡塔爾的舉辦資格。”
執委會關于公布“不引起司法糾紛”版本的“加西亞報告”內容,都進行了超過一小時的爭論,仍然有不少反對聲音,可是外界,尤其歐美媒體和國際足聯的各種贊助商,對國際足聯施加的壓力實在過大,繼續封鎖信息,哪怕“加西亞報告”只是國際足聯內部風紀調查的報告,都會顯得極其不合適。可以肯定的是,未來公布的“不引起司法糾紛”的報告內容,還會進一步揭示國際足聯以及國際足球政治舞臺上更多的丑聞和腐化,然而這一切,至少從目前看,不能影響到布拉特對世界足球的控制。
對于這樣的執委會決定,布拉特的公開反對者普拉蒂尼,勉強評價“國際足聯總算朝著正確方向走出了一步”。然而這個管理著世界足球的超國際性組織,何時真正能走到布拉特描述的“公開透明”程度,誰都不知道。布拉特說國際足聯的信任危機已經結束,這也只是他在自說自話。
FBI(美國聯邦調查局)對于國際足聯,尤其是2022年世界杯申辦過程的調查,已經延續了4年,至今仍然沒有結束。美國在2022年世界杯主辦權爭奪中輸給了卡塔爾,FBI有足夠的動力和理由,進行自己的獨立調查,這個調查力度,遠在加西亞之上——加西亞對國際足聯的調查,仍然屬于國際足聯內部調查,調查期間,他也是國際足聯雇員,所以哪怕430頁報告全文公布,對布拉特或者國際足球界其他貪腐現象和人物的打擊有多大,從調查開始就是個疑問。而FBI受到國際足聯干擾會少很多。
只是布拉特掌控國際足聯的大勢,目前看來難以改變。為什么國際足聯和世界杯,會成為過去四年丑聞性的國際新聞?為什么一個超國際性管理機構能夠無法無天至此?一切都得從兩屆世界杯的主辦權說起。
賄選和腐化的指證
在巴西2014年世界杯開賽前11天,6月1日的《星期日泰晤士報》,以17個整版的超長篇幅報道、數百封電子郵件、收據、賄賂賬號和當事人采訪等證據呈現,又一次向國際足聯宣戰。這次報道話題并不新鮮,但提供的調查證據數量空前,指向目標明確:2022世界杯主辦國卡塔爾,在申辦2022世界杯主辦權過程中,發生了大量的駭人聽聞的賄選行為。調查矛頭指向的,正是已經下野并且“終生不得參與和足球相關事務”的前國際足聯副主席、前亞足聯主席卡塔爾人本哈曼。
這些證據試圖詳盡證明,當時作為亞足聯主席的本哈曼,為了幫助卡塔爾取得世界杯主辦權,如何大肆通過賄賂手段,和非洲、拉丁美洲的各國各地區足協大佬們私下交易,從直接現金賄賂到巧立名目的各種“捐贈”、“援助”,來收買對方,獲得對方支持卡塔爾申辦世界杯。賄賂金額數量,從數萬美元到數十萬美元不等。許多賄賂細節,簡單粗暴得驚人。例如本哈曼舉行的各種國際足球大佬人物聚會,直接給非洲各國足協大佬們每人一個裝滿5萬美元現金的大信封;例如為前岡比亞足協主席提供3萬美元、3.6萬美元的“學費”;例如給吉布提足協主席提供3.15萬美元,作為其秘書長“昂貴醫療費用”;例如為某個非洲國家足協主席提供私家車。一些賄賂款項,最終直接從本哈曼自己女兒的私人賬戶向外匯款,本哈曼在他的郵件里,直接和受賄對象討論價格……
這一番卷帙浩繁的報道,最終提出兩個結論:正在謀取再度連任的現國際足聯主席布拉特,應該立即引咎辭職;2022世界杯主辦權由于卡塔爾賄選,應予取消,然后重新開始申辦。
報道出現后,國際足聯沒有予以任何回應,卡塔爾2022年世界杯申辦委員會倒是第一時間給予了反擊,反擊的理由卻也說得過去:本哈曼在卡塔爾申辦世界杯過程中,一直是亞足聯主席,所以他沒有在卡塔爾申辦委員會里擔任任何職務,明面上是沒有直接關聯的人。
反擊理由之二,在于《星期日泰晤士報》所有這些指控本哈曼賄選的行為,都是本哈曼在卡塔爾贏取2022世界杯主辦權之后,自己競選國際足聯主席過程中的行為,而這些行為已經被布拉特強力制裁,本哈曼以及他另一位以貪腐聞名的盟友、前國際足聯副主席、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聯主席杰克·華納,都已經被國際足聯掃地出門,“終身不得涉足任何足球事務”。英國媒體在對國際足聯和世界杯申辦過程中的貪腐行為宣戰,提供的卻是國際足聯主席競選中貪腐行為的證據。
世界杯:財富源泉與腐化淵藪
世界杯的聚財能力,是國際足聯能按照自己的邏輯,超然存活的來由。2013年發生過另一樁國際足聯和世界杯大丑聞,當時瑞士檢察官,在對于ISL(國際體育休閑)公司倒閉案件長達十年的調查后,終于掌握了確鑿證據,證實前國際足聯主席巴西人阿維蘭熱,以及他當時的女婿特謝拉,從ISL公司收受賄賂1800萬歐元。對于國際足球界而言,這并不是新聞,因為各種相關內幕早已在坊間廣泛流傳,但是真憑實據的呈堂證供出現后,國際足聯的內部腐敗墮落現象,終于有了足夠的法律證據。
ISL公司,全名國際體育休閑公司,一個背景十分復雜的企業。最早創立時,有著阿迪達斯前掌門人霍斯特·達斯勒的身影。八十年代,這家和各種國際體育管理機構關系最為深厚的歐洲體育營銷公司,逐漸成為了國際足聯的獨家市場開發代理商,各界世界杯版權銷售,都經由ISL代理,在全球范圍內有過各種體育資源的投資。然而由于內部管理混亂,長期經營不善,ISL在1999年宣布破產,虧欠大量債務。在破產之前,ISL已經分銷完成2002年和2006年兩屆世界杯的媒體版權,公司破產,給國際足聯的整體經營收入帶來重大打擊,也成為了近十年歐美媒體挖掘國際足聯內部腐敗的導火索。
國際奧委會在很長時間內也在類似的法律真空領域中運行。這些國際體育管理機構,都將注冊地設定在中立國瑞士。國際足聯作為一個民間組織,不隸屬于任何一個國家或地區的主權機構,不接受任何主權機構監管。同時作為非營利性組織,國際足聯總部所在地瑞士,其《反腐敗法》從主觀角度看,對非營利性組織是沒有約束力的,除非國際足聯內部提供的證據,才能觸發瑞士聯邦當局對國際足聯的經營狀況進行調查。
國際足聯的審計狀況是個超級謎團,賬目從來不對外公開,雖然他們在每屆世界杯結束后,不諱言自己破紀錄的收入。然而這個超國際性機構,既不接受任何監管,又不是一個有限責任的經濟單位,所以在法律真空地帶里,國際足聯百無禁忌。
誰都不知道國際足聯賺多少錢、支出多少錢。ISL破產后,已經出現一系列國際足聯受賄名單,2005年瑞士檢察官甚至突襲搜查國際足聯財務報表,最終還是無法打破堅冰。直到國際足聯的“內鬼”不斷揭黑,其中甚至包括布拉特的助手,前國際足聯秘書長魯菲南這樣級別的人物,更多內幕材料才逐漸流轉出這個幾乎無法攻破的堡壘。
阿維蘭熱和特謝拉的受賄記錄,在證據確鑿情況下,依舊得不到國際足聯肯定。布拉特就是對這一巨額受賄案的知情人,但他給出的解釋,是當初受賄時,其情節“不屬于賄賂”,因為他認為阿維蘭熱和特謝拉收受的賄賂,在當時屬于“業務支出”,現在才被厘定為受賄,于是前主席受賄期間,作為對內幕最清晰的前國際足聯秘書長,布拉特知情不報,置若罔聞。
超然的超國際性組織
哪怕在所謂公正公平公開的民主社會里,仍然有些機構和個體,是游離于司法監督之外的。世俗的法律,無法管束這些機構或者個體,他們就像古代社會的君王貴族一樣,生活在這樣的現實社會中隨心所欲。
這樣的機構包括國際足聯(FIFA)和國際奧委會(IOC)這樣的超國際性組織。這樣的個體,包括像布拉特、阿維蘭熱、本哈曼、杰克·華納這一長串養尊處優的國際體育政客們。
他們所就職的國際足聯,運行在各種國家地區的權力真空地帶,所以世俗的法律和條令,只能在一些細枝末節的問題上,約束這些機構。國際足聯的總部在瑞士蘇黎世,但管理的事務,卻是全球范圍內的足球。瑞士當地司法機構,只能在一些和本地財務內容相關的財政問題、一些和本地民法相關的民事問題上,約束國際足聯及其任職個體,而這種約束也只是松懈無力的。
本哈曼和華納,都已經離開國際足聯,但下野原因并不是風傳多年的卡塔爾世界杯申辦賄選事件,而是在卡塔爾獲取世界杯主辦權之后,本哈曼希望再進一步,直接要和布拉特競爭國際足聯主席的職位——瑞士人布拉特早就表示過,他會在2014年巴西世界杯之后離職,但在巴西世界杯到來前兩年,本哈曼迫不及待地挑戰他的前盟友布拉特,布拉特立即予以堅決還擊:他提供給國際足聯執委會的證據是,本哈曼為了入主國際足聯,在中北美及加勒比海地區賄選。華納的長期盟友、國際足聯執委美國人布雷澤又突然作為污點證人,指正本哈曼和華納操縱選票以及長期瀆職的行為。
本哈曼和華納都已經離職,都是因為賄選等腐敗行為,但罪名不包括“卡塔爾申辦世界杯賄選”。
由加西亞負責的國際足聯內部風紀調查,從2011年開始,直到2014年年底,這個內部調查的爭論還在延續中,而調查結果和內文,依舊對外封鎖。
誰來審問國際足聯
野心勃勃、個性剛烈的本哈曼,隱忍離去,那個叫囂著要掀起國際足聯“海嘯”的杰克·華納也會隱忍不發。有傳言說,本哈曼忍氣吞聲,和卡塔爾政府介入有關,如果他和布拉特對抗到底,卡塔爾2022世界杯主辦權只怕真會出亂子。但中北美足聯主席華納,是個無法無天的主兒:2006年世界杯,他跟兒子一道倒賣世界杯門票。
英格蘭足總和英國媒體的各種揭黑,除了讓英格蘭更遭“國際足聯大家庭”厭憎之外,幾乎沒有起到其他效果。只是國際足聯將如何延續?從此以后,只要牽涉到FIFA,再也不會有人相信什么倫理道德,抑或民主公正透明和改革。因為這一場丑聞,一如既往地在不透明的黑箱運作中開始,在不透明的黑箱運作中結束。布拉特繼續高喊著改革,改革如今成為了國際足聯口號中,最不值錢的字眼。
沒有任何法律和政府力量,能夠控制住國際足聯,然而國際足聯不是全無顧忌,布拉特也有老板,他的老板,就是國際足聯巨大背景板上,那些我們無比熟悉的商業標志:可口可樂、阿迪達斯、現代、維薩卡……
這些標志并不會代表任何倫理道德,但它們比誰都需要主流的倫理道德觀念,來傳播自己的品牌訴求。這些頂級國際商業巨人,之所以要投資億萬美金,取得和國際足聯旗下各項賽事的關聯,是因為像世界杯這樣的賽事,在全球影響力實在太大。然而商業品牌,總需要迎合主流正面的受眾,于是在他們所托付的影響力上,容不得太多和腐敗、黑暗這樣字眼有關的元素。
差不多十年前,國際奧委會在鹽湖城丑聞爆發之后,狀況要比國際足聯更糟糕。羅格引導的復興,讓IOC逐漸度過了危機。事實上完全依靠機構內部的力量,IOC也不可能真正變革,那12個TOP商業伙伴的壓力,是唯一能迫使已經走向商業化的世界體育管理機構自我變革的動力。
商業化是傳統純潔體育精神的敵人,然而當體育自己走向墮落時,卻可能得依靠商業化來救贖。
然而世界杯的不可替代性,讓商業力量都會顯得軟弱。索尼、起亞、阿迪達斯和維薩卡,都屬于世界杯頂級贊助商,每年為國際足聯創造的直接收入都以千萬美元計,卡塔爾賄選丑聞爆發后,他們哪怕向國際足聯抗議,也只是走形式的抗議,看上去更像是和FIFA大佬協商過的例行公事的抗議。主要原因就在于,世界杯的控制權屬于國際足聯,除非全球204個國際足聯成員單位,有半數脫離國際足聯另立門戶,再造一個世界杯,否則約定俗成的慣性,會讓FIFA繼續有恃無恐。
競技意義上,世界杯早已不是全球競技水平最高的足球賽事,歐洲頂級聯賽尤其是歐洲冠軍聯賽,競技水準肯定在世界杯之上,然而影響力方面,隨著新興媒體的涌現,世界杯還在不斷擴張,因為這才是全球唯一的以民族國家、政治地緣為對立關系的國際足球賽事最高舞臺。世界杯的商業性越來越深,可世界杯還不是像歐冠那樣的純職業聯賽,4年一屆的周期,意味著其稀缺性。從1930年第一屆至今,世界杯的傳播績效,哪怕是夏季奧運會都難以比肩:奧運會是城市奧運會,有的是主辦城市概念,時長兩周;而世界杯必須要舉國主辦是國家世界杯,時長一個月,全球觀賽人數,透過各種終端,遠在奧運會之上。
只要這棵搖錢樹不倒,國際足聯就不擔心自己的商業收入來源。索尼們可以抗議,但現在的官方“市場伙伴”,很難有決心放棄世界杯傳播舞臺,他們身后還有一長隊競爭對手在渴盼著世界杯傳播機會。國際足聯對于“市場伙伴”的服務,其實也很有限,允許你使用FIFA的標志,允許你用“世界杯”的名義做些市場營銷活動,允許你在精神上和FIFA勾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