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寅飛
人物名片
李春元,河北省廊坊市環保局副局長、黨組成員。1980年12月,李春元入伍當兵,在部隊先后榮立4次三等功,一次二等功,2002年晉升上校軍銜。自2008年轉業到廊坊市環保局后,先后發表環保文學短篇小說《喜雀搬家》、《好的》,中篇《一只老貓》、《的哥一夢》。著有軍旅新聞、散文集《夢痕集》,環保新聞評論集《思綠跡》。2014年6月5日,李春元第一部主要以真實故事為素材寫成的24萬字長篇環保小說《霾來了》出版發行。
6月5日是“世界環境日”,河北省廊坊市環保局主管宣傳工作的副局長李春元按照慣例來到街頭給市民分發宣傳環保的小冊子。可是,很多人往往是接過傳單粗略地看兩眼,而李春元自己也認為真正會仔細看這些干巴巴的東西的人可能少之又少。
“哪一種形式的環保宣傳,大家才愿意看,看得進去?”早在幾年前,李春元就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他認為寫環保小說也是一個答案。
2014年,李春元的小說《霾來了》出版,截至目前,關于該書的報道,網上的閱讀量已超過6000萬次,而這本書在今年4月作家出版社再版之后,銷量已經突破3萬本。
《霾來了》讓這位原本默默無聞的廊坊市環保官員走入了公眾視線,廊坊市市長當面稱贊他“問題抓得很準,為廊坊爭了光”,但也有人給他戴上了“拌菜局長”的帽子,形容他“環保局長寫小說,吃飽了撐的”。面對質疑,李春元感覺很不舒服。今年2月,李春元受邀參加上海衛視《東方眼》欄目與“名嘴”崔永元對話時,類似的問題再度被問及,他終于當場爆發,說“我不是撐的,是在盡責”。
小說映射血淋淋的現實
事實上,《霾來了》并不是李春元第一次寫環保小說。他第一次寫的環保小說叫《喜鵲搬家》。
2012年前后,廊坊市個別鄉鎮出現了大批小電鍍作坊,這些作坊最大危害在于生產之后直接將工業廢水就地排放,使土壤失去肥力逐漸沙化。面對如此嚴重的危害結果,讓李春元不解的是,小作坊的主人無動于衷,周圍的群眾則視而不見。環保執法隊在執法的時候也很無奈,剛剛被沒收了小電鍍作坊的工具,他們走后不出兩個小時,新的鐵皮箱子一架,通上電,小作坊們就又死灰復燃,繼續生產。
對于環保局而言,禁止小電鍍作坊的宣傳幾乎到了家家戶戶,但是收到的效果卻并不明顯,李春元分析,“傳統方式,例如發傳單,這類環保宣傳形式普通百姓接受起來總是漫不經心”。
當時這種現狀在客觀上為李春元創作第一篇短篇小說《喜雀搬家》提供了契機。小說中,殷家兄弟在自家院子里偷偷做小電鍍營生,產生的氣味刺鼻難聞,結果導致母親不明不白地患上了嚴重的哮喘病而去世。同時,電鍍產生的含硫酸的廢水更是“燒”死了院子中那棵老樹,讓花了一年多時間在樹上筑巢的喜鵲被迫搬家。后來,殷家兄弟在干活時不小心掉進了電鍍用的硫酸池里,最后還是原先在那里筑巢的兩只喜鵲把他們叼出來救了命。
“小說的情節可能有些夸張,但是我想映射血淋淋的現實。”李春元厚重的鼻音中,“血淋淋”三個字格外清晰。“水污染的治理需要三五十年,而土壤一旦被化學物質侵蝕,三五百年未必能恢復。”李春元說。
3000多字的《喜鵲搬家》一文刊發之后,他發現局里來自群眾的舉報驟然增加了許多。“小作坊幾乎運作沒兩天環保部門就能收到消息,而原來這些小作坊藏著干個一年半載都沒問題。”李春元很高興。隨后,不少小作坊就主動搬進了政府統一規劃的工業園區,按照法定標準進行排污。
短短一年多時間里,廊坊市久治不絕的小電鍍等當時國家明令禁止的“十五小”、“新六小”得到了有效治理。
而隨后的2013年,國務院宣布實施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李春元繼續用小說來訴說污染危害和宣傳保護環境。在他的小說《一只老貓》中,充滿環保正能量的大黃貓躍然紙上:當有小狗隨地大小便的時候,大黃貓會扇小狗嘴巴來教育;當有人亂放煙花爆竹污染空氣時,大黃貓便進行搗亂。有人看完這部小說后,在李春元面前自愧不如地說,“有時候我連這只大黃貓都不如”。緊隨其后,李春元又寫了小說《的哥有夢》,具體地講述了出租車司機在夢中成為環保局局長、政府秘書長的故事,并以出租車司機的角度提出了治理環境污染、尤其是治理大氣污染方面的策略和方案。
從軍隊上校到環保局局長
很多人并不知道,李春元這位用小說來宣傳環保,“環評、環監”等專業名詞在他口中誦背如流的環保局副局長,如果單純以從事環保工作的年限來看,并不算一個資深環保人。2008年以前,他還是一位肩扛兩杠三星的解放軍上校。
李春元是土生土長的廊坊人。他說,廊坊的天以前是一片純藍。“過河是需要渡船的。”李春元回憶起如今已經干涸的永定河時說。
1980年,李春元應征入伍,在北京軍區后勤部某軍械修理工訓練大隊學鉗工,一年后去了野戰部隊的修理所,負責槍炮的修理。平時空閑的時候,李春元喜歡寫點文章,并經常能發表在修理所的黑板報上。于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所在部隊的宣傳股長發現李春元的文章寫得不錯,干脆就直接點名把他叫到宣傳股當了一名報道員。同時,因為有戰友轉業至國內的環保類媒體,憑借自己深厚的文字功底,他也早早地成為了這些媒體的特約記者。
李春元在部隊工作了28年,轉業時,他直接提出希望從事環保工作。
不過,上崗前的一次培訓會給李春元潑了一盆冷水。那次培訓會有一個討論話題,“新時期環保部門如何盡職”。討論會最終演變成了訴“污”大會,在場的50多名地級市的環保局局長圍坐在一起大吐苦水。“上頂下壓,站得住的頂不住,頂不住的站不住”這樣的段子透露著環保局局長如同在夾縫中生存一樣的艱苦,有人甚至形象地比喻環保局局長是給“婆婆”執法,而這個“婆婆”就是當地政府。李春元邊聽邊思考著,環保局局長當真如此尷尬嗎?
環保局局長不是沒人愿意當而是不好當
李春元有一個固定的習慣,每隔兩個小時,就要翻看自己的手機。“因為每隔兩個小時左右,當地的環境監測站就會通報空氣質量指數。今天(6月10日)的PM2.5為95,大氣情況為良好。”
李春元回憶了之前的一個事件。幾天前,由于廊坊周邊的部分高速公路實行了管制措施,開往鄰近省份的數千輛運煤車為抄近路選擇了在廊坊市區穿行。為了盡快降低市區的污染指數,整個晚上,市直部門都在忙著將運煤車勸離市區,這一夜,李春元在午夜時分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后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沒幾分鐘他就看一遍手機,焦急地等待著環境監測數據變好。
事實上,如此大動干戈的事件自2013年國家將大氣污染治理納入環保考評以來,在廊坊市環保局已經發生過數次。當時,環保部發布的全國74個重點城市空氣質量狀況顯示,廊坊位列空氣質量相對較差的前10位城市之中。這樣的結果徹底打破了原先的平靜,也無疑對這座蟬聯了12年河北省環境保護工作總評優秀的城市產生了巨大的負面沖擊。
按照《河北省大氣污染防治行動計劃實施方案》,到2017年,廊坊市的PM2.5數據必須比2013年下降33%。所以即使在平時,監測數據也會成為影響李春元一天心情好壞的重要因素。“早上起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手機中的數據,顯示空氣質量良好,我就可以高高興興地去刷牙、洗臉、吃早飯,要是不好的話,整個人都會覺得不舒服”。
然而,現實中向環保局長施壓的豈止毫無感情色彩可言的污染指數,對于環保局長在工作中遭遇的其他一些“特殊”壓力,李春元表示不便細說,但是從他的充滿現實感的小說中,我們或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
《霾來了》開篇就描繪了一位環保局長與一位縣長針鋒相對的場面。作為小說的主要人物之一,E縣環保局局長呂正天正直而固執。E縣縣長想把一筆給環保局治污染用的預算,挪給安監局蓋大樓,呂正天反對縣長這個提議,說:“污染這么大,霾這么重,咱不能光要政績不要命了。”頂撞上司的結果就是“站不住”,按照李春元的情節設計,呂正天被縣長“吊”起來了,不給實職,也不給提拔,最后只能被迫和妻子離開了E縣。
“有人提出環保局長沒人愿意當,而現實是在許多地方一個合格的環保局長不好當。”李春元坦言。
寫比說容易
李春元向記者描繪了自己寫《霾來了》的過程。靈感往往是睡夢中來的,這時,李春元必定一下子睡意全無,趁著還有一些印象立刻打開燈,開始寫作。李春元把這種情況稱之為“靈感把我叫起來的”。
如果沒有靈感突襲,每天早上6點李春元便從家里出發,步行45分鐘去單位上班,一邊走路一邊構思,想到什么就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記錄下來。到了單位之后利用上班之前這段時間抓緊寫小說。他不擅長使用電腦,往往是直接寫手稿,垃圾箱旁、路邊的凳子上,任何地方都可能是他的寫作場所。
相對于寫作,李春元并不喜歡多說話,因為在說的問題上容易惹出是非。
在之前一次媒體的采訪中,李春元介紹,去年北京APEC會議期間,距離北京不足100公里的廊坊也作出了很大努力:停(限)產企業達2038家,比省里要求的452家多1500多家;停工工地達688處,比省里要的多出近一半;廊坊市民也作出了不少貢獻,當時還有人提議“為了減少霧霾,可以少吃炒菜,多吃拌菜”。
李春元沒有想到,這些話說出去之后,引起了意料之外的誤會。有人認為是李春元提議“吃拌菜”,因此他也得到了“拌菜局長”的“名號”。
此番鬧劇之后,李春元對每一個采訪都顯得尤為謹慎,采訪時他也反復強調,“按程序走,免是非”。
然而一旦回到小說上,李春元的思維又變得異常活躍。“我們的官員應該反思,行為與初衷是否匹配,是否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企業應該反思,是否要肩負道義,為將來留下點什么。公眾也要反思,自己到底是霧霾的受害者還是制造者。”
有力的思想碰撞也讓崔永元在與李春元對話后感慨,“這不只是環保局長的事兒,這是政府的事兒,也是每一個公民的事兒。如果不想生活在霧霾里,每一個人都應該從自己做起”。
今年以來,被社會各界普遍認為“長了牙”的新環保法正式實施,而李春元也透露,自己的第二部寫霧霾的小說《霾急了》已在創作中,準備于年底前出版。。
“這本書我寫著寫著,自己都會很生氣,我覺得第二部肯定比第一部更好。”《霾急了》已經寫了12萬字,李春元說,他很有底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