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建紅 劉清龍
在這里,那些即將刑滿釋放的人員要學會坐地鐵、辦銀行卡;要上滿200課時的各類生活和就業課程;還可自由選擇看電視是《離婚律師》還是《甄嬛傳》……
4月23日早上六點多,茹宏在位于亞運村的家附近坐上班車,前往位于大興團河的單位上班。通常早上八點,他到單位,在餐廳用個早餐。然后,開始他一天的工作。晚上下班后再隨班車行駛40多公里,穿越大半個北京城回到家中。多年來,茹宏都是這樣周而復始的工作節奏。
茹宏是“在京男性服刑人員出監教育中心”(以下簡稱“出監教育中心”)的一名監區長。2003年,司法部頒布的“79號令”即《監獄教育改造工作規定》中稱:監獄教育改造工作貫穿于監獄工作的全過程,“監獄對即將服刑期滿的罪犯,應當集中進行出監教育,時限為3個月”。2004年2月,北京市監獄管理局決定設立出監教育中心,地點就設在北京市未成年犯管教所內,一大批干警被抽調來專門從事出監教育。從事監區管理工作20多年的茹宏,也在2010年開始被安排到出監教育中心工作。
每天到了監區后,茹宏先對服刑人員宿舍進行例行檢查,查衛生、查服刑人員的情緒狀態。檢查的時候,服刑人員都靠著自己的床邊站立正,行注目禮,這是基本的行為規范。“要看每個犯人的表情,高不高興,發現有情緒的及時談話。”茹宏介紹說,檢查仔細到查看每個服刑人員的柜子,看是否有過期的食品,“有的服刑人員舍不得吃的雞蛋放柜子里,時間久了變質后就不能再讓吃了”。
采訪當天,《方圓》記者到達監區的時候,茹宏正帶領部分服刑人員在勞動區勞動。與普通的監獄勞動場面有些類似,不同的是,少了一些獄警的身影,勞動區的氣氛也緩和得多。
“勞動也是出監教育的一部分。”茹宏介紹說,出監教育中心實行的是“半日教育改造,半日勞動改造”的模式。上午出過工的服刑人員,午休過后,會參加下午的出監教育課。記者了解到,每個到出監教育中心的服刑人員,在被釋放前,都要上滿200個課時,包括創業培訓、心理課等十幾門課。而這些課程,正是出監教育的核心價值所在。
學會坐地鐵、辦銀行卡
2015年2月9日,即將被刑滿釋放的蔡剛在出監教育中心的出監教育特色改造多功能區進行了一項新的體驗。走入多功能區的大門,經過地面上畫著機動車道和非機動車道以及斑馬線的走廊,他到了地鐵模擬進站室。
蔡剛說,他在監獄里八年多了,早就聽說北京現在地下交通十分便利,但具體是個什么樣子一無所知。看過地鐵視頻,進行了模擬練習,他才知道,現在進出地鐵都要刷卡。
在多功能區的其他房間,記者還看到了模擬的公交站、政府辦事大廳等相關場景。記者發現,各個模擬場景與真實環境幾乎一致,比如,在辦事大廳里,服刑人員可以細致地了解出監后辦理落戶、申請低保、辦理醫保、辦理失業保險、辦理養老保險等各種業務。
在辦理銀行卡的情景演示模擬窗口,49歲的服刑人員張翔體驗了如何辦理銀行卡。他先在叫號窗口旁邊的取號機前拿了號,然后坐在一旁耐心的等待窗口叫號。“我進來之前,銀行沒有那么多人,沒聽說過排隊領號,也沒見過專門發號的機器。”
張翔家住房山,但他已經26年沒回家了。20世紀80年代初,他因為流氓罪被判入獄,刑滿釋放后,又替朋友出頭失手打死人后逃逸。直到1999年,才被警方抓獲,押回北京。最終,張翔因為故意傷害致人死亡被判無期徒刑,他不服判決并一直在申訴。此后,他獲得改判,由無期徒刑改判為有期徒刑。由于張翔表現積極,經過15年的服刑改造,即將被釋放。
張翔覺得自己跟外面的世界完全脫節了。他不知道什么是智能手機,更不會用電腦。功能區建立了局域網開設了模擬上網課程,但張翔連開機也不會。在電腦室,對著液晶顯示屏一直發呆。
“出監教育就是希望讓那些與社會脫節的服刑人員,在刑滿釋放后能順利回歸社會、適應社會。”出監教育中心副主任朱光華告訴《方圓》記者,長時間待在監區的人,會形成一些條件反射,比如,在走廊里遇到干警,條件反射般迅速靠墻而立,雙手下垂,直到干警走過后才恢復活動,而等到他們回歸社會,他們這種“拘禁性人格”還可能會延續,甚至影響他們的正常生活。比如,有的人回家后,仍然堅持開燈睡覺,被叫到名字會迅速答“到”。
朱光華說,出監教育環節的目的之一,就是對屆臨刑釋人員的“拘禁性人格”進行緩解和調適。“在我們的出監教育中心建立起一個‘小社會’,通過模擬實訓,讓屆臨刑釋人員感受重獲自由后必需的生活內容。”
創業培訓最受歡迎
朱光華介紹,出監教育中心以“減少監禁人格、培養守法公民”為目標,定位于常規收押改造階段的“質檢中心”,鞏固、檢驗以往改造成果;定位于罪犯回歸社會的“康復中心”,向后延伸,增強出監罪犯的就業謀生和適應社會的能力;定位于“回歸服務中心”,向外延伸,通過無縫銜接,實現監獄與社會社區矯正和社會安置幫教的有效對接,通過環境構建人文化、回歸指導模擬化,促進罪犯由“監獄人”向“社會人”的角色轉變。
各種課程是實現這個轉變的關鍵環節。
距離33歲的沙亮被釋放前一個月,《方圓》記者在出監教育中心見到了他。2007年,在銀行工作的沙亮因為偽造銀行多客戶的存折后提現一百多萬元,被判有期徒刑10年。2015年6月9日,沙亮因積極改造,在經過7年零8個月的監區生活后出獄。
坐在記者面前的沙亮顯得很健談,絲毫沒有不自在的表現。雖然留著服刑人員的標準頭型,光頭下難掩一張帥氣的臉龐。他說話的語速不快不慢,很有邏輯,時而引經據典,雖然只有高中學歷,但給人的感覺確是個“喝了不少墨汁”的人。
見到記者前,他已經來出監教育中心兩個多月了。他告訴記者,與普通監區相比,出監教育中心的監區監管相對寬松,更自由一些。按照監區的規定,他通常是半天勞動,半天上課。他最喜歡的課程是創業培訓課。
“培訓課有一個環節是老師讓每個小組做一份創立一家公司的計劃書,可以自由選擇創立任何企業,計劃書具體到組織架構、海報設計等。這個過程需要大家協同合作,特別有意思。”沙亮說。
記者了解到,出監教育中心與光華慈善機構簽訂協議,免費開設創業課程,主要為服刑人員講授怎么寫計劃書,怎么進行創業準備,課程結束后,服刑人員會領到一本結業證書,“出去后可以向培訓公司申請低息貸款”。這個課程很受歡迎。在課后的小組討論中,創業討論也是最激烈的:你的公司叫什么,我的叫什么,LOGO該怎么做,面向什么群體,提供什么服務。
在創業課程中,沙亮覺得美中不足的是,培訓課講的多是理念性的內容,比如,員工之間的協作、財務管理等等,說得籠統不細化,有的人聽不懂,有的人沒有創業的打算,覺得聽了也沒用。“我還比較喜歡《重塑美好的人生》這個課程,講課的老太太七十多歲了,樂觀,心態積極,非常勵志。”沙亮告訴記者,出監教育中心還開設了心理課等課程,通過參與互動,教會了他如何更好地與人溝通交流。
據記者了解,目前出監教育中心為屆臨刑釋人員開設了社會保險、民生政策、安置幫教、文明禮儀、就業指導、戶籍制度、陽光心態、交通安全、應急救護和現代生活等23門社會生活必備課程,大約200課時。并且配以勞動意識的強化教育,增強服刑人員文明意識和法律意識,職業技術技能要求會二精一(即開展兩門培訓,至少精通一門技能),最大限度地向他們傳授了再社會化基本知識和生活技能,解決了他們臨釋前茫然不知所措的問題。
朱光華告訴記者,在一些傳統的課程設置上,出監教育中心不再采用簡單的說教形式,也在引進新型教學方式。以心理課為例,2012年開始,監區與清華大學美術學院合作,將“顏色的力量”引入出監罪犯心理矯正工作。
《方圓》記者了解到,課程設置參考了對服刑人員的問卷調查結果,再根據服刑人員的年齡特征分類考慮。比如,50歲以上的服刑人員的課程,少了一些創業培訓課,更多的是康體健身以及法制課程。
“學完這200個課時,出去的時候就不會眼前一抹黑了。”張燦告訴記者,他以前當過公務員,辭職經商后犯罪入獄,社會保險也已經中斷好些年了,在普通監區時,他一度擔心出獄后能否把保險續上。“通過這里的學習使我明白了養老保險最低的繳費年限,如果達到法定的退休年齡還可以申請延長繳費期限。”
比普通監區更為人性化
43歲的高強以前是跑運輸的,三年前酒后駕車撞死了路人,被判3年零6個月。再過不久,他就可以回到北京順義區的家中,與妻兒父母團聚。
高強是個不善言談的人,說話有點結巴。性格憨厚,與獄友的相處還算和諧。普通監區的日子,讓他感覺很壓抑,有束縛感。到了出監教育中心后,他覺得心情比在普通監區時好多了。
六點起床,輪班值日搞衛生,等待例行檢查,早餐后便開始上午的勞動教育。高強說,除了日常的出工和學習教育,其余的時間便是看電視。比如,下午六點半開始播放北京新聞,七點準時新聞聯播,還可以選擇一些生活片,比如《離婚律師》、《老農民》、《甄嬛傳》等熱播的片子。
4月23日,《方圓》記者隨同干警進入服刑人員的生活區,公共活動區內的電視里正在播放一部香港電影,服刑人員有的正在觀看,還有部分人在自己的宿舍里看書,三三兩兩的聊天。高強告訴記者,這樣的觀看電視的場面也區別于普通監區。在普通監區里,看電視的時間里,規定所有人必須在規定的區域內坐著看電視。“在出監教育中心,你只要不進入劃定的黃線范圍內就可以自由走動。”
“這里很人性化,但又不會讓人太松懈。”沙亮告訴記者,來出監教育中心之前,他曾經想象過這里的狀態,覺得待在這里的服刑人員都是即將走出社會的人,應該大都比較懶散,衛生肯定也沒人管。來了之后發現,這里是一個寬松的環境,但生活方方面面也很規范。“牙刷該放在哪兒,都是一致的,連放杯子的塑料墊的顏色都一樣,生活的細節全部是設計好的。與在普通監區的強制約束不一樣,這里的規范是大家自發的。”
剛進入出監教育中心時,對于這里的寬松環境,沙亮還有些不適應。“這里鼓勵服刑人員自律,為將來回歸社會做準備。比如以前休息時間看電視,大家必須統一坐著看一個臺。偶爾看到一個自己喜歡的節目,就會像個孩子一樣竊喜半天。這里可以自由選擇看或者不看,大家可以投票決定看哪個臺,也可以選擇回監舍看書、下棋,只要不干擾別人就行。”
“這里與外界的距離一步之遙,越臨回家就會越容易想起進監獄之前的事情,想著自己出去了能干什么。”沙亮覺得,獄中經歷會影響自己找到一份體面的工作,創業是最好的選擇。他想到養狗。來到出監教育中心后,認識了同班的一個獄友,獄友家里有一片閑置的山,他們合計一起養狗,連下游產業鏈也想好了,比如開個飯館、茶館。
高強說,盡管馬上要回歸社會了,但還沒想好自己出去后要干什么。現在他最大的愿望是,等出去了,好好孝敬一下父母,彌補這么多年的服刑帶來的虧欠。
管理遇上“出監綜合征”
寬松的監區環境,也充斥著一些不和諧因素。朱光華告訴《方圓》記者,相對普通監獄管理,出監教育更難管理。“一些服刑人員認為出監教育監區約束相對松,便大膽提出各種要求,比如要求抽煙,還有人提出非法要求,稱要穿便服,游北京,不疊被子,上完廁所不收拾,甚至頂撞干警。”茹宏說。
朱光華說,在普通監獄,為了爭取獎勵,獲得減刑機會,服刑人員大都努力表現,掙分爭取評獎。到了出監教育環節,沒有了這些激勵手段,約束也相對少了,有些服刑人員便開始松懈。比如以前對辦案單位或者監獄某個干警的不滿,服刑態度不積極等問題,會在出監教育環節的三到四個月時間里暴露出來,通常是大錯不犯、小錯不斷等。他們稱這種現象叫“出監綜合征”。
茹宏向記者講述了一個典型“出監綜合征”服刑人員的故事。服刑人員叫王樂,進行完幾個月的出監教育,即將刑滿釋放時,他提出“能不能晚放三個月,等過了冬天再出去”。王樂的理由是家中無親人接應,自己家的房子沒暖氣,適逢冬天,難熬日子。
“我們跟當地司法局走訪了他的村子,發現他住的是村里最好的房子,他還有親哥哥可以接應他。”茹宏說,執法儀記錄了走訪的整個過程,反饋給王樂,事后得知,并非王樂不想出去,而是因為對自己被判入獄的罪名始終不認,有意在即將出獄前制造難題。“他想賺點便宜,讓監區或司法局給解決點經濟問題。”
提起工作中的難題,朱光華暗自叫苦。干警人員有限,工作量大,要在三到四個月的時間里,掌握所有服刑人員的犯罪情況,與原監區進行溝通,對服刑人員進行心理評估、社會適應能力評估、再犯風險評估等多項工作。還要實現一些社會對接工作,比如跟各個區縣簽訂協議,每月讓不同區縣的民政局、社保局、銀行等部門進大墻,給服刑人員一對一答疑。許多個別困難問題有待地方政府協助解決,但一些問題地方政府也難以協調,如家屬不接納服刑人員回家的問題,還得幫助做家屬工作。
出監教育十年已成體系
“出監教育中心成立十年,幾乎是從零開始摸索前進,隨著不斷改革和經驗積累,出監教育如今已經形成規模。”朱光華介紹說,在該出監教育中心成立之前,出監教育環節都在各自監獄內進行,教育模式單一且不統一,沒有專業教師和設施,效果不好。如今,男性服刑人員出監教育在“在京男性服刑人員出監教育中心”進行,而女子監獄的出監教育仍舊在本監獄進行。
《方圓》記者了解到,為了讓屆滿刑釋人員更好地回歸社會,近年來,出監教育中心特別在“無縫銜接”問題上下了工夫。至今為止,“在京男性服刑人員出監教育中心”與全市16個區縣司法局簽署協作協議,已經幫助16名“三無”刑釋人員解決了回歸難的問題。
“我們還與懷柔區司法局建立了社區矯正安置幫教基地,為40余名懷柔籍無就業途徑的刑釋人員提供了就業機會。”朱光華告訴記者,每年出監教育中心與社會專門機構還會舉辦一次招聘會,邀請北京市20多家企業進大墻。“意向簽約率在40%左右,不過有的服刑人員出去之后,看不上這些工作,或者希望隱姓埋名生活,轉而找了別的工作或者自己創業。”
據了解,“在京男性服刑人員出監教育中心”是目前北京唯一一家出監教育中心。10余年來已有4600余名臨近刑滿釋放的服刑人員,在這里通過出監教育提前“接觸社會”。
“出監教育的路還應該更寬,除了我們,更需要社會多個部門的銜接。”在茹宏看來,目前的出監教育還有更大的增進空間,比如仍舊缺乏規范化管理,社會銜接方面存在缺位等等。(文中服刑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