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亞
7月25日,一名名為“釋正義”的網友曬出證據稱,少林寺第30代方丈釋永信不僅有私生子,還早就被開除了“僧籍”,并將少林資產轉移至其“情婦”名下,消息一出引起軒然大波。事實上,作為“方外之地”的少林寺和一些寺院,早就因上市、私設功德箱、門票分成官司等諸多新聞而成為社會關注的熱點。
“少林風波”再次將寺院和僧人拉入了公眾的視野之中。出家人犯戒怎么辦,犯法又怎么辦?再比如少林寺是公司還是事業單位,方丈是“總經理”還是“公務員”?出世的宗教與現代社會的法律體系的對撞再次引發公眾關注。
“法律這個武器并非處處都管用,處處都能用,法律的利劍用得不是地方,用得不合理,也并非什么好事兒。”吉林大學法學院副教授侯學賓告訴《方圓》記者,從宏觀的角度來看,政教分離是現代國家的基本標志,因此,如果有宗教人士違背這個憲法原則,那就會受到法律的管轄和規范;而從微觀的角度來看,當和尚的行為處于世俗社會的時候,那么自然也要接受法律的管轄。
犯戒不追刑責,違法一樣受罰
“上帝的歸上帝,愷撒的歸愷撒,”在侯學賓看來,西方這句諺語講的是世俗世界與信仰領域之間的界限,換一種說法就是法律也不是什么都能管。出家人動葷腥,起嗔念,娶妻生子,貪戀財物,這些行為自有戒規教律加以約束,而不需要法律介入其中。
那僧人犯戒之后具體該怎么辦呢?記者了解到,包括住持、方丈等在內的僧人都屬于專門從事教務活動的教職人員,而按照《漢傳佛教教職人員資格認定辦法》,要想成為一名教職人員,要由當地宗教協會報所在地省、自治區、直轄市人民政府宗教事務管理部門備案:完成備案后,發給戒牒。所以要把犯戒僧人“逐出師門”,當然就是收回戒牒,這種處罰由當地佛教協會常務理事會集體討論作出。

還有另外一種處罰方式是遷單。所謂的“單”,指僧堂內各人的座位,換座位就類似于“開除”。臺灣高僧“星云大師”在《僧事百講》的系列講座中解釋,“遷單”并不取消教職人員資格,如果有寺院愿意收留的話,仍可以從事宗教活動。當然,如果所犯事情并不嚴重,挑水洗菜、修橋補路都是常見的處罰方式。如果僧人涉嫌“玩弄女性”,則是違反了佛教五大戒律之一的“不邪淫”,后果可能就是“遷單”或收回戒牒了。
“不過,玩弄女性在刑法上并無入罪規定,因此不必追究其刑事責任。”上海市浦東新區檢察院檢察官宋磊表示,當然,戒規教律并不能代替法律,如果僧人觸犯法律,則同樣要為他們的行為承擔民事或者刑事責任。比如寺院里的發生貪腐案,可以用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或職務侵占罪等罪名來約束。”宋磊認為,寺院既不屬于國家機關,也不屬于公司或企業,應屬于刑法規定的“其他單位”,所以這些罪名對寺院人員也是有約束力的。
北京市岳成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岳屾山表示,我國的寺院僧人亦屬于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公民,他們的行為不但受所屬宗教的教義約束,而且必須遵守我國的法律。在守法這一層面上,他們僧人的身份與其他公民沒有任何不同。
事實上,僧人犯罪被處以刑罰在我國并非沒有先例,2010年底,天籟寺原住持、婁底市佛教協會原會長圓通因挪用資金罪、職務侵占罪、抽逃出資罪、重婚罪,被婁底市婁星區法院一審判處有期徒刑六年。值得注意的是,挪用資金罪、抽逃出資罪并不是嚴格意義上的“貪腐”,比如抽逃出資罪多見于民營企業。“涉及殺人、搶劫、盜竊等刑事犯罪,自然也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了。”岳屾山表示。
宗教管理局和宗教協會雙重管理
“所謂的‘方外之地’并不是法外之地。和僧人一樣,寺院同樣要接受法律的約束和國家的管理。”在宋磊看來,寺院不是事業單位,也不是公司,它真正的身份乃是“宗教團體”,屬于社會團體的一種,因此適用《社會團體登記管理條例》。只不過,宗教團體和公司的區別在于,宗教團體是非營利的,即不得以社會團體自身的名義直接從事營利性經營活動,而是為其成員或社會提供服務。此外,對于寺院的內部管理,行政法規《宗教活動場所管理條例》規定:宗教活動場所由該場所的管理組織自主管理。
那么,類似寺院這樣的宗教團體,是否存在上級管理部門呢?據了解,根據全國宗教協會制定的《全國漢傳佛教寺院管理辦法》第一條的規定,寺院在政府宗教事務管理部門的行政領導下,由僧人自己管理;在教內,寺院應受佛教協會的領導。根據《辦法》的相關規定,宗教協會對寺廟的管理職責眾多,比較重要的有寺院主持的任免、備案及審批;寺院傳戒的審批;戒牒的發放;僧籍的開除等等。
岳屾山認為,除了宗教協會,國家宗教事務局也對寺院也負有相應的職責。作為其國務院負責宗教事務方面的職能部門,其性質上屬于國務院直屬機構,在地方上,各省、市、自治區均設置了相應的宗教事務機構。宗教事務局工作職能的重要一項就是促進宗教關系和諧,引導宗教界在法律、法規和政策范圍內活動,防范和制止利用宗教進行非法、違法活動,抵御境外利用宗教進行滲透活動等等。
“因此,如果寺廟發生‘貪腐丑聞’,宗教管理局是有權介入調查,具體的介入時間沒有明確規定,一般認為應當在確認線索屬實的基礎上即可介入。”岳屾山表示,不過在處罰權上,《宗教事務管理條例》規定宗教教職人員在宗教教務活動中違反法律、法規或者規章的,除依法追究有關的法律責任外,由宗教事務部門建議有關的宗教團體取消其宗教教職人員身份。這就意味著,宗教事務局對于寺廟的違法犯罪事件可以調查,也可以建議,但不能直接進行處罰,也不能要求其更換相關負責人。
在侯學賓看來,宗教協會更多地像我國的行業協會,在法律上體現出指導性功能,但不具備實質性的作用,對寺院也沒有處罰權。如果寺院發生貪腐丑聞,應由宗教管理局介入,或者聯合司法機關一起介入,并在調查之后將證據提交給司法機關。
宗教團體也能開辦盈利性公司
在“少林風波”中,宗教財產也是大眾最為關注的熱點。“寺院是社會團體法人,《民法通則》規定:具備法人條件的社會團體,依法不需要辦理法人登記的,從成立之日起,具有法人資格。依法需要辦理法人登記的,經核準登記,取得法人資格。所以它也可以擁有、處分財產。”宋磊表示。
據了解,我國寺院的財產一般分為三種,一是寺院房地產;二是接受其他個人和組織贈予,比如香火錢;三是經營收益,比如商業、旅游業。前兩者幾乎所有寺院都具備,而旅游業和商業則只有部分寺院有條件開發。
“就香火錢而言,自然歸寺院所有,不需要上交國家。但需要明確的是,香火錢不是方丈或者住持的‘私人財產’,具體如何使用香火錢,應由寺院內部自行規定。”宋磊說,值得提到的是,我國對于寺院的收入是免于征稅的,根據財政部、國家稅務總局下發的《關于非營利組織免稅資格認定管理有關問題的通知》,佛教寺廟宗教收入免稅、房屋出租免稅,免繳房屋使用稅、土地使用稅和門票稅。寺廟的香火錢屬于寺廟經濟來源之一,因此不需要征稅。
“如果寺院想開發旅游業,按照我國規定,其所在地的縣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應當協調、處理宗教活動場所與園林、文物、旅游等方面的利益關系。”岳屾山表示,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條規定,說明寺院進行旅游開發需要平衡當地園林、文物、旅游等部門之間的關系,而如果當地部門一起參與投資了寺院的旅游開發,那么寺院取得的相應收益,比如門票費用之類,就應當與相關部門進行分成。
值得一提的是,如今寺院和景區在管理和分配方面存在不少混亂現象。據媒體報道,北京潭柘寺里設有兩種功德箱,一種寫著“廣種福田”的功德箱是屬于住寺僧團所有,而寫著“功德箱”的全都屬景區所有。也就是說,信眾和游客若投錢到這些“功德箱”,最后收入都為景區所有。國家宗教局新聞發言人、政法司副司長劉金光對此表示,有大量名為“寺”“廟”“宮”“觀”的場所并不是宗教活動場所,有的屬于景區,有的屬于文物保護單位,有的作為企業或個人開發的旅游場所,如這些場所也設置功德箱或其他設施用于接收宗教性捐獻,實質就是借佛斂財,是違法違規行為。
除了這三種比較常見的寺院財產外,還有個別寺院成立了公司。以少林寺為例,目前注冊了“河南少林無形資產管理有限公司”。據該公司的官網顯示,該公司為少林寺旗下最重要的資產之一,其法定代表人為釋永福,股東為中國嵩山少林寺(法人)、釋永乾、釋永信三者。
在侯學賓看來,社會團體在我們看來一般是非營利性的、公益性的,但并沒有法律規定社會團體不能進行成立公司、收香火錢、賣門票以及宗教相關物品等行為。不過寺院在進行這些行為時也應當有嚴格的會計和審計制度,即其所得必須上報宗教管理部門。

岳屾山對此表示,根據對我國法律的查詢,尚沒有對寺廟能否成立營利性公司進行規定的條文。根據民法“法無禁止即自由”的“私法屬性”,我認為寺廟是可以合法成立營利性公司的。股東可以通過持有股權的方式,承擔義務和享有權利。
僧人和寺廟:日本怎么管
“一般來說,僧人入住寺院,無需合同協議。僧人與少林寺也不構成雇傭關系。”岳屾山告訴記者。根據《全國漢傳佛教寺院共住規約通則》的規定,僧人與寺廟之間是共住關系,寺廟不具有用人主體資格,且僧人主要從事宗教活動,目的在于修行、實現其宗教信仰,而非提供勞務,獲取勞動報酬,所以兩者之前并不構成勞動關系。岳屾山認為,有可能形成勞動合同的情形是,少林寺雇傭某個僧團之外的人員為僧人們提供做飯等服務,并支付工資。
“僧人和寺院并不是雇傭關系,而是自主共同體。”侯學賓認為,在寺院內部人員和寺院發生沖突的,要分情況處理。一種是剃度出家的,應根據寺院戒律交由寺院自己處理;另一種是人員屬于雇傭,比如幫助打掃衛生領取工資的,其糾紛就可以參照法律對于普通社會團體和雇傭員工的處理。
“由于我國目前沒有一部完善和系統的針對宗教制定的法律,現在很多涉及僧人和寺院人身財產的糾紛,例如寺院能不能成為侵權主體,在我國法律中無法找到明確規定和答案的。”侯學賓說,國外往往在法律上更為明確,“以日本為例,日本的神職人員不光是寺院,還有神社和教會的世俗行為都受法律約束的,這個法律叫《宗教法人法》,不僅約束登記在案的宗教法,也適用于其他不登記或拒絕登記的宗教團體的。”
岳屾山向記者介紹,日本寺院的另一個約束就是宗派,天臺宗、禪宗、凈土宗等宗派都會有一個本宗選舉出來的宗務,作為最高機構。中國的宗派意識比較弱,比如說少林寺屬于禪宗,但中國并沒有一個禪宗的最高機構來約束它。“第三個約束廳就是寺院本身。所謂宗教法人化,就是把寺院當做公司來管理。并不是由方丈就說了算,宗教法人法規定至少要有三名以上的類似CEO的高管進行投票,而方丈只是其中一員,才能決定寺院事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