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獵官員的本質是結成腐敗共同體

汪文濤

我手頭有你的性愛視頻，如果你不拿1300萬來，我就放到網上去，讓你身敗名裂。”8月7日，有媒體爆出，33歲的黑龍江女子趙某某，為了中標得到一工程項目，設局勾引了云南某廳級領導陸某開房，并偷拍了兩人之間的不雅視頻。在中標無望后，趙某某又伙同李某某以不雅視頻要挾官員陸某作出1300萬元的補償，后趙某某被法院以敲詐勒索罪判處有期徒刑3年，緩刑4年。

通過美色獵取官員手中的權力，進而獲取經濟利益，是商人圍獵官員的手段之一。而5月29日，安徽省馬鞍山鋼鐵（集團）控股有限公司原副總經理施雄梁受賄案則更加彰顯了現階段官員被圍獵的政治生態：行賄人通過長期連續性的感情投資，利用受賄者的妻子兒女為“橋梁”，滲入受賄者的日常生活，最終成功圍獵官員。

近年來，由不法商人設局圍獵而引發的各類違紀違法案件頻頻出現。多名反腐學者在接受《方圓》記者采訪時指出，面對糖衣炮彈和金錢美色的“進攻”，當下一些官員被圍獵的形勢較為嚴峻。

腐敗態勢發生深刻變化

圍獵，現代漢語詞典解釋為“四面合圍而獵”，一般指人對動物設圍打獵。如今，這個詞與一些腐敗官員聯系到了一起。

圍獵一詞用在反腐上，最初源于習近平在今年1月12日同中央黨校縣委書記研修班學員座談時的告誡：“各種誘惑、算計都沖著你來，各種討好、捧殺都對著你去，往往會成為圍獵的對象。”習近平要求縣委書記們要做“四有新人”——心中有黨、心中有民、心中有責、心中有戒。

之后，在十八屆中央紀委五次全會上，王岐山在作工作報告時表示，當前，“四風”面上有所好轉，但樹倒根在，重壓之下花樣翻新，防止反彈任務艱巨。有的地方政治生態惡化，干部被“圍獵”，權權交易、權錢交易、權色交易，搞利益輸送，遏制腐敗蔓延的任務仍然艱巨。

3月1日，劉云山在中共中央黨校春季學期開學典禮上的講話中強調，“作為領導干部，要牢記人情里面有原則、交往之中有紀律，決不能飄飄然、昏昏然，在別人圍獵中掉進圈套。領導干部在管住自己的同時，還要管好自己的親屬和身邊工作人員，防止別有用心的人在他們身上打開缺口”。

4月29日，最高檢召開黨組會議，要求全國檢察機關要進一步加大打擊行賄犯罪力度，突出重點、集中力量重點打擊情節嚴重、影響惡劣的個人行賄和單位行賄犯罪。特別是要嚴厲懲處主動行賄、多次行賄、行賄數額巨大、長期“圍獵”干部的行賄犯罪。

“官員被圍獵的問題屢屢被高層提及，反映出當前社會的腐敗態勢正發生著深刻的變化。”北京市西城區檢察院職務犯罪偵查局局長閆彬說，以往的權錢交易，辦事收錢，“一把一利索”，即時兌現，“當下的腐敗形態，行賄人更注重長期經營與官員的關系，通過人情往來、感情投資、投其所好等多種手段形成對官員的‘圍獵’攻勢，關系密切后成為‘腐敗共同體’。”

“過去，官員手握重權，為了辦成事，行賄人往往是被動請托、被迫行賄；如今，行賄人精心部署，主動尋找各種時機、創造一切條件融入官員的‘朋友圈’，在‘不知不覺’中將官員‘拉下水’，最終達到自己的目的。”閆彬對比分析。

“所以，面對新的腐敗態勢，最高檢適時調整反腐策略，加大打擊行賄犯罪力度，從嚴懲處長期‘圍獵’官員的行賄犯罪。”以西城區檢察院為例，據閆彬透露，今年該院有意識加大對行賄犯罪的懲治力度，目前已經對行賄犯罪立案10余人，行賄犯罪立案數量相比去年有較大幅度上升。

被“朋友圈”圍獵的高官們

梳理多起腐敗大要案案情，《方圓》，記者發現，十八大反腐風暴中多名落馬的省部級官員，無一例外都是在商人“朋友圈”的圍獵中一步步滑向腐敗泥潭，最終淪為階下囚。

南京市原市長季建業也栽在了“朋友圈”的圍獵中——“回過頭來看，我的主要問題發生在一個20多年的朋友圈。”季建業在庭審時說。季建業口中的“朋友”，主要包括蘇州錦聯經貿有限公司總經理徐東明、江蘇吳中集團董事長朱天曉、蘇州金螳螂公司實際控制人朱興良等人，絕大多數早在上世紀90年季建業任吳縣縣委副書記時就交下這些朋友。

比如徐東明，從1992年起，季建業就接受徐東明請托，利用職務之便幫助其調動工作，自認識開始至案發，在二十幾年的交往中，季建業為徐東明個人及其單位提供了大大小小多方面的幫助，兩人關系越來越密切，也正因為兩人關系的日益加深，季建業才從最初收受徐東明2萬多元的空調開始，逐步發展到收受徐東明770萬元巨額賄賂的嚴重地步。

徐東明極聰明，嘴巴嚴，為人低調，深得季建業的信任。多年來，兩人的關系越來越親密。以至于季建業家里大小事都會托付給徐東明去辦，徐東明幾乎成了季建業家的隱形“大管家”。

據辦案人員透露，季建業所涉案件，幾乎都發生在“朋友圈”中，這個極為特殊的“朋友圈”伴隨季建業20余年的仕途發展，長時間積累下來了深厚的利益關系以及情感關系，季建業不是處心積慮利用自己的權力進行尋租、主動撈取錢財，而是面對誘惑時貪心和私欲泛濫，被動地收取“朋友圈”的巨額賄賂。2015年4月7日，山東省煙臺市中級法院以受賄罪一審宣判南京市原市長季建業有期徒刑15年。

如果說季建業是建立起來的一個“朋友圈”，施雄梁則讓行賄人進入了自己生活的各個角落。其家人生病住院，孩子考上大學、出國留學，自己出國考察，買房買車、喬遷新居等等，不一而足，都成為行賄人送錢送物的“契機”。長期的公事、私生活混雜在一起，使得施雄梁對行賄人的警惕心大大下降。

例如行賄人之一的黃榮平也是施雄梁在二鋼廠的老同事、老下屬，不過因為施雄梁同時還是黃榮平和其愛人的大媒人，所以兩家的關系自然就更近乎些。于是施的妻子買車變成他口中“嫂子買車”、官場飯局便成了他們口中的“親朋聚會”。孰不知，媒人在此時早已變成了獵物。

感情投資型圍獵

“一開始可能只是吃個飯、喝個茶，逢年過節送點小禮品，拉進距離后，再發起全面攻勢。”結合辦案實踐，閆彬將不法商人對官員的圍獵手段歸納為兩個類型，感情投資型和投其所好型。

“商人圍獵官員是一個長期經營的過程，逢年過節自然要走動，利用官員出國考察旅游、小孩升學結婚、老人生病住院、家人買房買車等時機，一些商人也會提供幫助或送上禮金，以期增進感情，有了投資、結下了感情后自然會得到權力的‘回報’，獲得利益。”閆彬分析說。

閆彬向記者講述了不久前辦理的一個“感情投資”案例，Y國有企業出于發展需要有求于Z官員，為了跟Z官員搞好關系，Y企業在感情投資上下足功夫，Z官員家里有老人需要照顧，Y企業派出駐京辦事處的工作人員，長期在該官員家中充當“保姆”，在家里洗衣服、做飯、陪老人看病等等，解決了Z官員家里的一切困難和后顧之憂，讓該官員頗為感動，對于Y企業的請托，Z官員鼎力相助。案發后，對于Y企業的派駐保姆的行為，Z官員悔罪時感嘆，“這個比錢更管用”。

辦案中，閆彬還碰到過這樣兩個有趣的細節：某官員的孩子想上名校，但成績不好，某企業給學校交贊助費后得到了入學的“名額”，然后再把上學“名額”讓給官員的孩子；某官員的夫人特別喜歡養狗，一企業特地到藏區為其挑選了價值上百萬的純種藏獒幼犬。

投其所好型圍獵

“官員愛打牌，故意輸錢，輸送賭資；官員好色，培養美女公關人員進行性賄賂；官員有雅好，送字畫古董；官員愛打高爾夫，奉上名貴的高爾夫會員卡；官員愛攝影，代為購買昂貴的攝影器材，甚至走遍名川大山陪同攝影。”閆彬稱，從“瞄準”官員的愛好切入，是一些商人圍獵官員 的另一大“利器”。

由“好”而“貪”、由“雅”而“腐”——中紀委網站發文揭示了河南省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省公安廳原廳長秦玉海的蛻變過程，“大多與他的雅好——藝術攝影分不開，與他癡迷攝影、追名逐利如影隨形”。

秦玉海對于攝影愛好的高調宣揚，讓一些唯利是圖的商人們嗅到了商機。2001年，擔任焦作市委書記的秦玉海到美國考察，與商人曹某結識，二人在談到攝影時，秦玉海提到了哈蘇相機。不久，曹某購買了一臺哈蘇相機回到國內，提供給秦玉海使用。之后，曹某又陸續為秦玉海添置了其他昂貴攝影器材。秦、曹二人經常聯名舉辦攝影展，秦玉海將曹某稱為他的“黃金搭檔”。在曹某的資助和幫忙下，2007年，秦玉海的攝影作品《真水無香》獲得了中國攝影界最高獎——“藝術創作金像獎”。

秦玉海想在國內攝影界甚至國際上占有一席之地，曹某立刻提供了全程服務。據調查，2012年至2014年，曹某為秦玉海出版《真水》作品畫冊，拍攝以秦玉海攝影活動為主題的電視紀錄片《一個攝影師和一座山》，先后4次出資為秦玉海舉辦攝影作品展，甚至不惜動用自己在圈內人脈關系，將其作品展覽到了意大利、法國和英國，累計花費580多萬元。

而“曹某們”也通過秦玉海謀取到巨大利益。2007年至2014年6月，應曹某請求，秦玉海向云臺山公司打招呼，使曹某公司順利承攬了云臺山公司在北京、南京、上海等城市的地鐵廣告業務；其間，秦玉海還幫該公司協調提高了廣告費標準。僅此一項，曹某公司就獲得廣告費7685.5萬元，利潤率高達76%。

“貪官身邊人”也是圍獵對象

“對于高級別的官員，位置高、權力大，相應的原則性和抵抗誘惑的能力相對較強，難以經常接觸到。一些不法商人往往不直接‘圍獵’高官，而是從高官的家屬、子女、朋友、秘書等‘身邊人’下手，一旦‘身邊人’入圍，官員本人被迫跟著就范。”國家行政學院教授竹立家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官員被“圍獵”不外乎兩種情況，一種是直接圍獵官員本人，另一種就是外圍圍獵官員的“身邊人”。

據記者統計，十八大以來被查處的省部級高官中，因“身邊人”而腐敗的不在少數，其中，國家發改委原副主任、國家能源局原局長劉鐵男就是一個典型。在檢察機關對劉鐵男“3558萬”的受賄指控中，劉鐵男親自過手的僅有104萬元，而絕大部分的受賄金額均是通過其子劉德成收受所得。

與之相類似，全國政協原副主席蘇榮的愛人于麗芳，在江西亦受到了當地人士的“追捧”。據熟悉江西官場的知情人士透露，“于姐”之名在江西政商界廣為流傳，蘇榮擔任江西省委書記期間，“于姐”事實上充當了蘇榮的“代理人”，頻繁為官商牽線搭橋，不僅涉嫌插手土地出讓和工程建設，還參與“賣官”，涉嫌從中收取巨額賄賂。“家就是權錢交易所，我本人就是權錢交易所所長，不僅全家老小參與腐敗，也帶壞了干部隊伍、敗壞了社會風氣、損壞了政治生態。”落馬后，蘇榮做了這樣的痛心懺悔。

同樣深陷“家人腐敗”深淵的，還有山東省委原常委、濟南市委原書記王敏。中紀委刊發的“王敏案件警示錄”顯示，在2005年，王敏主動將妻子介紹給房地產商趙某認識，王敏對趙某說，“你這個阿姨人很好，和她處不好的人肯定有問題”。心領神會的趙某對王敏妻子百般討好，主動帶其到北京、香港、澳門旅游、購物，從名牌衣服到名牌手提包，哪個好、哪個貴就買哪個。2008年，在王敏默許下，趙某為王敏女兒購買住房。趙某還多次帶王敏妻子去澳門賭博，王敏妻子不用出賭資且“分紅”。對于這些，王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從未覺得有什么不妥。

而近十年來，在王敏的力挺下，趙某的公司在濟南市拿下了多個大的房地產項目，趙某的生意順風順水，財源廣進。據紀檢機關調查，趙某成了王敏家的“錢袋子”和“提款機”，出于對王敏“知恩圖報”，趙某先后向其行賄現金、房產、名人字畫等錢物累計達人民幣1800余萬元。

圍獵官員的犯罪特點

反腐學者和反貪人士均認為，圍獵官員的現象在現實中不斷蔓延，究其原因還與其自身犯罪特點密切相關。

特點一：外表上的“正當性”和隱蔽性

“圍獵官員現象是反腐高壓形勢下腐敗手段的翻新。”北京市海淀區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羅猛稱，“將對權力的圍獵掩蓋在與官員及其家人的友情、親情交集當中，而且行受賄人交往時間長，行受賄行為以借款、孩子出國結婚、過年過節等所謂‘人情往來’等方式出現，從表面上看貌似正常的‘人情往來’，具有外表上的“正當性”，一旦發生被調查等風險，便采取隱匿、訂立攻守同盟等手段，以借為名、以親朋好友往來為借口，對抗調查”。

“當下的行賄人，也在研究法律，行賄時也極力規避法律對行賄犯罪規定的構成要件，為了逃避法律制裁，行賄人在行賄手段上不斷翻新，圍獵官員的行為具有很強的隱蔽性。”中國社會科學院法學研究所研究員、刑法研究室主任劉仁文分析說，行賄人和官員是利益共同體，存在著一損俱損、一安皆安的依存關系。尤其是行賄人與受賄人均知曉一些社會潛規則和規避法律的意識和能力，在事先就可能采取了防止事發的攻守同盟，且一般是在“一對一”的情境中完成財物交接行為的，行為的對合性增加了行賄行為的隱蔽性。

特點二：腐敗的長期性和連續性

“從初期的認識，到長期經營、培養感情，再到取得信任，融入圈子，官員被圍獵的過程，也是一個長期腐敗的過程。”結合辦案實際，羅猛指出，官員對不熟悉的人，也很警惕，早期存有戒心；一些高級別的官員，也不是誰都交往，而是有選擇性的交往，官員會對行賄人的平時行為進行考量，做事是否靠譜，嘴巴嚴不嚴，拿錢爽不爽快，只有取得官員信任后，行賄人才能長期保持密切的關系。

“多名落馬的省部級官員都具有很長的潛伏犯罪周期，官員與朋友圈里的行賄人并非一朝一夕的認識，而是長達十多年的交往。從目前的腐敗態勢來看，行賄人在行賄手段上挖空心思、不斷翻新，主動行賄、連續行賄的情形在增多。”劉仁文說。

特點三：有較強的針對性和麻痹性

“面上的反腐‘紅線’，誰都不會去觸摸。行賄人會從不同渠道獲取官員及其家人的信息，再利用人情關系和業務往來與官員熟識，從而實施有針對性的攻勢。”莊德水說，圍獵官員行為具有較強的針對性和攻勢性，攻勢分為兩種，第一種是感情攻勢，從感情上尋求突破口，利用所謂的朋友關系進行感情投資，先博得官員本人和家人信任；第二種是心理攻勢，類似于“溫水煮青蛙”，把官員尊為座上賓，極力進行奉承、巴結和捧殺，讓官員獲得心理上的優勢感，進而麻痹官員并獲取不正當利益。

“圍獵官員的本質，是圍獵官員手中的權力。表面上看，不法商人是獵人，官員是獵物，不法商人通過獵取官員手中的權力，最終獲得非法的經濟利益；而從另一個角度看，這或許是一場互為狩獵的腐敗勾結，官商腐敗同盟形成后，官員又成了圈子的核心，不法商人充當了官員‘提款機’和‘操盤手’，官員通過不法商人獵取了金錢和美色等多種不正當利益。”竹立家說，在這個充滿各種誘惑、捧殺、不擇手段的獵局中，如何消除“圍獵之困”還值得各方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