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就該是無情的嗎？

石勇

在他們眼中，法律不過就是一套和道德倫理、文化傳統無關的規則體系。它強加于用道德倫理、文化傳統來思考和規范人際關系的人們頭上。但違背法律精神的人，也許正是這些人。

有一句很古老的話叫作“法律是無情的”。說句實話，我到現在都不知這是在說法律威武（支持，中國有希望了）呢，還是在黑法律。

先看一個真實的故事。

有一個渣男，沒什么出息，但有一項本事，就是一直控制、辱罵、暴打他的老婆，一個漂亮，但善良軟弱的女人。女人一直在痛苦中忍受著，也不敢離婚，因為一提離婚渣男就說要殺她全家，她得為家人的安全著想。有一次，渣男在小區里打她，被鄰居們看到了，報了警，但清官難斷家務事，夫妻的沖突極少被當治安甚至刑事案件來處理（即使把渣男抓進去幾天又如何呢？），警察來了警告渣男幾句不能打老婆，也就算了。

碰到渣男，很多女人是沒辦法的。我們這個社會，好像也還沒有對付人渣而又不用讓好人付出沉重代價的有效手段。法律精英呢，沒有為此提供一點智慧，相反，當人渣殘忍地殺害了善良弱小的人，引發民眾的怒火時，他們突然就專門關心起人渣們的“人權”了。于是，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中，如果不幸碰到了渣男，善良的女人們就只能靠自己。這個女人在長期的被折磨中，有一天終于精神崩潰，被渣男暴打一頓后，在他不注意時把他殺了。

大家可以想象到結果：她以“故意殺人罪”被指控，將受到法律的“嚴懲”。

可是，從我們（至少是我）的道德直覺上看，怎么覺得這個渣男就該死啊？怎么我直覺到，讓一個善良、弱小的女人，為一個禍害她的渣男付出如此沉重代價，這是不應該的？另外，怎么我隱隱直覺到：在女人被渣男施虐，折磨得不人不鬼時，法律或者不在場或者難有作為—總之并沒有能夠阻止，但在無依無靠的女人自己解決了渣男的禍害時，法律馬上就跳出來要“嚴懲”她了，這似乎并不很“正義”吧？

我決定澄清這些道德直覺。

澄清的結果，讓我發現了在這個世界上，好人的巨大無奈。壞人存在的樂趣之一，或其功能之一，就是禍害好人。比如故事中的渣男，把這個漂亮、善良弱小的女人的一生都給毀了，原因僅僅是她沒有自我保護能力，而社會也沒能保護她。如果不是不幸碰到這個渣男，或者能夠從他的控制、威脅中解脫出來，她原本可以有幸福的生活，一個美好的人生前景。

可是這一切，都在她自己的沒有自我保護能力和社會的“不作為”中失去可能性。有人能感受到她的巨大痛苦和絕望并對她感到愧疚嗎？直白了說，她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只能這樣，背后是“社會”或法律的某種“失職”，顯然不能把所有的責任都讓她一個人承擔。我之所以直覺到不對勁，就是法律把所有的責任后果都砸到了她身上。

另外，法律說她是“故意殺人”，好像沒錯，但漏掉了背景。她一直被控制、被辱罵、被暴打，成為渣男失敗人生的發泄品。好，當她被暴打時，也許我們無法說她可能就會被打死，但長此以往，誰能預期以后不會這樣？不會被打死她可能也會被折磨死。那當她在渣男已經停止暴打，終止了“不法侵害”時，把渣男殺了，算不算是為了預防渣男以后的“不法侵害”對她生命安全的威脅？這可不可以算作一種廣義上的“正當防衛”？我相信，無論對“正當防衛”作何種理解，我們的道德直覺一定會認為她的行為含有“正當防衛”的一個內容：自我保護！“嚴懲”一個只能這樣自我保護的人，當然沖突于我們的道德直覺。

我當然知道，那些只會復讀法條的人不會這樣子去解釋法律的，在他們眼中，法律不過就是一套和道德倫理、文化傳統無關的規則體系。它強加于用道德倫理、文化傳統來思考和規范人際關系的人們頭上。但違背法律精神的人，也許正是這些人。

對了，“法律是無情的”中的“情”如果是指人情，那應該無情，但如果“情”是指跟倫理道德有關的“人之常情”，“無情”的法律只可能被害怕，不可能被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