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億元的罰單——只為公平

馮蕾 鐘超

60.88億元罰款——國家發改委對高通公司濫用市場支配地位開出的這張罰單，超過發改委去年對所有企業的反壟斷罰款之和。為了自由公平競爭，反壟斷法走過6年半，認識更準、力度更強。

2月10日上午11時，北京月壇南街38號院。

許昆林向媒體通報高通被領60.88億元罰單的消息。身為國家發改委價格監督與反壟斷局局長，親歷過與高通公司相關負責人和委托的律師28次陳述意見和溝通，許昆林這天稍顯輕松。

“為了不影響資本市場，我們還是選擇在這個時間通報。”許昆林說。

許昆林一直關注著高通的表現對資本市場的影響。“處罰的目的絕不是打壓某一家企業，而在于制止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壟斷行為，維護公平競爭秩序，保護消費者利益。”許昆林強調。

罰單之最：高通為何不再申訴

美國無線通信技術研發公司高通2月9日宣布，已同意支付60.88億元（約合9.75億美元）罰款。為期14個月的反壟斷調查水落石出。這一罰款金額，創造了中國反壟斷調查的歷史之最。

高通公司是全球最大的專利許可收費公司和最大的無線通信芯片制造商。我國無線通信設備制造商在生產無線通信產品時，為使產品符合國際標準并能夠進入相應地區市場，必須尋求獲得高通公司的無線標準必要專利許可。

按照發改委調查結論，高通公司在CDMA、WCDMA、LTE無線通信標準必要專利許可市場和基帶芯片市場具有市場支配地位，實施了以下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行為：一是收取不公平的高價專利許可費，二是沒有正當理由搭售非無線通信標準必要專利許可，三是在基帶芯片銷售中附加不合理條件。

“對于最后的處罰決定，高通不再申訴。”許昆林透露，在持續一年多的反壟斷調查過程中，高通公司20多次派團隊到國家發改委接受調查詢問、進行陳述申辯和提交相關材料，就調查的有關問題進行了充分的溝通，“高通總裁為此9次來中國進行相關溝通”。

據了解，從世界范圍看，2005年以來，美國、歐盟、韓國、日本的反壟斷執法機構均已對高通公司進行了調查處理。2014年，歐盟、美國、韓國先后對高通公司再次啟動調查。我國是高通公司的最大市場，2013年度其在我國境內的銷售額高達761.02億元。

按8%處罰：是高還是低

60.88億元的處罰金額，引起各界關注。

按照我國《反壟斷法》第四十七條，經營者違反本法規定，濫用市場支配地位的，由反壟斷執法機構責令停止違法行為，沒收違法所得，并處上一年度銷售額1%以上10%以下的罰款。

“法律規定是1%～10%之間，這里面有一個自由裁量權，這次定的是8%。”對外經貿大學反壟斷法研究中心主任黃勇說，自由裁量權的尺度，從根本上要看它的壟斷行為對市場競爭行為的影響、違法性質的惡劣程度。

“違法行為的嚴重程度及違法企業的態度都會體現在處罰程度里。”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史際春指出，《反壟斷法》沒有提出具體比例，其中更多依據的是經濟分析，做到合理性與合法性的高度統一。在史際春看來，60億元的處罰金額不能以“高”或“低”評判，而是嚴格按法律裁決。

談及8%的處罰比例，許昆林表示：“對其處以2013年度銷售額8%的罰款，主要是由于高通公司違法行為性質嚴重，程度較深，持續時間較長，應當依法給予較重的處罰。對高通公司罰款60.88億元，數額較大，是我國反壟斷執法以來最大的罰款數額，主要是由于高通公司在我國市場的銷售額較大，目前我國是高通公司在全球的最大市場，占其全球2013年度銷售額的1/2。”

反壟斷常態化：會否選擇性執法

回顧2014年以來的反壟斷案，從開出巨額罰單到列出執法清單，從汽車零部件到整車銷售，從國內知名企業到跨國公司，反壟斷執法呈現“常態化”，利劍彰顯威力。南京大學法學博士宋亞輝分析認為，反壟斷執法的“常態化”，意味著反壟斷執法機關將一視同仁地看待任何企業在任何領域的壟斷行為。近年來，反壟斷調查所涉及的企業，外國企業只占到10%，這說明并不是針對某個方面企業的。

“我們執法只從壟斷行為出發，不管主體的性質如何，只要實施了價格壟斷行為，都會一視同仁地進行查處，目的就是維護公平競爭的市場秩序，不會因為企業的性質不同而有所區別。”許昆林說。

“從近年來的反壟斷實踐可以看出，執法更專業、更成熟。”宋亞輝表示，知識產權是對知識或智慧的產權化，它實際上是一種獨占的、排他性權利，是法律所保護的排他狀態。然而，獨占和排他同時也是《反壟斷法》所重點規制的對象，“知識產權領域的反壟斷不僅是反壟斷實踐中的熱點領域，也是學界關注的理論問題”。

對于近年來反壟斷的特點，黃勇也指出，案件越來越復雜，涉及專業越來越前沿，目前更加關注行政壟斷問題，包括大型央企等。下一步，一要運用《反壟斷法》破除行政壟斷，二要促進司法審判的跟進。

在史際春看來，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全面推進依法治國的總目標和重大任務，而反壟斷執法的深入推進很好地體現了四中全會的精神，依法治國的重心就是有法必依。

打破壟斷：如何從事后到事前

“相信最終會惠及消費者。”許昆林說。反壟斷會促進競爭，競爭是創新的原動力。

據了解，目前三星、LG、中興、華為、小米等手機廠商相當一部分采用了高通公司的芯片。業內專家預測，隨著高通專利收費模式的改變，手機的價格會適當回歸。

對于高通反壟斷的處罰結果，華為回應稱，相信國內從事通信產品生產銷售的企業和廣大消費者將因此受益。同時，發改委的此次決定還有助于通信行業知識產權保護的改善，營造公平競爭的創新環境，大大促進國內企業研發創新的積極性。

中興通訊也表示，此次決定將會對全球通信產業發展產生深遠的影響。

美國出臺了《謝爾曼反托拉斯法》，日本在1947年頒布了《禁止私人壟斷和確保公正交易法》，德國于1957年頒布了《反對限制競爭法》……相比發達國家反壟斷法的漫長歷史，中國似乎才剛剛起步。

“應該說，在反壟斷領域，我們很多方面已與發達國家相當。”曾擔任《反壟斷法》審查專家的史際春認為，主要是我們市場經濟的理念到位了，“執法到不到位，關鍵是對市場經濟的理念有多執著。”

“隨著反壟斷領域重大案件的頻頻曝光，市場競爭將更為自由公平，市場經濟也將更為成熟。”黃勇同時也強調，反壟斷更多的是事中和事后，它體現的是競爭政策，這不同于政府主導的產業政策。隨著政府簡政放權力度的加大，很多領域真正開放，市場將釋放更多活力。

事實上，早在1993年，我國就出臺了《反不正當競爭法》，11個條款中有6個與反壟斷相關。而直到近年來，反壟斷才真正邁出實質性的大步伐。史際春指出，這不僅體現了我們在加快建立和完善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中的艱難探索，也體現了“讓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和更好發揮政府作用”理念的深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