諶旭彬
發端于上世紀60年代的臺灣經濟奇跡,曾長期吸引大陸的眼球,但直至1988年南京大學臺灣研究所出版《臺灣30年》一書,大陸史學界才算第一次正視臺灣經濟奇跡的根源。該書指出,我們以往的研究有一個誤區:認為美援和黃金促進了臺灣經濟。其實是尹仲容和李國鼎搞的計劃式的自由經濟,成就了臺灣成為‘亞洲四小龍’之一的傳奇。遺憾的是,有“臺灣經濟總設計師”之稱的尹仲容,迄今并不為大陸所熟悉。
尹仲容生于1903年,祖籍湖南邵陽。1925年畢業于南洋大學機電工程專業后,進入交通部工作。青年時代的尹,立志實務救國。“九一八”事變爆發,尹在上海與三十余名青年學者相約組織“正己社”,以不談政治,專研經世致用之學為宗旨,互相砥礪。1936年,尹獲宋子文賞識,進入“中國建設銀公司”(該公司乃國民政府所設立的極重要的經濟方面的抗日備戰機構)擔任協理,自此與經濟工作結緣,并終其一生。八年抗戰,尹協助宋子文爭取美援,多方奔走;1945年宋子文出任行政院長時,任命尹為機要秘書,可見信任之重。獲宋子文賞識并重用期間,尹漸漸進入蔣介石的視野。四九鼎革前夕,尹受臺灣省主席陳誠邀請赴臺,出任“臺灣區生產事業管理委員會”(簡稱“生管會”)副主任委員(主任委員陳誠),負責實際業務。其“臺灣經濟掌舵人”之路,由此起步。
【迷信計劃經濟乃臺灣經濟發展的最大障礙】
尹仲容出任“生管會”副主任委員之際。臺灣的經濟形勢相當嚴峻。日據時期,臺灣經濟曾是日本經濟的附庸,即所謂“工業日本,原料臺灣”;光復后,這種畸形的附庸經濟,本可成為大陸經濟的一環,但四九鼎革,使臺灣失去了這個機會。對外輸出,已失市場;對內輸入,外匯短缺。百萬大陸移民來臺,及每年高達30萬的人口自然增長,又使這種困難雪上加霜。
不過,最嚴重的困難,卻在于觀念的轉變。國民黨以孫中山之“三民主義”為官方意識形態,而“三民主義”在經濟方面的立場是“發展國家資本,節制私人資本”,倡導計劃經濟。以孫中山繼承者自居的蔣介石,在大陸時期,就曾明確表達了他對計劃經濟的心儀:“國家如不對人民的經濟活動確定分限,確定計劃,任人民流于斗爭,只有招致社會混亂與民族困窮的結果?!蓖酥僚_灣后,“計劃經濟”和“國家資本”仍是國民黨不可動搖的經濟意識形態。
尹仲容也曾是計劃經濟和“國家資本”的擁躉,但1952年,信奉自由主義的經濟學家蔣碩杰回臺前去拜訪尹仲容,蔣帶給尹一本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米德的名著《計劃與價格機能》,此書讓尹的經濟思維有了很大改變。尹仲容的轉變,還與同期臺灣政學兩界掀起的“財經大辯論”有很大關系。按當局的立場,1950年代的臺灣須優先發展重工業,并以建立自給自足的“民族大工業”為理想目標。以臺灣一隅之地,欲發展鋼鐵、機械、重化學、電器、飛機、汽車、造船等諸多全方位的“大工業”,本身并不現實。當局之所以如此無視經濟法則,皆因“民族大工業”是為了滿足“反攻復國”的政治需要,而要建立“民族大工業”,則必須實施計劃經濟,發展“國家資本”。
大約從1952年開始,臺灣的經濟學界開始公開質疑乃至批評當局的“計劃經濟”理念,甚至指責正是因為大搞國家資本,才導致了大陸的丟失。這場論戰持續至1954年。該年3月6日,胡適“同《自由中國》的許多朋友”做了一次公開演講,以自我懺悔的姿態,將論戰推向了高潮。胡適自我反省道:“我今天對諸位懺悔的,是我在那時與許多知識分子所同犯的錯誤……(最近)我們在臺灣看到《自由中國》、《中國經濟》,大家都不約而同的討論到一個基本問題,就是,一切計劃經濟……是不是與自由沖突的?”最后,胡適呼吁上至領袖,下至知識分子,都一起來為以前的“計劃經濟”懺悔。
【既得利益者的反撲】
尹仲容“自己洗腦”的同時,臺灣當局高層也在努力從經濟層面反思為何丟失大陸。1952-1954年的論戰,則對反思的走向起到了某種潛移默化的作用。1953年1月,當局出臺了《公營事業轉移民營條例》,規定:除直接涉及“國防”秘密之事業、專賣或獨占性之事業、大規模公用或特定目標之事業,其余,無論是政府獨資還是公私合營者,均可轉為民營。這是臺灣當局首度從政策層面打破“公營制”的意識形態樊籬。
不過,這并不意味著當局放棄了“計劃經濟”和“國家資本”。該年春,蔣介石曾指示一批年輕幕僚,命其從理論上重新解釋三民主義的核心經濟觀“節制私人資本,發達國家資本”。但這種文字游戲,不過是權宜之計,治標而不治本。相比蔣介石的曖昧,陳誠的態度要清晰許多。1954年3月,陳誠在“總統府”動員月會上公開表示:“‘政府’現在已深深感到,要充分發展經濟建設,必須具備一個最基本的條件,此即保障私人財產、擴大企業自由,替私人資本開辟一條平坦廣闊的出路。今后‘政府’不但要修改妨礙企業自由的各種法令和辦法,同時還應有計劃有步驟的,將可以讓民營的企業,盡量開放民營,這是一個政策問題,也是一個觀念問題?!保ā蛾愓\回憶錄·建設臺灣》)
1952-1954年論戰的結果,促成了蔣介石對私營經濟的發展持默許態度,促成了陳誠成為私營經濟的擁護者,也促成了尹仲容在1954年3月出任“經濟部長”,并一人身兼“工業委員會”主委、“中央信托局”局長等要職。尹上任之后,幾乎不睡覺,和一批年輕人夜以繼日,一個月修改十幾個法律規章。在1954、1955年時,臺灣的民營企業突然像決堤一樣爆發了。
“經濟部長”任上,尹仲容對私營企業的扶植,可謂不遺余力。這種政策上的傾斜,使尹仲容得罪了相當多卯翼于“公營經濟”體制下的政、經要人。這些人不斷批評尹的做法“圖利私人”,違背了國民黨“均富”的立黨原則。1955年3月,終于發生“揚子木材案”。該案對尹的控訴,經多方切實調查后,均屬子虛烏有,“揚子木材案”歷時經年,二審判決尹仲容無罪。
這種報復性的狂飆,反映了當日私營化政策所損害的既得利益者的反撲力量之大。事實上,連蔣介石也遏止不住這種反撲。事發后,尹仲容提出辭呈,蔣介石曾約見各方高層要人,放風表示希望留任尹仲容的“經濟部長”之職。一審判決尹無罪后,最高檢察署卻并不配合蔣的意愿,執意提起上訴,蔣為此相當憤怒。稍后,蔣又召見陳誠,討論要不要親自出面阻止上訴,思慮再三,終于決定遵守制度,不加干涉,但在日記中再次憤然寫道:“與辭修談尹、胡案,準其上訴方針,對立法、監察兩院不肖黨員,梟張跋扈……加以痛斥與警告?!?/p>
【閉門兩年研究郭嵩燾】
辭職后的尹仲容,閉門讀書長達兩年之久。雖然已被法院宣判無罪,但不明真相的輿論仍是洶洶,令尹異常痛苦。
賦閑期間,尹仲容曾著手為清代名臣郭嵩燾編寫年譜。尹如此自白心曲:“在我到臺灣之初,就想到郭嵩燾(筠仙),郭筠仙是那時第一個有世界知識的人,他的膽識才華,遠在曾左胡孫之上,可是他的抱負因為曲高和寡,并沒有怎樣發展。”尹既傷懷郭嵩燾當年超前的識見不被時代所容,也感佩郭“政治家識時務的才智,公爾忘私國爾忘家的熱誠”,并以郭堅持真理絕不隨波逐流的精神自勉。
此一時期,羅家倫曾到尹仲容家兩次,都以郭嵩燾為談話的主題,間及曾紀澤和薛福成幾位當時對西洋政治經濟頗有認識,而想把中國引到近代化路上的人物。但二人對尹所受的打擊,都毫不提及,仿佛若無其事。郭嵩燾、曾紀澤、薛福成,均是晚清開眼看世界的先驅,也均不被時代所容,尹對羅家倫談論這些人物,既是以之為師,也是以之自況。
尹在“經濟部長”任上,曾希望利用個人的影響力,改變國民黨老黨員乃至一般民眾對“公營體制”及“計劃經濟”的迷信,故而不但常在報刊發表文童,還幾乎每天和新聞記者見面,時時發出逆耳之言。羅家倫曾因此勸他:“我雖不常和你見面,可是我幾乎每天在報紙上看見你的談話。我很欣賞,可是辭句太鋒利了。你的才華,大可不必從此表現?!币鼊t回應道:“我謝謝你的指教,可是我并不是‘御人以口給’,我只是對一般工商界的人們說老實話。我若是說依違兩可的話,害得他們瞎猜,弄到蝕本以至破產,我覺得心里過不去,而且也不應該。我說到斬釘截鐵的老實話以后,他們還不相信,那責任是他們自己的。他們活該?!?/p>
【再度出山,引導臺灣走向自由市場】
1953年對“私營企業”的松綁,使臺灣在很短的時間內實現了諸多必需工業品的自給自足,可謂成績斐然。但至1957年,這一松綁所帶來的政策紅利,已基本走至盡頭,其局限性日益暴露。譬如,臺灣市場已經飽和,工業生產要繼續增長,必須拓展海外市場;人口增長帶來的高失業率壓力,也必須依賴海外市場對工業增長的刺激來解決。而要拓展海外市場,首要之務,就是打破政府所設置的“計劃經濟”的樊籬;樊籬中最受詬病者,則是貿易保護及外貿匯率問題。所謂貿易保護,是指當局為扶植本土產業的成長,鼓勵民眾使用本土工業品,對進口物資課以重稅。所謂外貿匯率問題,是指當局對進口物資采取多達9種不同的匯率。
1957年夏,為求經濟闖關,蔣介石與陳誠再度啟用尹仲容,命其擔任“經濟安定委員會”秘書長。上任伊始,尹即挑起了外匯貿易改革的大辯論。尹認為,“復式匯率”嚴重妨害了市場價格機制的自由運作,阻礙了出口工業的發展,必須改革。代表官方利益的“財政部長”徐柏園則認為,實施“單一匯率”將造成通貨膨脹,政府也將喪失用低匯率結算的特權,導致開支增大,加深財政赤字。尹仲容承認會出現通貨膨脹,但同時認為,這只會是改革初期的暫時現象,只要站穩立場,鎮靜應對,不朝令夕改,通脹很快就能消彌。辯論持續至1957年底,雙方僵持不下,蔣介石遂命陳誠成立“外匯貿易研究小組”,專門討論該問題。至1958年3月,終以尹仲容一派的勝利而告終。該月19日,尹仲容出任“外匯貿易審議委員會”主任委員,在“立法院”語出驚人:“我到外匯貿易審議委員會的目的,就是要結束這個機構!”
此次外匯貿易改革,僅僅是尹仲容復出后,致力于讓臺灣經濟回歸市場機制、擺脫“計劃管制”的第一步。1959年,尹又拿出了新的改革方案“十九點財經改革措施”。尹明言:自大陸至臺灣,“政府在經濟發展過程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始終沒有弄清楚”——之所以沒有弄清楚,一方面是陳舊的觀念所致,一方面也與政黨利益有關。“十九點財經改革措施”中,有“出售國營事業”一項,即遭到當局的強硬抵制,原因是高層擔憂“公營事業”轉移為“民營事業”,將使民間政、經勢力坐大,不利于國民黨對臺灣的統治。何況,每一項“公營事業”的背后,都隱藏著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以至于尹曾私下感嘆:“我才走了半步,別人就怪我踹到他們的腳上了!”
1960年,尹出任臺灣銀行董事長,同時掌握美援、外貿、金融大權,被時人目為臺灣的“經濟沙皇”。同年,尹發表長文《臺灣經濟十年來的發展之檢討與展望》,認為“過去十年臺灣經濟發展的最大失著,是沒有發動一個全面性的革新”。這篇長文,為臺灣此后的經濟體制改革定下了“自由市場”的方向;也正是從這一年開始,臺灣經濟邁入了一個高速發展的階段。
1963年1月24日,尹仲容因急性肝炎驟然病逝。去世之日,家無余財。當天,蔣介石在日記中沉痛寫道:“尹仲容今展病逝,又弱我一革命健兒矣!”并致褒詞:“好學深思,長才自奮,于艱難之際,為臺灣經濟開創新局。”“開創新局”四字,誠可謂對尹仲容經濟貢獻的確切評價。但尹的貢獻尚不止此。歷史此后的演變軌跡是:60、70年代臺灣民營資本的“經濟奇跡”,造就了大批體制外的“中產階層”,這些“中產階層”,隨之又推動了80、90年代臺灣的社會轉型。這一切,追根溯源,都與尹仲容所設計的臺灣經濟藍圖有莫大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