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三個巴掌

鄭旭

姜南生于上世紀70年代的吉林省吉林市，父親是50年代畢業的大學生。

70年代，已經成為當地一家化工廠技術標兵的姜父，與工廠子弟學校的語文老師喜結連理。在姜南兩歲時，媽媽因病去了天堂。

自此之后，姜父對姜南的愛達到了峰值。記憶中，姜南在童年擁有同齡人沒有的玩具，吃過同齡人沒有吃過的糖果和點心，更沒有同齡人都受過的皮肉之苦。

姜南第一次被父親責罰，還是在小學一年級的暑假。那是一個傍晚，姜南和小伙伴們去離廠區不遠的一座水庫玩，未等水沒膝蓋，便被騎著自行車趕來的父親拎了出來。這是一記始料未及卻無比響亮的耳光，姜南過了足有一分鐘才想起來哭。兒子淚如泉涌的一瞬間，姜父單膝跪地，把姜南摟入懷中久久沒有松開。

從小學到高中，姜父由技術員提拔至車間主任又晉升為工程師，來家里給他介紹對象的人每年都有，但都被他一一拒絕了。

高三第一次模擬考試中，姜南總分排名全年級第一。家長會后，排名第二的學生家長被眾人簇擁著離開教室。此時，正在樓道里等待父親的姜南，突然聽到這位與父親同年入廠且已是副廠長的學生家長，略帶諷刺的號召大家要向身旁的姜父學習，“雖然姜南是抱養的，但姜工為了培養出我廠第一個北大生，寧可讓自己打半輩子光棍兒……”

一個小時候后，姜南拳擊了排名第二名的同學，又砸碎了副廠長家的玻璃，被趕來的保衛科科長帶回了值班室。

又是一記耳光。這一次姜南沒有哭，而是用不解和期待看著父親。姜父撫摸著他的頭，承諾以后會告訴他一切。5個月后，北京某知名學府給姜南發來了錄取通知書。

多年之后，留京工作的姜南與初中時代的同桌結為夫妻。婚后的他本想將退休的父親接來一起住，但姜父始終沒有接受。后來姜南聽岳母說，父親不愿來京，是想與暗戀多年的廠區衛生院產科女醫生搭伙過日子。

姜南背著父親驅車回到吉林，想支付女醫生一筆精神補償費來結束雙方的黃昏之戀。此幕恰巧被姜父撞見，于是又是一記耳光。巴掌落下后，姜父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姜南本想奪門而走，卻被也已老淚縱橫的女醫生攔下。

她告訴姜南，他曾有個大他7歲的姐姐，1973年因溺水而亡。1974年春天，化工廠一位女工未婚產下一子，聞訊而來的女工家長只帶走了產婦而將孩子丟在了衛生院。作為醫生，廠工會讓她做起了臨時媽媽。一個星期后，姜父聽說后收養了這個男嬰，取名姜南。1976年姜南的養母病逝，此后姜父便一個人撫養姜南。1996年，她的丈夫在一次安全生產事故中遇難。雖有多人希望她與姜父重新組建家庭，但姜父為了姜南始終沒有同意。

2005年夏天，姜南親自主持了父親和女醫生的婚禮。同年冬天，姜父因肺癌晚期醫治無效，在吉林與世長辭。

在整理父親遺物時，姜南找到一本發黃的工作日志，上面記的是自己考上大學后，與父親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及彼此之間難忘的瞬間。

姜南發現，13年里，他與父親一共見面21次，時間最長的一次為1995年的暑假，時間為19天;最短的一次為2002年的春節，時間為2天又15小時。

在時間最短的這次見面后，姜父記下這樣一段話：“我等啊，盼啊，年年春節我都希望你們一家在我這里多呆上幾天。今天是大年初三，因為我不想去北京，你賭氣走了。可是孩子你想過沒有，我年齡大了，去了只會給你們找麻煩，爸爸不能這么做。你們這一走，再見面又得等明年春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