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股事多

孫鋒

因股市而起，卻并未止于股市。炒股炒通了小村里閉塞的信息，炒開了小村里人們的眼界和思想，炒成了一條曲線致富之路。

出陜西咸陽機場，坐公共汽車向西南方向行進58公里到達興平市，而后轉(zhuǎn)車向西行進11公里到達馬嵬鎮(zhèn)，再向正北的丘陵地帶步行7公里，穿過一片墓地、幾塊果園，順著一串牛蹄印走到汗流浹背的時候，南留村就到了。

記者本以為會像路過的幾個村莊一樣，看到長滿枯草的泥坯房，斑駁的冬小麥農(nóng)田，卻發(fā)現(xiàn)那一切并不屬于南留村。這里有的是寬敞的馬路，兩側(cè)盡是布置講究的雙層磚瓦樓房。走進村中，美容所、衛(wèi)生所、電信營業(yè)廳、菜市場、婚紗影樓、飯店等等一應俱全，就宛如到了鄉(xiāng)鎮(zhèn)市集。

這里是南留村，也是遠近聞名的炒股村。

收頭發(fā)的炒股第一人

把股票帶到南留村的人叫劉軍航。

劉軍航本是個收頭發(fā)的。他腦子靈光，別人收頭發(fā)按斤賣，他按長短、品質(zhì)分檔次賣，價格就比其他人高一大截。但收頭發(fā)只是個小生意，一個月也就賺二三百塊錢。

2007年2月，股指沖破3000點，股市如瘋牛。那時，劉軍航正陪著生病的老娘安心地待在咸陽的醫(yī)院病房里，可滿院的人都在議論“股市淘金”這一說，弄得他感覺怪怪的。

“什么，一夜暴富？”對炒股這檔子事，劉軍航以前是聞所未聞的。他原以為那是一種聚眾賭博，可見到斯斯文文的院長也在侃炒股，說得眉飛色舞，“這事兒里的名堂就大了，必須得弄清楚！”他暫撇下老娘走到醫(yī)院走廊里逢人就問、刨根究底地討教。一來二去，眼就紅了，屁股也坐不住了，“羨慕啊，聽說擦皮鞋的小販炒股都發(fā)財了！”

回到病房，劉軍航立即拿出小靈通，聯(lián)系上了許久沒有來往的、據(jù)說以炒股謀生的一位遠房親戚，請求對方幫他炒股，本錢就是他的全部積蓄——1萬多元，后來又加進去從七大姑八大姨處借來的幾萬元錢。

隨著滬指沖破4000點，不出兩個月劉軍航的賬戶就多了幾千塊。坐在家里就能掙錢，這可比在外面整天風餐露宿、賣力吆喝收頭發(fā)來錢來得更容易、更麻利。劉軍航想，讓別人幫忙炒股，還是不舒坦，掙錢賠錢都不好意思出去說，還不如自己炒，長期投入！

老娘出院后，劉軍航馬上找來三個收破爛的鄰居，以“專家”自居，告訴他們什么是牛市，怎么炒股賺錢，讓他們跟著自己干。只曉得收破爛的老伙計們不信股票這玩意，“這是不學好”，可當老劉拿出賺來的幾千塊錢來回炫耀之后，大伙兒態(tài)度轉(zhuǎn)臉就全變了，“這事兒靠譜！”

炒股就要去咸陽開戶，要等一周時間。看著電視里股指一路狂飆，大伙心急如焚，四個人一合計，打聽到村里有個已經(jīng)出嫁的閨女在西安市一家證券公司上班，就帶上禮物，捎上證件，開著三輪車風風火火奔到西安，找到人后立即就開了戶。

好不容易擠進熱鬧非凡的證券公司大廳，幾個鄉(xiāng)下漢子也不由自主地端了端架子，模仿那些老股民買了幾只股票。很快，漲停的紅色數(shù)字就掛滿了整個大屏幕，選的股票竟然全部在列。幾個人神情興奮地就盯著那些數(shù)字直到收盤，滿意地一直呵呵笑，“從沒想到錢來得這么容易，舒服慘啦！”

為了今后在家里也能炒股，沒過多久幾個人各掏了5000多元買了電腦、電話，專門跑到興平市電信局哀求對方辦理了撥號上網(wǎng)業(yè)務。

就這樣，不收頭發(fā)了，也不收破爛了，壯漢們每天守著電腦研究股市，南留村誕生了第一批似懂非懂的股民。

支書家里的股票交易大廳

看到一個個村民在家里喝著小酒，侃著大山就能賺錢，南留村村支書南棟梁坐不住了，“拉煤一個月累死累活才掙七八百元，把錢放到股市里翻個滾就夠拉半年煤了。”

南棟梁不缺錢，但作為一村之書記，必須得跟上形勢。他一咬牙，把借錢買來拉煤的大貨車賣了7萬元錢，還了4萬元借款后，把剩下的錢一股腦都投到了股市里。同時，為了帶動鄉(xiāng)親們一同致富，支書把炒股的村民們邀請進了自己的家，買來大電視看盤，電腦下單，湊一堆研究股市。很快，南棟梁家就成了村里名副其實的“股票交易大廳”。

可是，大伙只知道買漲不買跌。等股票真跌了，大伙就傻了眼。

2007年10月16日，滬市突破6000點，最高到達6124.04點。之后的事情眾所周知——次貸危機爆發(fā)，股指一落千丈，熊市來了。

村里第一炒股人劉軍航輸?shù)靡凰浚嵉膸浊K錢還沒捂熱，卻沒想到一扭頭，賠了三四萬元。南棟梁緊隨其后，3萬元還沒翻個滾，就連本帶利地套死在了熊市里。其他跟著劉軍航一起炒股的村民，也或多或少地把炒股賺的錢，又徹底吐了出來。

賺錢的只有收舊家電的老劉頭，他的老婆生病了，為此他早早拋了全部股票，賺了一小筆。

大家將這次慘敗歸結為沒有經(jīng)驗，缺少專家指點。之后，有位村民花了5800元買了一套炒股軟件，安裝在電腦上，還加入到炒股QQ群。據(jù)說，QQ群里有專家指點，有時也會顯顯靈光，但更多的時候是跟著專家剛買就跌——原來都是騙人的，關鍵還是要自己懂。

慢慢地一些村民似乎看出了股市里的道道。比如，村民們知道了行市不好，要“割肉”，就是要堅決止損，不要等“屁股都光了才跑出來”。

但南棟梁沒有徹底割肉，他想更確切地研究股市什么時候跌，什么時候漲。通過QQ群，這位村支書認識了不少北京、上海、廣州的老股民，通過請教，他購買了大量股市操盤書籍，甚至淘來一本《巴菲特傳》，試圖從股神巴菲特的故事和國內(nèi)股票市場波動，分析每日的股市行情……最后，南棟梁告訴村民們：股市的變動與經(jīng)濟形勢、政策動向有很大關系。言外之意，還是得到支書家里多讀書、多看電視新聞，了解經(jīng)濟產(chǎn)業(yè)動向！

之后的7年時間里，南棟梁的早飯和午飯，都是股市拌著飯菜。有時工作繁忙，也要媳婦幫忙盯著股市，回家后詳細了解。為此，還專門為媳婦配了一副老花鏡。如今，《巴菲特傳》、《股市炒盤指南》和《村委會工作指南》成為“鎮(zhèn)村寶典”，三本書就放在木質(zhì)沙發(fā)旁邊的桌上，任何村民來家里看盤下單時都可以翻閱。

村支書南棟梁儼然成了大伙的“炒股帶頭大哥”。

股市熊了，股事牛了

巨虧之后，劉軍航又開始操持起了收頭發(fā)的老本行。但是，馱著秤砣和麻袋，劉軍航“心里始終有股氣在攪來攪去”，吆喝起來張不開嘴，蹬起自行車邁不開腿，再也找不回以前踏踏實實收頭發(fā)的心情。“富貴險中求”成了老劉新的口頭禪，通過手機、電視、電腦了解股市經(jīng)濟要聞，仍然是他每天必做的“勞務”。

2010年，黃金價格驟升。劉軍航看在了眼里，他結合“手機里面含有黃金”的新聞，賣掉最后一包頭發(fā)，重新做了一塊牌子，跟著鄰居一起改收二手手機。

2012年初，黃金價格下跌。劉軍航又第一時間通過網(wǎng)絡獲知了消息，不再收二手手機，改收舊家電。

雖然不確定二手手機的市場利潤和黃金價格的漲跌是否存在必然的聯(lián)系，但“沒炒股，估計會收頭發(fā)收到老”的劉軍航，一倒騰，確實還清了炒股欠下的一屁股賬，還蓋起了一棟二層磚瓦房。最重要的是，通過媒人，他找到了媳婦。

股市雖然熊了，但南留村的“股事”從來沒有消停過，村民們的視野早已非同凡響。

2012年，南留村蘋果大豐收，按照老習慣，南留村村民會一直坐等零散的外地客商上門收購，剩下的蘋果要不馱到興平市賣掉，要不爛掉。但是，新媒體的潮流早已讓村民們開了竅，大家一起發(fā)動QQ群、微博、微信力量，大力推銷本地蘋果。甚至，南棟梁還懂得主動聯(lián)系陜西當?shù)貓笊纾怨娒襟w微博形式搞起了網(wǎng)上銷售。那一年，全國的蘋果普遍滯銷嚴重，可南留村的村民卻早早甩貨一身輕，回家盯股票去了。

這兩年，村民們又通過新聞了解到，農(nóng)家樂正受城里人熱捧。南留村村民又聯(lián)合旅行社，組織了100塊一次的“南留村原始部落一日游”——讓城里的游客付費品嘗當?shù)財噲F、菜疙瘩、拌湯等民俗小吃，體驗真實版偷菜，甚至提供鋤地、種菜、掰玉米、割麥、擔糞、放羊等農(nóng)家樂活動——成功盤活了南留村僅靠種果樹和收破爛為生的傳統(tǒng)經(jīng)濟。

顯而易見，炒股炒通了小村里閉塞的信息流，炒開了小村里人們的眼界和思想。村民們不再安逸于平淡，喜歡上了“富貴險中求”的刺激。

2014年，股市似乎又“醒”了，南留村一下子又沸騰起來。

拋，趕快拋！

如今的南留村村民，只買藍籌股，踏實。

2014年7月，南棟梁從盤面看出點名堂，“這股指，向上的力度是越來越大，角度是越來越陡，趕緊買啊！”南棟梁把消息告訴了劉軍航，劉軍航又把消息告訴了對門，對門又“開發(fā)”了隔壁的鄰居……一陣喧囂之后，50多個股民扎堆涌進南棟梁家里的股票交易大廳里——買！

西安的一家證券公司看到了商機，他們在村里設置了專門的網(wǎng)點，辦理開戶；同時，還非常殷勤地在南棟梁家中裝了兩臺電腦和一個49寸的長虹平板電視，交易大廳一下子鳥槍換炮了。

可是，熱火勁剛一起來，南棟梁突然發(fā)現(xiàn)形勢不對！

QQ群里、微信朋友圈里，不斷有股友心憂后市，“漲得太快啊，要出事啊！”2014年底，南棟梁果斷發(fā)出消息：拋，趕緊拋，賺點得了！50多個開戶村民里，超過一半的村民都乖乖拋了股票，保持空倉，就等支書一聲令下再抄底。

2015年1月19日，滬指暴跌260點，創(chuàng)下7年最大單日跌幅。先前早早拋掉股票的村民們都樂開了花。逃過一劫的劉軍航說，“我還沒清倉呢，留了一萬，賠了也沒事，就當玩玩！”

這一次，南留村徹底火了——一個料事如神的炒股村。

整個事件幕后的總指揮南棟梁，躺在老板椅上刷著手機，看著自己賬戶里的29萬元，笑了笑：

“2015年，肯定還有一波牛市。”